第三章 木棉映城，归宅温情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随着游船缓缓犁开珠江水面，悄然落下帷幕。船身慢慢靠拢天字码头，夕阳早已斜挂西天，将一江春水染成通透的金红，波光粼粼，恰似漫天碎金洒落江面。岸边几株高大的木棉树，枝桠遒劲，花朵如火，影子投在水中，随浪轻轻摇晃，明明是静立的树，却像一团团跃动不熄的火焰。

钟望星站起身，与身旁那位深耕咸水歌多年的老人郑重道别。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定日后一同深入河湾寻访老艺人，抢救整理那些快要被时光淹没的民俗资料。一句 “后会有期”，藏着对岭南文化共同的珍视。他挥挥手，转身走出码头，抬手叫了一辆滴滴，踏上归途。

车子驶过海珠广场，钟望星下意识望向窗外。英雄纪念碑静静矗立在广场中央，庄严肃穆，洁白的碑身在夕阳余晖里更显巍峨挺拔。四周的木棉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簇拥着碑身，“英雄花开英雄城”—— 这句刻在广州人心里的话，在这一刻真切地撞进他心底。木棉映着英雄碑，红得热烈，红得庄重，像岭南儿女滚烫的热血，像这座城市千年不改的风骨。钟望星望着窗外，心中敬意翻涌，这便是广州，一座有温度、有风骨、有说不完故事的城。

而此时的花地河湾，农历二月，春寒正一点点褪去，暖风悄悄漫上河岸。恰逢 “龙抬头”，老人们早早就忙活起来，“二月二，龙抬头，风调雨顺好年头”，这是河湾人代代相传的老话。剃龙头、吃龙食，是这天最热闹的习俗。芳村那家老字号理发店一早就开了门，门口挂着喜庆的红绸，理发师手法娴熟利落：给孩童剃龙头，剃去胎发，祈愿健康成长、将来出人头地；给老人剃龙头，求的是福寿安康、万事顺遂。家家户户厨房里也飘出香气，煮一锅圆滚滚的汤圆，象征团团圆圆；下一碗细而长的龙须面，寓意顺顺利利、长长久久。一碗热乎面，几颗甜汤圆，便是花地河湾人 “龙抬头” 最踏实的家常味道，小小的习俗里，藏着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

车子沿着花地河畔前行，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如一块温润的碧玉。两岸的街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连成一串闪亮的珍珠，绕着蜿蜒的河湾，照亮青石板街巷，也照亮缓缓流淌的河面。路过桃湾洼地时，他看见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闲谈，手边放着古朴的小茶罐，里面泡着陈皮茶，轻烟袅袅，绕着石凳盘旋不散。花地河湾人向来爱喝陈皮茶，也世代保留着晒陈皮的习俗。每年新会陈皮上市，家家户户都会买上一批，挑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摊在阳台、屋檐下反复翻晒，时光越久，香气越沉，泡茶、煲汤皆是上品。一杯陈皮茶入喉，清甜回甘，解腻消食。老人们就着暮色喝茶聊天，说河湾几十年的变迁，说家里儿孙的琐事，身影在昏黄里，安详得像一幅旧画。

推开门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

盼盼和孙女莎莎正趴在客厅茶几前，全神贯注地看着动画片，小身子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还跟着画面里的动作轻轻比划。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两个小家伙立刻丢下遥控器，迈着跌跌撞撞的小短腿，一窝蜂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奶音瞬间填满整个客厅。

盼盼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声音软糯：“爷爷，婆婆今天带我去榕树下挂香囊了！挂了红绸，还有香香的香囊！”

莎莎也乖巧地仰起头，举起脖子上挂着的小香囊给他看。那是一方蓝布缝制的香囊，上面绣着白兰与荔枝，针脚不算十分齐整，却透着拙朴的可爱。里面装着艾草与薄荷，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这是花地河湾 “端午挂香囊、洗龙舟水” 的老习俗，即便离端午还有些时日，三姨也会提前做好一批小香囊，给孩子们戴上。艾草驱虫，薄荷清神，图的是平安健康。三姨手巧，每年端午前总要做上几十个，蓝布、红布、花布，绣上白兰、荔枝、荷花，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藏着最温柔的心意，分给街坊邻里的孩子，谁戴上都欢喜。

三姨笑着从厨房走出来，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带孩子们去河边走走。今晚街坊们摆‘月光茶摊’呢。”

“月光茶摊”，是花地河湾独有的温情。每逢晴好夜晚，尤其月圆之时，街坊们便搬来小桌小凳，提着茶罐、揣着花生瓜子，聚在河畔，摆上简易的茶摊。不用繁文缛节，不必客套寒暄，一壶热茶，几句家常，听河水潺潺，看月影摇晃，邻里情便在茶香里慢慢散开。月光洒在河面、洒在茶摊、洒在一张张温和的脸上，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一家人牵起小手，慢悠悠走出小区，往花地河畔走去。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河水的清润，还有淡淡的白兰花香。不远处，月光茶摊已经热闹起来，几张小桌拼在一起，阿公阿婆们围坐一圈，有人摇着蒲扇，慢悠悠扇着风；有人低声哼着咸水歌，曲调婉转，绕着河岸飘远；还有人剥着花生，说说笑笑，笑声清脆。

盼盼蹦蹦跳跳凑过去，一位慈祥的阿婆笑着递来一颗水果糖。盼盼接过糖，乖乖道了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立刻漫上小眉头。莎莎牵着奶奶的手，安静地走着，偶尔弯腰捡起一片好看的落叶，小心翼翼夹在指间，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钟望星跟在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一点点沉进安稳里。这便是花地河湾最珍贵的幸福 —— 藏在代代相传的老习俗里，藏在河畔袅袅的烟火气里，藏在家人相伴、邻里和睦的日常里，简单，却温暖；平凡，却珍贵。

散步归来，夜色已深。街巷里的人影渐渐稀疏，只有河畔的月光茶摊，还亮着暖黄的灯，飘着若有若无的茶香。钟望星系上围裙，走进厨房，锅碗瓢盆轻轻碰撞，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温馨。今晚他要做芋头糕，这是花地河湾人迎祥纳福的传统糕点，逢年过节、邻里相聚都少不了它，寓意 “步步高升，日子红火”。

芋头切成细小的丁，泡在清水中去淀粉，捞起沥干，与粘米粉、虾米、腊肠、香菇拌匀，加适量清水搅成糊状，入笼大火蒸上半个多时辰，软糯鲜香的芋头糕便出锅了。蒸糕的间隙，三姨带着孩子们收拾玩具，客厅里不时传来小家伙们清脆的笑闹和玩具轻碰的声音。厨房里的烟火气，客厅里的欢笑声，交织成最动人的家的旋律。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不过是芋头糕、青菜、瘦肉汤，皆是寻常家常菜，入口却格外香甜。盼盼举着小勺子，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芋头糕，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偶尔含糊不清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今天和小朋友玩了滑梯，还得了一朵小红花。莎莎安安静静吃饭，夹起一块芋头糕，轻轻放进爷爷奶奶碗里，细声细气：“爷爷奶奶，吃。”

灯光温柔地笼罩着餐桌，映着一张张满足而平和的笑脸。

花地河湾的夜，静悄悄的。河畔的月光茶摊仍亮着暖灯，婉转的咸水歌顺着晚风飘进来，轻轻的，柔柔的，融进满城月色，融进一屋温暖，融进钟望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木棉映城，是广州的风骨；归宅温情，是人间的圆满。

作者简介

钟奎华，笔名文柯、土圭垚，一位在文学领域默默耕耘四十余载的中学高级教师。作为广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增城区民间文艺家协会秘书长及增城区作家协会会员，他出版了长篇小说《伯公艮传》、散文集《城乡华章钟奎华散文集》，并推出了《八三地理班》《寻儿归》《广州追梦》《伯公艮传》第二、三辑、《明山枕月》等多部网络小说，作品题材广泛。

他的作品多次在《广东作家》《广州文学》《梅州文学网》《增城日报》等报刊及网络微刊上发表，并有获奖。他获得了包括《当代诗人网》第五届“炎黄杯”中华诗词创作大赛一等奖、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在内的15项荣誉。此外，他还担任了《增城民间文艺》第四辑主编、《胡庭兰故事集》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