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些“兵”》
作者:东篱夫
离开青河独立营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可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时间怎么推移,我都忘不了那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和那些守卫在边界线上的兵团战友们。在我心里,那山就是共和国的脊梁,是永不移动的界碑;那水,是滋养戍边战士力量的源泉,是巡逻路上的汗滴;而那些戍守边关的战士们,既是为千家万户赢得平安幸福的“守护神”,又是共和国平凡而伟大的公民。
2005年6月,我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师北屯市青河农场负责广电工作。新疆兵团电视台开辟了一个叫“千里走边关”的专题栏目,在十师北屯市融媒体中心挂职的兵团电视台资深记者、新闻部编辑仇丽,邀我与她一同前往青河独立营开展采风活动,为“千里走边关”专题栏目提供宣传素材、丰富栏目内容。
青河独立营当时是兵团唯一保留的、国防部注册的屯垦戍边营级建制单位,直属靑河农场管辖;驻扎在中蒙边境青河县境内,距离北屯约300公里。 接受任务后,我和仇丽、庞菲菲三人,带着摄像机、照相机及其它采访器材,搭乘长途班车,从北屯出发,在茫茫戈壁与高山峻岭间颠簸了六个多小时,于当天下午五点左右进入青河县城,到达青河独立营营部。
这是我参加兵团工作以来,第一次到边境一线地区。我们原来以为到独立营就是终点了,就能看到边境线并进行采访了。到了营部才知道,真正的一线连队并不在青河县城,而是分别驻扎在距离营部约125公里的布尔根河畔和东风乡的喇嘛昭山口;因为天色已晚,当天晚上我们只能宿在营部。仇丽是兵团新闻界有名的“拼命三郎”,到达营部后,顾不得旅途的疲劳,就立即投入到了解概况、收集资料、协调交通工具等准备工作中去,并给我们三人进行了分工:由她负责摄影、拍照和视频剪辑、资料上传工作,庞菲菲负责出镜播报,我负责资料收集和文字起草工作。
通过查阅相关历史资料,听取独立营领导的介绍,我们才了解了国家及兵团设立青河独立营的重要意义,以及青河独立营所走过的光辉历程。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后,边境局势依然严峻,境外反华势力亡我之心不死,他们与境内的民族分裂势力、宗教极端势力和国民党残余势力相勾结,组织土匪武装袭扰我新生的地方各级人民政府、残杀地方干部,妄图分裂新疆、扰乱新疆。为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维护新疆稳定和国家统一,新疆军区从各部队抽调一批具有战斗经验的战士,组成剿匪部队,执行剿匪任务,阿勒泰军分区的一支被称为“红马班”的骑兵剿匪部队,奉命进入青河,执行剿匪、控边任务。这支剿匪部队作战英勇、战功卓著,在完成剿匪任务后,便留在了青河;1962年,前苏联派遣人员渗透到新疆,欺骗煽动边民集体逃往苏联,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伊塔事件”,导致边境地区数百万只牛羊流失,土地牧场无人管理。为了巩固边防,农十师奉命抽调一部分武装基干民兵前往青河,执行代耕、代牧、代管“三代”工作;这些民兵与原来剿匪部队留下的战士,组成了青河独立营;当时全营共有三百多名职工,分为三个连队,呈“品字形”分别驻扎在东丰乡的喇嘛山口、青河县城和布尔根河畔和县城,连与连之间相距一百二十五公里。多年来,这三个连队的兵团职工,像三座坚强的堡垒屹立在中蒙边境线上,多次挫败了苏联通过蒙古国向我方派遣、渗透情报人员,和外蒙古武装入侵我方领土的阴谋,保卫了阿勒泰“东大门”的安全。
为全面、真实地反映一线连队职工的生产、生活状况,第二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坐上独立营唯一的一辆应急指挥车,首先向布尔根边防民兵三连驶去。一出青河县城,就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地域辽阔,什么叫“天高任鸟飞”,几十公里的茫茫戈壁上,几乎没有人家,偶尔只能见到一两个牧羊人,在孤独地游荡;沿途见得最多的,是铁黑色的石山,没有草、没有树,光秃秃的,有的像碉堡,有的像海龟,几只老鸹站在这些山的石头上,警惕地盯着我们的车从面前开过去,然后追着汽车荡起的尘土,“嘎嘎”地叫上一阵子,然后才依依不舍地飞向云霄,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我当时就想,这些长年翱翔于边境线上的空中霸主,也许是也感到寂寞了吧?所以见了人和车,才会如此激动,才会追着车尘展翅相送。
经过几个小时的旷野穿行,过了塔克什肯边防检查站,再往前行了十几公里,我们的车来到了一个四周高山环抱,中间一马平川的河谷。陪同的独立营向导刘保新用手指着河对面一座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哨楼对我们说,那就是布尔根边防民兵三连。我们探头望去,那座哨楼背靠黑黝黝高山,面临静静流澶的布尔根河,显得十分空旷、孤独而庄严,只有哨楼上那面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十分耀眼,似乎在宣示着神圣不可侵犯的主权!
我们一行下了车,涉过布尔根河,进入三连营地。这是一个我所见到的离边境线最近、规模最小的兵团连队。十三栋平房整齐地排列着,在布尔根河畔组成一座军营似的“方阵”;在距离这个“方阵”约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56号界碑,一道约两米高的铁丝网,呈南北走向伸向远方;连里来往走动的男女,一律都穿着迷彩服,一个个显得精神抖擞;连长王新福介绍说,全连共有13个民兵,分别由汉族和哈萨克两个民族组成,他们没有土地,没有经济收入,全部靠吃低保,为了履行巡边护边的职责,几乎家家户户都把孩子寄养在亲戚家,一年难得见上几面;因为这里的气候条件恶劣,三天一小风,五天一大风,加之有效积温低、植物生长期短,连玉米都成熟不了,只有六七月份才能种一点像油白菜一样的“快菜”。我问王连长,既然这里连生存都困难,为什么你们不搬走?他激动地说,谁不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谁不希望到大城市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我们不能把这一大片的领土让给别人呀!营长高照绪补充说,两年前,师里就在北屯专门给这些民兵建了安置房,可他们谁也不愿意去北屯住,一直坚持守在这里。我当时实在不能理解,对这些民兵的选择充满疑虑,直到随着采访工作的深入,才逐渐懂得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离开。
布尔根这个地方,因发源于蒙古国红旗大阪的布尔根河从此处流入我国境内而得名,自古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因为天高地远,一直受到周边国家的觊觎。十八世纪中叶,沙俄就多次派出武装部队和以阿古柏为代表的侵略势力,在阿勒泰以东的边境地区对中国领土进行蚕食,青河县各族人民的反蚕食、反侵略、反分裂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息过;左宗棠打败阿古柏、收复新疆后,暂时稳定了新疆局势,包括贝加尔湖以西和今天蒙古国在内的领土,都为中国版图;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和苏联趁机策动蒙古王公大臣闹独立,把蒙古从中国分裂了出去,使布尔根这片本为“边疆腹地”的地区变成了边境前沿;新中国成立后,苏联和蒙古就把布尔根作为了觊觎中国领土的桥头堡,经常派出武装人员从这里进入我方进行骚扰和渗透活动。在青河参加剿匪的独立营前身“红马班”战士,曾经在现在三连所在地设置岗哨,堵截派遣;中苏关系正常化后,考虑到后勤供给等问题,就撤回了县城,布尔根一带就形成了“有边无防”的局面,蒙古国牧民和武装人员趁机经常进入我方抢占牧场,并多次与我方边民发生冲突。这些情况,清河独立营干部战士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1982年2月,独立营老战士首云才,毅然放弃在营部从事建筑施工的工作,带着刚满二十岁的儿子首汉新,架着爬犁,离开青河县城的家,来到当年他和战友们驻守过的布尔根河畔,扒开厚厚的积雪,清理出废弃多年的地窝子,重新安下了“家”。从那一天起,对岸的蒙古国牧民发现,沉寂多年的布尔根河畔又升起了五星红旗。首家父子二人,在没有任何工资待遇,没有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克服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日夜巡逻在边境线上,使对面的蒙古国军人和牧民,再也不敢越过边界线,侵占我国资源。首云才去世后,家里人遵从他的嘱托,没有把他的骨灰送回陕西老家,将他安葬在青河县城边的碉堡山上,让他的灵魂永远守望着苍茫而辽阔的边境线!
首云才和首汉新父子不计得失、无私奉献的坚守,深深地感染着独立营的人们。2003年,兵团决定恢复布尔根边防民兵哨所的消息传到独立营后,全营职工纷纷报名要到最艰苦、最需要的一线哨所去,经过选拔,最终确定由13户独立营民兵家庭,搬到布尔根,执行守边、巡边、护边任务。
对我们这个采风组的到来,布尔根三连的干部职工既感到振奋,又特别热情。他们把全连最好的房间挪出来,作为我们办公、休息的场所,几名哈萨克民兵送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奶茶,连队干部们都进行了临时分工:由连长王新福给我们当向导,陪着我们采风;英姿飒爽的女指导员郭玉兰,则负责后勤保障工作,她不是骑着摩托车去十多公里外的塔克什肯口岸去采购米面粮油,就是到布尔根河里抓小白鱼,给我们改善生活;副连长首汉新,则带着民兵站岗放哨、值班巡逻;各项工作显得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为进一步了解和体验布尔根边防民兵的工作、生活情况,我们把自己变成了连队的一员,要求与连队的民兵一起同训练、同生活、同行动。第二天早上,我们跟随巡逻组,与住边部队的战士,开展了军兵联合巡逻。部队战士们骑着战马,民兵们背着干粮和水,沿着铁丝网旁边的羊肠小道,一路上翻山越岭,向前巡逻;长达六七十公里的边境线,来回都要两三天,晚上只能在土围子或山坳里宿营;沿途不断遇到天气变化,时而狂风大作,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风刮着沙子打在脸上,打得火辣辣地疼;时而又下起了暴雨,把衣服都淋透了;时而又是烈焰当空,晒得人犹如火烤;就这样民兵们却始终保持昂扬的斗志和乐观的精神,休息的时候还到周围的乱石堆中去寻野菜、拔野葱埋锅造饭。我问一位民兵,你们经常遇到这样的天气吗?他回答说,这不算什么,冬季巡逻比现在难多了,根本看不到路,全凭经验在雪中搪着走。我发现每个民兵在巡逻前都准备了一条蛇皮袋子,觉得一些奇怪,问他们带这些东西干什么?民兵班长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咱们营地种不出蔬菜,为了减轻后勤压力,我们每次巡逻只有把这些野菜野葱采回去,补充一下蔬菜的不足。我揉着酸胀的腿,一想到他们长年这样巡逻在边境线上,既要忍受孤独和寂寞,又要接受恶劣气候的考验,实在太不容易了,心中升起暖暖的敬意。
由于这一带是有名的“蚊虫王国”,加之紫外线特别强,没几天我们都变成了“黑面包”,仇丽的脸上多处被紫外线灼伤,一洗脸就疼,庞菲菲的手上和脖子上被蚊子叮出了不少水疱,痒得挠个不停。但这些困难,不但没有削弱我们的信心,反而被这些民兵长年累月的坚守而深深地激动着!,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报道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兵团人的伟大!于是我们通过电波,把一尊尊带着震撼的画面和带着温度的文字,发到乌鲁木齐,再通过兵团电视台和兵团日报等媒体,把这里的一切传播到千家万户,让那些正在享受幸福生活的人们知道,是谁在为他们守护幸福生活,又是谁在无私奉献,才换来了国泰民安?
在布尔根边防民兵三连,我们一共呆了十天。在这十天中,除了体验了值班巡逻,还到河边的树林里,潜伏在草丛中拍摄河狸,到山上去拍摄女民兵采摘沙棘的镜头,或者到民兵家中,聆听他们讲述自己的屯垦戍边经历和家庭的故事;我们把布尔根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摄入了镜头,去感动那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们。
离开布尔根那天,我们同三连的全体民兵,分别在哨楼上和界碑前合影留念。让那山那水那哨所那界碑,成为了我心中最温暖的回忆。
如今,我虽已经离开布尔根多年,但那山那水那哨所,却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我都不会忘记那段在边境线上度过的日子,不会忘记那些为了守护祖国边疆而无私奉献的兵团英雄们。他们的精神,必将像那的河水奔腾不息,必将像那些山一样,屹立成顶天立地的丰碑!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现为兵团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