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朱海燕
痛别高艾苏
高艾苏是《解放军报》记者,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得主。他的新闻之路是突然中断的。告别新闻事业前夕,他为《中国铁道建筑报》的通讯员就如何搞好新闻报道讲了一课。那是他新闻生涯的最后时刻。
是我把艾苏请去讲课的,他的去世让我十分难过。这些年,我常常缅怀着,也常与朋友讲述他与我的友情,我不能不为他写下纪念的文字。
2008年6月10日9时,我接到一条短信:军报高艾苏同志因病6月6日在京去世,12日9时在八宝山竹厅举行告别仪式。这消息令我非常吃惊,我不相信。但又不得不信。随后,我给他夫人冀淑梅打去电话。淑梅告诉我,2007年9月5日因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发现有肺癌症状,9月6日住院治疗,直至今年6月6日病魔夺去生命,他再没有走出医院。

/高艾苏 1973年12月入伍、1985年6月调入解放军报社、2000年获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曾任解放军报社记者部副主任。/
2007年9月初,是艾苏给《中国铁道建筑报》通讯员讲课的日子,也是艾苏住院的日子。我不能忘怀这个日子。9月1日下午,我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到新闻培训班讲课。他说,腰痛。
我说,腰痛是什么病?一张膏药就能解决问题。
他笑呵呵地接受了邀请,时间安排在9月3日。在大兴党校讲课的那天下午,是他笑声最多的一个下午,也是学员们最兴奋的一个下午。
艾苏说,作为一个军事记者,首先要先当合格的军人,然后才能当合格的记者。报道的对象在哪里,记者就该出现在哪里,以至人所未至,先亲历再动笔的原则,主动奔赴艰苦地区采访,大胆挑战采访极限。
学员叹服他的拼命精神,他走遍了全军所有海拔5000米以上的哨所,采访过我军所有主战军兵种,三下南沙,四进西藏,五上新疆,七走云南,足迹踏遍祖国大部分边境线。他在西沙群岛过元旦,在安徽灾区过春节,在荆江大堤度中秋,在东北边防迎接新千年。
艾苏讲课时,我也在思考,他究竟是什么特殊材料铸成的?他是军人,是记者,也是一团火。他的名字叫坚强,也叫和谐,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笑声,充满和谐与热情。三九天,他到零下50多摄氏度的漠河北极村哨所采访;三伏天,他踏访零上50度的火焰山。在怒江大峡谷,他和傈僳族人共饮同心酒。中国暂停核试验时,他穿着核防护服,勇闯最后一次核爆中心现场。他曾深入战略导弹发射井采访,他曾登上海军扫雷舰与官兵一起扫雷,他曾乘导弹驱逐舰远航大洋,随海军舰艇编队出访多个国家。

艾苏在军报记者中,第一个随空降兵跳伞,是中国空军“荣誉空降兵”;第一个随潜艇深海远航,是中国海军“荣誉南沙卫士”。
艾苏的讲课,引起学员的极大兴趣,课间休息时,他被学员们紧紧围住,让他签名,与他合影,他比明星还明星。
那时,艾苏哪有什么腰痛病哟?没有!一点没有!他被学员们包围着,仰视着。一个女学员问他:你夫人是不是电影明星?
艾苏笑得非常灿烂。反问:为什么我夫人非是电影明星不可?
女学员回答:因为你是明星记者,只有电影明星才能配得上你呢。
艾苏笑得可爱,富有孩子气,他说:我把你的话转告给我爱人,让她打电话好好感谢你。
他的话,激起满堂笑声。
我想起那年9月1日,我请他讲课,他说腰痛。没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肺癌这个魔鬼就是以腰痛这个声东击西的诡计,向他发起夺命的重击。
9月3日讲课,9月5日入院检查,9月6日住院治疗。这短短4天里,一个阴阳的隔离带,正在他与亲人之间、与战友之间,与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之间,渐渐形成。如果知道有这个结局,我断然不会请他到大兴讲课的。多静养半日,或许他能多活个十天八天。6月12日,在八宝山与他的遗体告别时,我想对艾苏说:请你原谅,你的病倒,莫不是那天讲课把你累了。
在悲痛之余,我又为有他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与自豪。因为新闻事业,因为范长江新闻奖的关系,我们相识了,并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于是,他把最后留恋的新闻的时光交给了朋友,交给了《中国铁道建筑报》200多位年轻的新闻报道员。他作为我军优秀的新闻记者,我国新闻界最高荣誉奖——范长江新闻奖得主,一生作过多少次讲演,登过多少次讲台?但是,他把人生的最后一曲绝唱,唱在《中国铁道建筑报》新闻培训班的讲台上。我为艾苏把生命的绝唱,唱在我和我的年轻朋友之间,而感到骄傲。我相信,他的那曲生命绝唱将激励着新一代新闻工作者不断前进。
2000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与艾苏在当年杨子荣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林海雪原的亚布力相识了,他作为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得主,我作为第三届范长江新闻提名奖得主和中国新闻奖获奖者,一起参加由中国记协举办的新闻界四大奖作者座谈会。或在会议的座谈中,或在雪掩的林海间,我们相互倾吐着记者生活的甘苦。艾苏善于学习,善于接受新的事物,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他。在亚布力的滑雪场上学滑雪,大伙接连不断地摔跤,穿着厚厚的衣服,摔倒了爬不起来。而他呢,摔上两跤之后,马上就能熟练地驾驭着滑雪板,像燕子掠过水面一般,轻松地飞驶在林海雪原上,他那种英姿真像《林海雪原》中杨子荣的战友们,向威虎山进发,让我好生羡慕。他对我说,滑雪不难,比跳伞容易多了。他是跳过伞的记者,也只有他有权利发出这样的感言。

1987年5月,他去云南边防前线采访参战部队,冒着生命危险坚持在前沿阵地,头上是炮火硝烟,身边是蚊虫叮咬。他发回《神圣的国土,血染的风采》等一批反映我军官兵浴血奋战事迹感人的战地新闻,其中6篇发在军报一版头条。1991年11月,中越联合公报发表,20世纪中国最后一次边境战争硝烟飘散,他作为战争的亲历者,在广西友谊关发回停战见闻《战士永远是和平的使者》。此文在第三届全国现场短新闻的评选中,荣获一等奖。
我与艾苏,一同从绥芬河跨过中俄边界,到俄罗斯访问,在俄军军港前,他向我介绍各种军舰的战斗性能。他的军事知识令我折服。后来,我知道,他曾随东海舰队279号潜艇深海潜航12个昼夜,游弋至东海第一岛链,创造军报记者深海潜航的纪录。潜艇紧急下潜后,他下到噪音最大的轮机舱;鱼雷发射时,他钻进密闭的鱼雷舱。潜艇上浮水面充电,海上又遇7级阵风,滔天巨浪漫过10米高的舰桥指挥塔,艇身倾斜达36度,晕得胆汁都吐了出来,他把自己捆在床上,坚持采访。为防备海底失事,他和潜艇战士一起,毫不例外地接受海底逃生训练,穿救生装具,咬呼吸器,钻鱼雷发射管……返航后,他把自己的感受写成《海底战场学吃饭》《龙宫遇险心不惊》等5篇《潜艇航行训练目击记》。
1995年7月,艾苏成为第一位随空降兵高空跳伞的军报记者。跳伞前,一名伞兵因为伞包故障牺牲。部队首长几次来电话与他商量:部队刚牺牲一位老兵,你最好不要跳了。可他还是立下生死状,请空军总部直接向空降兵军长、政委下达指令:跳!就这样,他以普通一兵身份编入黄继光生前所在班,穿起伞兵鞋和战士一起练长跑、蹦高台、跳沙坑、拉吊环、学着陆,和战士一样,作训服上结着厚厚的盐花。在18天正规的地面基础训练后,考核全优。跳伞当天,他按战斗条例自己叠伞,勇敢地和空降兵一起登飞机,从800米高空成功跳下。空降兵首长对他说:“你将和你的伞衣一起写入空降兵军史!”他采写的《战士教我叠伞包》等5篇《空降兵伞降训练亲历记》,用第一手材料向读者展示了空降兵生活。《解放军报》为此破例刊发了他作为军报记者身着迷彩服,在伞包未开时跳向空中的两张惊心动魄的照片。

/空降兵叠伞训练/
艾苏当记者,追求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包括他的采访路线。他说,只有和别人不一样,读者才能记住你的这一个。
他的经验是至人所未至。只有深入到别人不敢、不想和不愿去的地方,才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稿子。走不一样的路,才能出不一样的稿子。至人所未至,在他看来不仅是地理学命题,同时,还可以扩展为一个新闻地理命题。意思包括:人迹已至,记者足迹未至;记者已至,新闻笔触未至等等,都可视为人所未至。他认为,在现代社会,纯地理意义上的人迹未至之地已经很少,但各种新的未至,会随时空的变化而不断出现,记者的至,可以是地域概念,也可以是事件概念,也可以是岗位、战位概念。所以,他作为军事记者,走进了地域,走进了事件,也走进了岗位与战位。
艾苏,还把至人所未至,理解为一种精神命题,即心至。他要求自己深入采访到对象心里,深入到读者观念形态中,达到别人没有深入到的程度。真实的人心千姿百态。深入人心,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独家新闻。
他还提出记者要想人所未想。一个记者落笔和别人不一样,首先是他想的和别人不一样。记者一是要从思想深度与广度上突破;二是对有价值的思想与事件,瞬间的敏锐把握。抓取一刹那,功夫在平时。怎样才能避免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在新闻决战中想人所未想,他从方法上归纳了几条:老题材要用新思维;小题材要用大思维;非事件性题材要用新闻性思维;专业性题材要用传播学思维。他的新闻理念决定了他新闻采写方式,那就是:现场亲历;史家笔触;兵家眼光;战略思考。
艾苏始终如一地践行自己的新闻理念。1998年5月至6月,他赴西藏阿里边防采访,连翻16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冰雪达坂,跨越7片高原大沼泽与冰河带,闯过多个狼群出没的无人区,蹚过白骨累累、地雷裸露的莫尔多雷场,相继到达札达、日土、斯潘古尔、班公湖等一线哨所。在有39道弯的险关阿卡子达坂,他几次差点滚下悬崖。赴普兰哨所采访时,他突遇暴风雪,与战士们一起饮雪水、嚼干粮、燃篝火熬过三个夜晚。夜闯无人区,他跌进雪沟,和战士们一起挖雪洞露宿。那次采访,他走遍阿里高原,严重缺氧使他满脸浮肿,嘴唇开裂,牙龈萎缩,脚肿得穿不上鞋,但仍以顽强的毅力坚持发回现场见闻。

/驻守在西藏阿里中华人民共和国普兰口岸的戍边军人。/
同年,长江流域暴发特大洪水,他迅速投入抗洪抢险第一线,冒着高温酷暑走近一线官兵,用翔实的第一手材料采写了《簰洲湾大营救》这篇全景式通讯,被誉为是“权威式记录”。
2000年9月,他获第四届范长江新闻奖时,刚随我军某山地步兵旅进入西藏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采访归来。这是我军首次在这一地域进行研究性演练。在四处都有毒蜂、巨蟒、激流、雪峰的无人区,他用海事卫星与数码传真技术,现场发回17篇见闻和图片,均在3日内见报,为军报在恶劣战场环境下对重大军事活动进行全方位的快速反应报道,大胆地作出探索。
2001年,他深入军事斗争准备一线,奔赴东山岛附近演习场,随南京军区特种兵大队海上泅渡8000米,写出《烈日泅渡:八千米击浪向战场》和《月夜泅渡:侦察兵子夜突击》。后来,又按军报战时采访方案,他学习开坦克和装甲兵战车,写写《陆战之王的新风采》《从母坦克到装甲步战车》等亲历式报道。
艾苏在他的军事记者生涯中,笔触始终追随我军现代化建设的发展进程,是我军新时期许多历史事件的见证者与记录者。他报道了第一个陆军直升机大队成立;我国第一颗气象卫星发射;第一艘神舟试验飞船上天;驻港部队向世界亮相等重大新闻。
他一生廉洁奉公、艰苦朴素、为人表率,保持了军队干部的良好形象;他作风正派、品德高尚、谦虚谨慎、勤奋好学、平易近人,把一切看得很淡,唯独把范长江新闻奖看得和命一样重。他说,那是用命拼打出来的荣誉,是对一生追求新闻事业的奖赏。2002年初秋,中国记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第五届范长江新闻奖和中国新闻奖颁奖仪式。他作为优秀新闻工作者代表在大会发言;我作为那一届中国新闻奖获奖者参加大会。在中央领导接见之后,他搂着我说,你已经获得范长江新闻提名奖,又多次获中国新闻奖,距范长江新闻奖只有一步之遥了,希望努力再努力,跻身新闻最高奖的行列。
2004年中秋,当我获得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时,他是最早向我发短信表示祝贺的朋友之一,他说,作为产业报媒体人,获得这一巨奖不容易,不要泄劲,高峰在前。铺路许输头作石,攀天甘献骨为梯。那时,我正在昆仑山上采访,我深知,艾苏的鼓励是让我继续向珠峰登攀。
艾苏那强健的体魄,那敬业的精神,那史家的笔触,我想,他无论如何会秉笔奋战到八九十岁,没想到他英年早逝,这是莫大的新闻之伤,亲人之痛,朋友之哀啊!
他走得太早、太快、太急,该见面的朋友,未能最后一晤。你看,为他送行的空军的将军来了,海军的将军来了,陆军的将军来了,陆海空三军的将军为一个记者送行,这是何等的荣耀!军报的将军来了,家乡的亲人们来了,他们哪一个不是痛泪纵横,泣不成声!这一切,艾苏,你能否听到,能否看到?你匆匆的离去,给人们留下多少无尽的伤痛……
送别艾苏,我的泪光吐着这样一行文字:文写金戈铁马,书生终是一壮士;人生琴心剑胆,天下读者尽知音!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