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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龚 清
在守岁那晚光阴有回声
我的家乡讲究“正月不完年不完,”趁着还在过年中,给大家摆摆我们滇东北的“守岁”。
一到腊月尾梢,乌蒙山的风就勒紧了缰绳,顺着梁子呜呜地刮,撞在土坯墙上,卷着院坝头的包谷秆、苦荞壳,把一整年的山雾都吹得透亮。
滇东北这方人,一年到头爬坡上坎、背粪种地、喂猪喂牛、赶街子,汗珠子摔八瓣的忙乱、算计、苦累,到除夕这一晚,全被一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按下暂停——守岁。

老辈人哈着包谷酒气,咂咂嘴说,守岁守的不是日历上那串干巴巴的数字,是那只叫“祟”的邪物。这杂种专拣年尾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摸睡熟的娃儿,碰薄运的人,吹凉一屋的人气。咋个镇得住?滇东北的法子最憨、也最管用:烧一膛旺旺的柴火,点一盏昏黄的桐油灯,全家老小围着火塘坐死,你不睡、我不睡,用人气压邪气,用灯火照晦运,把旧年的灾星霉气一锅熬散,把新年的顺当福气牢牢守住。
所以,除夕的夜,向来不算夜,是乌蒙山里一条被烟火、灯火、人气慢慢焐热、慢慢焐厚的时间长廊。
先是灯亮起来。堂屋门檐下挂起红灯笼,灯脚贴着刚写就的春联,墨香混着浆糊的湿气,被山风一吹,漫满半条山巷。屋头,白炽灯太硬太亮,老人脑壳摇得像拨浪鼓,嫌它寡淡、没得年气、照不热家先,非要拧开那盏用了几十年的黄灯泡,灯丝一红,墙上的土印、老相框、熏黑的神龛、挂起的腊肉块,全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连墙角的犁耙、背兜、蓑衣,都显得温厚安稳。
灶房是这夜最闹热、最有魂的地方。菜籽油下铁锅“滋啦”一声炸响,是给一年辛劳最响亮的收尾。腊猪头、腊猪尾巴在锅里焖得油香四溢,洋芋坨坨炖得软烂起沙,稣肉在铁锅中翻滚,鱼身上的姜丝被热气一蒸,辛辣化作温和。桌上的菜,样样有讲头:必须有鱼,年年有余;必须有猪头、猪尾,年年有头有尾;必须有长面,长命百岁;红枣、花生、白果、莲子摆上桌,讨的是早生贵子、家宅兴旺;煎一锅刚打的糯米糍粑,软乎乎粘在碗头,象征日子粘粘乎乎、不散不乱。

这些老讲究,没人说得清道理,可滇东北人就是犟,明知日子多风雨、多苦寒,偏要在年尾摆上满满一桌仪式,像是跟天地、跟山神、跟生活讨一句公道:我勤勤恳恳种一年地、苦一年、熬一年,你总得给我家留几分顺当,莫太抠门!
酒足饭饱,桌子一收,守岁的正戏才算真正开场。
电视里头的晚会吵吵闹闹,歌声、笑声撞在土墙上,可老人多半不看,眼睛眯起盯到孙娃儿身上,手不停剥着南瓜子、葵花籽,嘴里絮絮叨叨翻着旧事,全是摆不完的龙门阵:哪一年天干地旱,一家人靠苦荞疙瘩度日,差点饿断气;哪一家杀了年猪、熏了满房腊肉,盖起了青砖大瓦房,扬眉吐气;哪一个娃儿读书走出了大山,再也没常回来赶街、爬坡,爹妈想得心口疼。
那些故事没得惊天动地,全是山里人的细碎光景:一碗汤圆咡,一件补丁棉衣、一趟翻山越岭的赶街路、一回背着重物爬陡坡的喘息、一回火塘边烤着洋芋说的贴心话。可偏偏是这些碎渣渣的日子,像包谷粑粑的面皮,一层一层,把一家人的根、一家人的情、一家人的命,牢牢裹在了一起,扯都扯不散。
小娃咡的守岁,是另一番欢喜。眼睛直勾勾盯到长辈衣服包包头的红包,盯到院坝外炸开的烟花,大人越是扯起嗓子催“快睡快睡,十二点前睡才长得高、才得家先保佑,不听话要挨打",他们越是睁圆眼睛硬撑,鬼精得很。在娃儿心头,熬过这一夜,就离大人近一步,就离自由近一步。静静望到他们才懂,所谓长大,不过是在一夜夜被纵容的守岁里,被时间悄无声息地推出了大山,推出了父母的怀抱。
守岁真正的主角,从来都是时间。
这一夜,时间不是手机上跳来跳去的数字,是火塘里头慢慢燃小的柴火,是盘子头越堆越高的瓜子壳,是堂屋挂钟慢悠悠挪过的每一格刻度。你能真切听见光阴的声音:不是滴答,是院外零星的爆竹响,是山路上归家人行李箱碾过泥土的闷响,是邻家娃儿扯着滇东北口音喊“妈,快看烟花!亮豁得很!”的脆声,是火塘头柴禾偶尔爆开的轻响。

我们以为是在熬夜,其实是在和旧年的自己郑重告别。
有人蹲到火塘边,给远方打工的亲人发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重写,千言万语只剩一句平安;有人端起包谷酒,在院坝头给过世的先人敬一杯,低声念一句新年安好,敬家先、敬山神、敬土地,求来年顺顺当当;有人忽然想起一年的亏欠与遗憾,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就落在火塘边的洋芋皮上,涩得很。
守岁从不是等零点的钟声,是逼着你回头望:这一年,丢了谁,得了啥,哪句道歉没说出口,哪点委屈终于可以翻篇了,莫再揪着不放。
最静的,是快到午夜的那半个钟头。
爆竹声像被谁按了暂停,乌蒙山的夜黑得扎实,黑得深,只剩零星灯火在山间闪。屋头人不再吱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电视声调得极低,有人盯到钟表,有人望到火塘,有人看向窗外的山影,有人悄悄在神龛前插一炷香,心里默默念叨。哪怕是不信神佛的山里人,这一刻心头也会泛起虔诚:是期盼,是忐忑,是把全部念想交给新年,只求它比旧年,更暖一点、更顺一点、更平安一点,莫再遭罪。
“十、九、八……”倒计时响起来,才猛然发觉,这样全家一起等一件事的光景,一辈子也没几回。小时候,守岁是被允许晚睡的福气,是有糖吃、有红包拿的狂欢,恣肆得很;人到中年再守岁,它就成了一份甩不脱、丢不下的责任。你不睡,是陪爹妈再走一个年关;你撑着眼皮,其实是在扯着嗓子跟天地说:我还在,我还守到这里,这个家今年没散,烟火还在!

零点一到,鞭炮声轰然炸响,震得乌蒙山都在嗡嗡回响。烟火照亮土坯房,照亮院坝,照亮连绵的山梁,亮豁得晃眼睛。老辈人忙得脚不沾地,赶紧开门、开灯、点香、燃烛,敬天地、祭家先、拜山神,嘴里碎碎念着平安顺遂的老话,求山神爷护佑一方老小;年轻人忙着发祝福、抢红包,把欢喜传遍四方。
这些动作年年重复,看起来木讷、机械,却是滇东北人对抗岁月无常最倔强的方式:一年又一年守岁,一遍又一遍说新年好,在同一张木桌旁坐下,在同一盏灯下抬头,确认彼此还在,确认这个家还稳当当的,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等到鞭炮声慢慢稀落,夜又沉了下来,困意像山雾一样从四面涌来,挡都挡不住。有人靠到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在唱着闹热的歌;有人回屋躺倒,枕边是还没来得及拆的红包,压得枕头都软乎乎的。如今好多山乡为防引起森林火灾,不许随便放鞭炮烟花了,只有远处零星的光在闪,你会觉得世界安静了,却也隐隐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啥。
可不管形式咋个变,守岁那点真意,死死扎在泥土头,半分没丢。
它是人对时间一次认认真真的致意:我晓得你在催我老、推我远,我也晓得好多事回不去了,心头涩得慌,但请你等一等,让我和这些我在乎的人,一起站到命运的门槛上,点一盏灯,吃一顿热饭,说几句贴心话,然后再慢慢推我往前走。
灯火未灭,人还未散,岁就在这一呼一吸、一火一灯之间,被悄悄守住了。
第二天清早,你会被院外新一轮的爆竹声吵醒,阳光已经爬上土墙窗台,暖烘烘的。你伸个懒腰,迷迷糊糊想起昨夜那段漫长的清醒,你以为它只是一场熬夜,其实,那是你和这个世界最温柔的一次对峙,也是滇东北的人间,在苦寒大山里,最倔强、最扎实、最暖人的一点光。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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