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回忆录《岁月留痕》之:太谷县公安局的那些年
1982年5月,离开了工作了7年的军工企业753厂。调入了太谷县公安局,成为一名职业警察。直至2016年2月,省公安厅机关的一纸退休通知,期间35个年头后正式脱了警装。满打满算起来,咱档案上记载的有43年的工龄。26岁进公安之前,已有9年的社会履历。17岁上从榆次一中的高中毕业后,浪荡近一年,打临工干小学教师,农机厂做搬运工,到1973年10月插队农村始,计为国家认可的工龄。2年农民种田,之后招工到位于太谷县的国营753厂,干了7个年头的安装与机修钳工。
调入公安局的过程很顺利。我的父亲在晋中行署公安处工作。我是公安子弟,又与时任太谷县局的白勤局长很熟悉。当时也赶上改革开放的大潮从南方涌动到内地,社会变革期治安事件倍增,急于增加警察人手。通俗点儿说,主要的意思公安当时是不吃香的。工作很辛苦,收入还不如俺工厂的薪资。挣的少了没份量,社会地位自然也不高。还记得省厅当年的周耀祖厅长有句玩笑话,说公安是秃尾巴的毛驴,想蹶也蹶不起来。

太谷县公安局机关位于县城有名的地标古楼西北,旧县衙一侧的大院内。记得全局编内人数也就60来人。
在753厂我已熬的出了徒,成了2级钳工,每月赚40来块钱,还有少量的奖金和劳保福利。穿上了警皮以后,反倒是月薪降了好几块。比起大工厂的规正和气场,县公安局显得破破烂烂。曾记得车间的师傅们听说我调走干了公安,眼神都没有赞许的,觉得意思实在不大。咱也没觉有一丝体面。只能尴尬的告别了,说一句往远看吧。
反正那时的经济很差,折腾了10年的文革,各业的元气还没恢复过来。每年县财政给的拨款只够人头费。至于办案的花费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社会上人们对公安历来印象不佳,仿佛吃拿卡要天然生成。财政不给钱,案件又得办。粮食生产敢吹亩产一万斤,折腾社会的疑难刑事案发了,无一人敢拍胸脯能破。公安一举一动都写在社会的面上脸上。扫兴的事多了去。流传的笑话也是不假。当时彩色电视机盗窃风行,是贵重物品。单位发生被盗,刑警几个月跑断腿破不了案。就出现了这情况,被盗一个电视,办案吃掉一个电视,最后无奈又买了一个电视。社会扎心的讽刺,刑警自己也哭笑不得。脸红不算什么。辛苦自知。我们老白局长有句名言自嘲的话,左脸贴到右脸上,一边是脸皮厚了,一边是没脸了。这行当二皮脸惯了。破件案子真的很难。老百姓刮脸也不是不对,只能打碎牙齿肚里咽。
太谷公安局大院子显的破旧。古楼正北向二三百米处,正对着明清时期的老县衙院,是县武装部的办公区。紧挨右手面朝东的大门里,一进门是对称的门卫耳房。东西长南北窄的条型院里,西面是局办公室的一排新式瓦顶房,北面是一排老旧的窑洞式单面二层楼。当时公安的核心机构简单,政治保卫股,治安保卫股,刑警队。还有下设的几大镇派出所。
到公安局报到后,先安顿到治安股临时呆着。别看治安股只有6、7个人,管的可够宽的。包括户籍,交警,刑侦,刑事技术等等主力机构,后来都是打这里派生出来的。全县交警就一个人,好像叫师德全,老师身高马大,整天站在南门外十字路口,也没红绿灯,靠手势吆喝指挥车辆,脸晒的黝黑。城乡百姓称他为黑大汉。
最深的印象是办公条件那个穷酸啊,几张破的快断腿掉膝皮的桌椅板凳,完全没有政府重要衙门的气魄。老警察的精神面貌不够,个个儿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咱本以为一进公安便是警服上身,马上可以威风凛凛。结果了解才知,当时的制式警服是上白下篮,平顶帽子。可全局远不足每人1套。平时便衣为主,谁有抓捕或执勤任务,才借用穿戴警服,用完后洗干净再交给内勤保管。也不是说笑话,那年代不光警察穷的叮当,各个机关的日子都是捉襟见肘的。县财政还算是倾斜公安的,局长有吉普车座驾,各股室有几台三轮偏斗摩托。一般勤务的交通工具是骑行自家的自行车。

说实话,工人转行从警,最初的日子很不习惯。人地两生。搞工作基本靠走,办大小案子基本靠吼。一不小心还得上手体罚。这活儿不适应,真有点后悔来了。破案没有什么经验公式,有位老民警孟大哥常介绍他的办案经,就是开会三句话"领导有觉察,群众有反映,你本人更清楚!"哈,三句话后嫌疑人竟然主动交待了。时代特征,彼此都笨拙。
局长征求我个人意见,业务可以做选择题,看有兴趣干点什么好。我生来不喜欢受人照顾和庇荫,个人闯天地有滋味。既然走进这个门了,那就触底筑基,到最艰苦与困难的地方做起吧。局长说,离城最远的范村镇派出所刚组建,那里缺人手。我说行。答应的很痛快。报到时才皱了眉头,才知那里接近太谷县的东面山区,40多华里的土路。骑自行车得跑一个多小时。小警察话说出来了,不能掉地上。公安的生活开始了。
我的家安在城东的753工厂。每周日可以休息1天。周一从厂里到范村吃住工作。城里人又变成村里人。好在咱有插队下乡的经历,和农民打交道不生手。派出所长是长青,还有一起调入局里的贵贵等4人。警察的本事就是学会办案,摸底排队,还有处理打架斗殴邻里纠纷等。象无事不管的调解员。公安的乡镇派岀机构刚开始,户籍不管理,大权在局里。那阵子城里户口很值钱的。想从土地上爬出来到城里吃供应粮找工作,那是很难的事情。太谷县范村镇明清时朝是贸易商埠,古来挺繁荣。但那时乡村改革开放还在初期,政府大力鼓励农业养殖的专业户,做生意的个体户,年终还奖励发了财的万元户。当时镇上有一家铁锹厂很有名,其它也没什么工业。个体作坊也少。总之各个村子都很穷。但能嗅出乡村弥漫着一种改变生活的冲动。再也不甘寂寞,人们都憋足了劲头,一心想着发财致富。
在范村派出所干了不到半年,也初次尝到盗窃案件的侦破,半夜三更爬墙上房,绞尽脑汁想弄个投名状表现一下。结果什么也没收获,案件没破一桩,只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村那村串,了解了些社情民意。晃来晃去觉不出意思。对警察这一行还没进了门道,不在状态。
半年以后,奉召回县局,到省会太原参加了公安厅办的"第九期痕迹技术培训班"。那是一次速成的刑事侦察与技术的学习。应该说培训的含金量相当高。省厅下了本钱,邀请的教官都是全国公安机关各类刑事技术的顶尖教授,侦破案件的高手。学习加集中实习,全过程3个月。这次学习奠定了我干公安的根基,终身受益匪浅。还开阔了视野,见了世面,结识了省地县的许多警方友人。

培训结束后回前县局,我正式分配到刑警队干侦察员兼刑事技术员。当时兼刑事技术员的还有同事马逸。小马警校毕业,正版警员,品业的口碑在局里都很好。我们在一个房间住过有几个月。我比他大个几岁。他27岁那年,与我一起提拔为刑警队副队长。当年过春节,我请假与妻女到唐山市岳丈家过年。期间忽然接到电报,说马逸在节日值班时上案路途中,骑摩托车出事殉职了。咱也年轻涉世未深,急火攻心的我牙齿掉了半块。当下就买了回程票。一个好后生就这样走了。警察这个行当危险系数的确不小。两年后我在治安队时,新队员王国庆也出事身亡了。时年才31岁。当时我刚调到省公安厅工作,专门跑回太谷参加追悼会送行。英年早逝的战友。想起来就为之唏嘘。所以好多人说警察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死了的伤了的是眼睛看见的。实际看不见的伤害更多。
干了刑警,生活很乱套。经常半夜三更岀警,或者办案审讯。肚子饿了随便塞几口,累了就聚在一起大口喝酒,猛抽烟卷儿解乏。人毕竟是肉长的,生理性动物。长期干刑警的心理疾病是自然的。休息不够,经常缺少睡眠,疲惫不堪。失去正常生活节律,脾气容易暴躁。不自觉的会在人犯身上发泄。况且那个时代整个儿落后,搞案没有什么技术条件。我们刑侦技术室仅有几件简陋的设备,照明灯,一架没焦距的破旧海鸥相机,还有采集指纹足印痕迹的箱子。1983年严打时,判了若干刑事死刑犯。执行枪决验明正身等都是公安一手操办。刑场上犯人倒下,血糊渣啦的。我赶紧过去跪下来采集取证。来回翻腾犯人的尸体,在枪的出入口放上比例尺,然后举起那架破相机照了档案图片。心里很倒胃也无奈,这就是差事。一叶见木,可知做刑警的辛苦。至于办案求证,一点儿现代化手段没有。探案与一千年前的办案神人狄仁杰,包青天无两样,靠个人智慧拨云见日。办法很原始。除了摸底排队,悉心寻找证据。别无它法。土打土闹还是可增长智慧的。我师承的一些年长的同事,就是在历练中精明强干的,出了一批优秀的侦察员。如刘跟虎,翟仲祥,袁建中,白应玉,石连娃等老哥。战场上的勇士是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好刑警是用勤动的脑子辛苦的身体为代价的。这活儿干的年代长了,几乎没有一副好的身板子。这病那病缠身,伤残的结果自知。公安安全风险大,历年来都做统计,其中刑警的死伤是占首位的。侦破案件对心理的压力很大,常年在紧张状态,破案率又很低。可不是影视屏幕中的花架子神探,威风凛凛,神奇妙算。
许多人有偏见,说干了刑警就学坏了,动手打人,很低级。公安机关存在的刑讯逼供现象,有历史的背景。古代官衙靠棍棒审案,现代警察早去了这一套。但面对铁嘴强盗,有证人有证物,还是背着牛头不认帐。怎么办,一巴掌就搧过去了。盗窃抢劫强奸,受害人的一幕幕惨剧,刑警是直击和体验的。一腔的义愤,破案的急切。条件也如此,又没有任何科技手段帮助。所以猎获到一些证据后,刑警急于讨到口供,还有熬了多少个日夜,耐性有限。所以就借助体罚要突破。打巴掌揣屁股的确不少见。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公安机关从来没动过手的警察,经常卖好讨巧的,拿着内部情报换烟酒的,真的不是好人。咱也没远大志向,反正在哪干不能提起来一堆,放下来一摊。人虽不能把自己雕琢成一块玉料,但活一生绝不成为纯粹的砖头。

咱生性是胆小懦弱的,从小到大与人打架斗殴很少。干了这一行,一度觉的不适合。端不起架子,狠不起来,缺乏刑警的气场。后来搞了不少案件,毛病自然沾上了。打嫌疑人的耳光,警棍打屁股。尺寸拿捏好不造成伤害也不行。这叫侵犯了人权。破案了,立功受奖了,领导表扬了。但瑕疵留在自己身上,犯错误挨惩罚你得自己扛。由此,刑警多年来因刑讯逼供被处理的很多。为了工作背十字架也是自讨苦吃。当时我们太谷老刑警队的一伙人,大面积的受挫,身上扛着轻重挨处分的不少。调到公安局的第2年,正赶上1983年全国严打。咱是个入警才一年的新兵,当然要积极的干活与表现。其中一桩刑事案件破获,犯人在监所畏罪上吊自杀。审讯前的确用警棍打了屁股,留下黑青。11年后,即1994年家属向省里的大人物告了御状。结果是我们当年搞案的3人直接被逮捕。新闻还够大,全省有名。说挖出了"隐藏11年之久的警察杀人团伙"。关了432天,冤案才撤销。对我们个人与家庭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怨天怨地又能怎样,历史不会回放与重写。也是个人的宿命。活该吧。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今天的回忆也不屑论是论非。一切已是过往,就是絮叨几句而已。
警察的职业病如此。医生的眼中好多人是不健康的病人。警察的眼里好多人是坏人。没办法,职业心理的阴影,刑警长年和违法犯罪人打交道,喜欢放大镜下阅读人性,实际上自己是扭曲的。公安内部自身的关系也复杂。凡人肉身哪有火眼金睛,都是吃亏委屈的多了,负重之下多出的心眼子。职场上竞争越激烈,人和人长短是非多。今天思想过来,当年好多所谓的意见不和,你长我短的争斗,不过是认知的差异造成。人活法不一,哪有什么对错。人和人处的久了,好坏都会沉淀成一份感情。人的成长经历实在难能可贵。
在太谷公安局学习到的东西一生受用。至今仍旧怀念那段精彩的烟火生活,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友人。如老局长张计应,白镜,保荣,患难朋友仲祥等,刑警队的一帮老伙计。后来出息的不少,建功,云纯还交流到它县干了局长。应玉,富成,保明,胡毅,保福,振清等一齐滚爬的战友都挺出息,个个干的有声色。俱往矣,岁月是不饶人的,如今已都是老人,准老人了。同样,也有一些战友英年早逝。我们一案的赵忠喜老哥,受了冤小脑萎缩,更是因为一肚子憋屈早早的去世了。人在做,天在看,反正凡事都是有因果的。历史的脚印是可以回头看的。无论军功勋章是金星银星,不会是成就人的含金量。人活一辈子,最真实的评价是活人的唾沫星子。
1988年我离开太谷县公安局,调离到省公安厅。一别就近40年了。自此也因到了新的天地,工作繁忙,所以聚少。但对故地的牵挂,老友们的思念,经常在脑际闪回放映。
公安职业一生做到末尾,退休到省厅。但说起来真正的警察生涯,最有内容的是在太谷县公安局的7年。风里雨里的折腾,我女儿自生下到学龄,没有管过一天。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爬到纸上真的有资格唱那首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此生无憾。基层的警察才真正闻的是烟火的味道。让我今天老来有足够的人生游戏内容回顾。1985年还在太谷县期间,我工作之余,与晋中榆次公安局的聂战斗,一起为省公安厅写了本《治安巡逻培训教材》。获得了省厅的肯定与表扬。那时再忙也没放下文学爱好的这个癖。向杂志投稿多年没嫌丢人。终于在警察类杂志有了作品发表。也因为个人喜好的一技,晚年有了充实的耗年内容,做成一名活跃在网络的码字工。

太谷县公安局的那些年,单纯活力,年轻有朝气,的确没有虚度。当然也做过许多蠢事与错事。但汲取了人生成长阶段的重要营养。丰富多彩的经历和生活,足够我生发出一部数万字的警营文学作品。一说起来是收不住口的,该写的实在太多。今只是略做些描述,大囫囵勾勒出一批零碎来回忆,是觉得很不过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