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记忆:偷桑叶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是王维《渭川田家》中的颈联,准确地写出了初夏时节的季候特点,表现了诗人对平静闲适生活的向往。但王维不知道,当蚕宝宝快要结茧的当口,万一桑叶告急,对养蚕者来说,则潜藏着一场巨大的危机,农家可笑不出来。
蚕是一种食欲极强的小动物,一天24小时,它几乎不停顿地吃。别看它淑女似的,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但是只一会儿工夫,它就能吃掉一大片桑叶。随着它不断长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叫养蚕人应接不暇。蚕还有一个可恶的特点,那就是绝不肯亏待自己,必须吃饱喝足了才肯上山。少吃一口不行吗?哪怕茧结得小一点呢?不行,它绝对不苟且,少吃了这一口,蚕宝宝宁肯死去,也绝不完成吐丝结茧的使命。因此,每年开春,农家都要根据自家的桑树状况,精确估算出当年的养殖量。估算一定要非常精确,不能少,养殖量少了,会造成桑叶资源的浪费;多了更不行,万一桑叶不够,那风险可大了,有可能忙了一季,最后血本无归。
我到农村插队的第二年,就碰到了这种危机。那年冬天兴修水利,要拓宽村旁的那条河道,河滩上的老桑树全都砍去,开春后重新栽植了桑树幼苗。这年春天阴雨连绵,气温偏低,新栽的桑树长得慢,产叶量远未达到预期。蚕宝宝一天天长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大约再有两三天就能上山了,而此时,村里的桑树已被采得一干二净,眼看村里养的蚕宝宝就要断顿了。
碰到这种情况,补救的方法就是买桑叶。但那年许多村都碰到了相同的难题,一时间一叶难求,桑叶价格飞涨,价格居然翻了十数倍。生产队的会计算了笔账,如果按此价格买桑叶,最后卖茧将无利可图;但如果不买,无叶可吃的蚕宝宝可能就要死掉,前期投入将全部报废,全生产队三个多月就白忙了。
当时,麦苗吐秀,桑叶稀疏,与王维笔下的景象毫无二致,但村民的感受与王维的却完全不同,村干部个个眉头紧锁,村民人人愁肠百结。村里的蚕室里,一张张匾席上是白花花的一片,成千上万条肥胖的蚕宝宝爬到吃剩的桑叶梗子上,扬起头寻找着桑叶。由于无叶可吃,有些已慢慢变色发黑死去,如果再拖延,蚕有可能全部死掉。养蚕是队里收入的大头,一季蚕的收入抵上一季水稻的进账,村里本就不富裕,一个工分才0.28元,一个壮劳力一年350个工,全年的收入也就百元左右,扣去口粮、烧草钱,所剩无几,平常买点盐和酱油,都得靠鸡蛋去换,如果再没了养蚕收入这一块,全年的收入势必还要降低一大块,这样大的损失是村民无法承受的。在此关头,队里的干部做出了决定:铤而走险,去偷桑叶。
偷桑叶,风险极大。每到此时,桑叶贵如金叶,村村都加强了防范,白天黑夜派人到桑田周边巡逻。如果逮着窃贼,惯例是先打个半死,然后再五花大绑挨村游街。正因为有如此严厉的私刑,才使人们心生畏惧,偷盗桑叶的事件没有大规模发生。
队里的干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经过四处踩点,选定了下手的目标:村边河对面的河滩上有一大片桑田,树上长着诱人的浓密的桑叶。更诱人的一点是,这片桑田属于河对岸的村庄,桑田与村庄的距离有三里地之遥,万一行动暴露,对方巡逻人少,奈何不了本村成群的村民,等到对方村里的大队人马闻讯赶来,本村村民也早就逃脱了。
为了保证行动成功,队里选派了一个人潜藏在对方村外,一旦发现村里有动静,立即用手电筒发出信号,接到信号,参与行动的人员便立马撤离,如此,被逮住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了。
下手时间定在夜里12点。生产队干部带头,队里的精壮劳力全部出动,我们三个知青也悉数在列,这倒有点奇怪。当时我们都只有18岁,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平时属于队里的二线劳力,和妇女一样工分打八折,队里和我们同龄的几个孩子体力都比我们强,而这次,这几个孩子一个都没参加。为什么让我们上第一线?细想想也不难理解,在村民看来,我们万一被抓住,对方也许会顾忌我们的知青身份,会手下留情,而自家的孩子就没这个幸运了。村民们为了护犊子,所以拉上了我们,那点私心,并不难看穿。
但是,我们三个知青没一个拒绝。那是突破底线的事啊,何况还有那么大风险,找一个拒绝的理由并不难,比如原则啊、道德啊什么的,而我们却义无反顾。为什么如此选择?道理其实很简单:作为知青,初下乡那会儿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会回城,“扎根农村”的誓言完全是虚应故事。而要想招工招生,少不了农民的推荐,命运攥在人家手里,为了讨好农民,我们必须做出同甘苦、共患难的姿态。
那天夜里,月明星稀,村里的二十多人先后悄悄来到我们知青点集中——我们的住房在村子的最西端,最接近那片河滩上的桑田。时间到了12点钟,一行二十余人准时出动,悄无声息地潜入那片河滩上。我们疯狂地采摘桑叶,为了加快速度,常常连枝带叶一起撸下。遥望对方村庄,沉睡在黑夜中,没有一星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不到二十分钟,我们每个人都采满了两大箩筐桑叶,队长一声令下“撤”,我们挑起桑叶,大步流星地离开河滩,身后留下了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的桑田。
二十来人的长长的队列,在田埂上蛇样曲折前行,寂静中能清楚地听到粗重的喘息声与杂沓的脚步声混合成一片。由于紧张,也由于负重,村民们的面部肌肉在惨白的月光下严重地扭曲,变得有点狰狞,几乎认不得了。在生存的压力下,平时看似十分善良、勤劳、质朴的村民,轻易间变成了一股破坏性力量,人性恶的一面此刻暴露无遗。
这次桑叶危机终于安然渡过了。吃足了桑叶的蚕宝宝身体变得透明起来,先后爬上稻草山,慢慢吐出晶莹的细丝把自己包裹起来。外人路过此地,看了这情景,大约也会和王维一样感叹农村的宁静、和谐吧,但他完全不知道黑夜里曾发生过的丑恶。
时光渐渐远去,那一晚的情景却并没在我的记忆中消逝。从小,父母老师谆谆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诚实,要拾金不昧,要有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品质,可是我们长大后却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底线。我们那一代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老三届”,插队期间有过偷鸡摸狗等不光彩行径的不在少数,可是在宣称“青春无悔”的今天,许多人选择了遗忘,选择了隐瞒,而我却不能忘记。我的一生中犯过许多错误,其中就有那次参与偷盗桑叶的行动,它是我不该原谅的错误,一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原载微信公众号《凤凰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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