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童年趣事 (散文)
作者 周乃祥 (山东)
五九六九冰上走........清晨的冰面上,淡雾蒙蒙,刺骨的西北风无情的吹打着,尖叫着......

我和哥滑着自制的“冰车”,拖着大提篮猛劲的向河对面驶去。前来越冬的大雁黑压压的从头顶掠过,发出“唰唰”的振翅声。“头雁”急切的呼唤着,调整着队伍......这显然是有人惊动了它们。渐渐的看见有几个影子,在焦急的窜动着......
麦地里密密麻麻的竖立着翠绿的硬邦邦的“大雁屎”,有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不一会,高大的抢光了,又开始抢矮小的,直到都装满提篮、麻袋。还有的甚至把衣服包满了。“大雁屎”是喂猪的高档饲料,里面含有大量未消化的麦芽,给猪拌上吃,猪长得膘肥体壮。如果麦苗厚实的话,对年后返青拔节影响不大,更何况还给小麦增加了肥料呢!

生产队长也曾安排人驱赶过,但大多数人都装装样子,毕竟家家都养着猪......也有另外。大队里“瞎六”是“南逃”家属,早年讨个老婆饿跑了,光棍一根。爱耍枪弄网的,被安排“寻泊驱鸟”的差事,兴奋不已,正中下怀。当年他追打“黄鼠狼”,一转眼看见一只兔子在湾边喝水,他立刻勾机,只听“妈”的一声,一洗衣婆娘应声倒下,“瞎六”懵逼了。这明明是只兔子啊,幸亏人没事,可后腚射进了十几个沙子。听老人说,那是黄皮子“闪晃”的,过不多长时间,他就瞎了一只眼,因排行老六,故而得名......
他在大雁夜宿的麦地头,挖了一个类似“碉堡”的藏身处,顶上用树枝草皮覆盖着,自己早早钻进来,枪筒瞄准前方麦地,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大雁是群居动物,是非常精明的。它们落地前在高空中打旋、俯视,再渐渐地落低,先安排几个“士兵”四周打探,然后再全体落下进食。四外的探子举起高高的脖子,警惕的注视着,一点麦苗都不肯吃。“瞎六”从枪洞里瞄了一下雁群,摘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酒。然后大喊一声,冲出“碉堡”,就在大雁起飞的瞬间,“轰”的一声雁群惊恐万分、惨叫狂飞,真是高手啊!大雁展翅面积增大,受伤率高。一枪三雁,他拼命的在麦地里捕捉,终于如愿以偿......大雁在他背上发出绝命的哀叫声......

“弟”快来看啊!咱家来一只大雁,大清早的我,披着棉袄冲出来,大雁翅膀血迹斑斑的,不住的惊叫着。妈妈这是哪来的?妈急忙捂住我的嘴,是自己飞来的。哥说:“咱们去抓小鱼喂它吧?”我欣然答应,一口气跑到村东的小河边,这个季节经常会有被速冻的小鱼,它们可能是未来得及钻入深水。哥拿凿子把冰面凿开,取出小鱼。不一会串了两柳条子,可惜大雁汤水不进,四处乱撞,更不让人靠近。
“瞎六”那天晚上,连夜分一只给队长,一只给我家,另一只卖给邻村,可让邻居看见揭发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是不允许贩卖的。大队长关了他一天又给放出来了,还得指望他“巡泊”啊!
天渐渐暖了,河边的弯曲柳吐出蛋黄的嫩芽。虽然冷风扑面,但没有那么刷脸了。几只喜鹊衔着枝条,在杨树叉上筑巢。它们欢叫着,仿佛告诉大雁要南归了,要回家了......那只受伤的大雁,经过我爸爸的精心医治和调养,终于肯吃食了。我俩经常去抚摸它,喂养它,它每天在笼内展翅跳跃,向天长鸣......

终于大雁开始南归了,从早到晚在上空排练着队伍。有“一”字形的,有梯形的,有三角形的。大队长下令“瞎六”,组织“土枪队”要在空中拦截,他想发泄毁麦之恨。我妈听说后,拽着“瞎六”连夜去劝说:“大雁也不在‘四害′之内,你没有权利捕杀啊!它们成双成对的,打死一只,剩下的那只将不吃不喝,气绝身亡。”我眼睛疼也看不清了,不能打枪了”......泪水真诚的挂在“瞎六”脸上,其实他和大雁有何区别啊!......
半夜时分,雁声大作,在我家房顶上盘旋着,不忍离去。笼内大雁疯狂着撞击着......我和哥抱起大雁亲了又亲,向空中掷去。群雁齐鸣,经久不息,并向院内撒下大量雁屎。啊大雁,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如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明日归......”我和哥不约而同的唱起前晚在大队部上演的电影插曲,泪流满面,哽咽不止。月光下,妈妈目送着南归的大雁,双手搭着我俩的肩膀,‘‘你哥俩做的对啊!大雁也有家,也有妈妈啊!″

春闲时,公社派出工作队,到大队指导“扫盲”工作。我妈这个右派家属也用上了派场,毕竟是师范生,科班出身,在整个公社里首屈一指,跟随工作组指导全部工作,但还是偏向自家人员。她亲自编排文字,小九九表,手把手教社员识字算数,让全大队早早人人脱盲。大队长吹哨了,开始上泊干活了,村后屋山头的黑板上喷写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每一段《语录》必须背默出来,否则不得上泊挣工分。放工回来,再背另一面黑板“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那认真劲也绝不比小学生差。
“春风不刮,萌芽不发。”连续几天的大风,吹绿了遍地的青草野菜。不管大小孩子,都上泊挖野菜了,那时家家都养着猪。“大养其猪,利国利民”,不但能挣零花钱还能攒粪挣工分。我妈养了两头黑猪,每当年底准能出栏,都是“特等”价。村里人都很眼馋,“你看人家干啥像啥,不光识字现文,养猪也是没能比的。”
星期天我和哥背着提篮出发了,里面装着“夹子”弹弓、午餐罐头盒里装满了“泥制弹丸”,还提着一个用旧蚊帐做的“地笼”以及一小壶的面条虫,那是我们专门从玉米秸里扒出来的。哥先把“夹子”埋在红高粱边的空地上,只露出虫子在地面上蠕动,又抓两只田鼠用火烧的喷香,绑在地笼内投入水中,然后拿弹弓向树林跑去。我负责“围鸟”,就是拿弹弓向高粱地乱打,吓唬它们向夹子靠拢。不一会有两只“踩夹”了,我老远看见在夹子上翻动着,低吟着。兴奋的我高高举起,大喊着向大哥招手,哥竖起大拇指......

‘‘我饿了,哥。′′“好,那咱就开始野炊吧!你去拾草吧。″我急忙弄些干枝和杂草,把火生起来,哥把地笼提出水面,鱼虾活蹦乱跳着,能有一碗多。我从腰里摘下一串蚂蚱,一串蟋蟀,哥又拿罐头盒去河边淘来清水,把虾放进去,架木头上,说是喝虾汤补补,其余的全部扔进去烧烤。不一会野味四溢,香喷喷的诱人。大个蚂蚱烤的滋滋的向外冒着油泡,每人四只麻雀,必须放在耳边听到滋滋的响声,才算熟了。又喝一口虾汤,回想起来那味道胜过现在的山珍海味。
我俩席地躺下,看着“老雕”和“钓鱼郎”在半空中,盘旋着追逐着,美美的睡着了。‘‘哎哎!这吃饱喝足了,还不挖野菜去?″不知啥时候,“瞎六”扛着大烟袋,捏着半截艾蒿辫,在火堆里对着火。′‘我在‘牛蹄窝′里拾了四个鸟蛋,扔进去了昂!″哥顿时来了精神,用树棍拨弄着......转身抓了一只“蚂蛇”。‘‘把烟袋借给我一用!″便用细草棍蘸取一点烟袋渍,我赶紧撬开“蚂蛇”嘴,哥向嘴里刷了几下,扔在地上。只见“蚂蛇”像喝醉了酒,连滚带爬的窜进了草丛......
‘‘快挖野菜了昂,人家都回家了。′′哥找来几根杨树枝,卡在提篮中间,我俩忙乎了一顿,总算把提篮装满了。走到村口时,还有几个人在那里背语录,我妈耐心的讲解着。“瞎六”在看管着,可能是他不用背写语录了,我俩加快了回家的步伐,迅速将野菜到入猪圈里,开心的对笑着......
“七月七,姐姐哭。”接连几天的阴雨连绵,让社员们有点后怕了。我爸指使我到泊里去挖中药材,用这些不花钱的草根,为社员免费治病。有车前草、蒲公英、野天麻、半夏、茵陈等等。其中茵陈得马上采挖,有药歌:茵陈蒿,是个宝,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六月当柴烧。“小郎中”采药啊?“瞎六”客气的打着招呼,指着筐内的“茵陈”说:“你爸就是用这种药,给我治好了黄疸型肝炎的,我帮你多采些吧。感觉今年能有水灾,庄稼恐怕是保不住了。′′‘‘你别瞎说昂!让队长听见能揍死你!“一阵秋风送来了成熟庄稼的清香,特别是那红红的长杆高粱穗,弯弯的鞠着躬,透出丰收的喜悦,前后摇摆着,引得成群麻雀前呼后拥。每当有人经过时,鸟声鼎沸,遮天蔽日,可惜麻雀乃“四害”之一,人人讨厌追打......

今年是“一龙治水”,龙少涝,龙多旱,媳妇多了婆婆做饭,真就叫“瞎六”猜中了。一夜之间,水库涨水了,满泊庄稼只有红高粱还能看得见。疯狂的雨点,敲打着浑浊的黄水,无情的向村边涌来。一大早天色昏暗,细雨沥沥,水岸边聚满了全村老少。“这一年又白干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吧!别再下了。”好几个婆娘都低声哭泣起来了。
我和哥挤进人群中,听着“瞎六”在演说:′‘昨天晚上,‘巡泊′看见两只白色的小羊,带着大片水草向村里游去,我把鞋都跑掉了。″大家将信将疑,既不反驳也不认可,这个话也就是个传说吧!说是有两只“蛟”白白的像两只羊羔子,每次水库涨水,它俩随波逐流,大有兴风作浪之势。水面上飘来一团一团的蚂蚁黑乎乎的,聚成一体。老鼠、蚂蛇、长虫等奋力地向岸边狂游。突如其来的水灾,让人和动物猝不及防,求生本能在分分秒秒上演着......
大队部开全体大会,分工男劳力负责锯木,女劳力负责纺绳子。全民齐上阵,两天功夫造出两只大木船,把装柴油的空桶上绑着竹排,载着男劳力轰轰烈烈的下水了。我妈带着中年妇女,在岸上接应,并告诉每个人都把衣袖裤管扎紧。
晒场上是些老年人,他们把高粱穗高举着狠狠地拍向地面,发泄着心中的不满。“种谷打囤,养儿上坟啊!″这到口的粮食说没就没了,呜.....呜......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直到哥哥把我推醒。梦中两只雪白的小羊羔,在窗前猪圈上蹦跳着,洁白的月光下我看的蹦清蹦清的。它们时而扬蹄相撞,时而交颈示爱。我推开木制支窗,探身抚摸着。“听说你们能掌控水位,看我们村的粮食都在水里了,如果你能帮把水退回去,我去给你们找最喜欢吃的东西。”说话间,眨眼不见了,只听狂风大作,涛声震耳,水位跟着两只羊羔向马银山撤去了。据说马银山下,有一石洞直通东海。哥听着迷迷糊糊地说:‘‘先睡吧,你不是答应把采来的药材,给大人们防治蛇虫咬伤吗?″“对啊,爸给配的小方子,只要把药装进口袋里,一切虫蛇不敢靠近的......″

天刚蒙蒙亮,“瞎六”急匆匆的跑进我家,气喘吁吁地对我妈说:“我哥来信了,台湾有信了!″我妈放下家务,哽咽着读着,“瞎六”面朝南双膝跪着,放声大哭......
天空传来阵阵雁叫声,我惊喜的大喊:“快看啊,大雁又回来过冬了。″只见两只大雁,从队伍中缓缓下沉,在我家院子上空盘旋着,俯视着,低叫着,久久不愿离去......
2026年2月24日

(图片选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