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兵历险记

我叫欧海林,1981年秋天,法卡山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我随部队从边境撤回广西贵县军营。从枪林弹雨的前线回到后方,我本以为会继续手握钢枪、守卫国土,可组织一纸调令,把我派到了郁江边上的旺岭抽水机船执行一项特别重要任务,担任船长兵,一定要完成任务。
放下机枪,拿起扳手;离开战壕,守上铁船。那一刻,我心里的落差,比郁江的江水还要深。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老兵,不去守边御敌,却要守着一条船、一台机器,我实在想不通。直到领导告诉我,这艘船,关系着整个部队生产基地的稻田灌溉、营房供电,关系着上千名官兵的生活与训练保障。我才猛然醒悟:战场有战场的冲锋,后方有后方的坚守,和平年代的后勤保障,同样是一场不能有半点闪失的战斗。
初上船,一切都是陌生的。这艘铁船老旧斑驳,抽水机庞大笨重,管道纵横交错。我是机枪手出身,对机械维修、电路操作一窍不通,连哪个开关管水泵、哪个阀门控水流都分不清。郁江水里泥沙多、杂物多,机器日夜不停运转,泵体三天两头被堵塞,江上空气潮湿,线路腐蚀严重,动不动就短路跳闸。一旦停机,基地稻田就会缺水,营房立刻停电,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不耽误任务,我干脆把铺盖卷搬到船尾那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小木屋,24小时吃住在船上,人不离船、船不离岗。木屋四面漏风,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被子常年潮湿,一拧就能出水。可我没有半句怨言,既然穿上军装,就要守好自己的阵地。
我守在机器旁,听马达声响、记运行规律。日子久了,我练出了一身“听声辨故障”的硬功夫:马达声音发闷,一定是叶轮被泥沙卡住;电流声发尖,就是线路接头松动;机身温度异常,便是轴承缺油磨损。不用仪表检测,我凭耳朵听、用手摸,就能判断故障所在,一修一个准。
江上守船,最险的莫过于狂风暴雨、汛期涨水。1982年夏季的一个深夜,乌云压顶,狂风大作,暴雨像瓢泼一样砸在江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船身,整条船在江中剧烈摇晃。突然,轰鸣的抽水机戛然而止——停机了!
我心里一紧:基地几百亩稻田正处于灌浆关键期,全靠江水灌溉;营房、食堂、训练场的用电,全靠这台机组供应。一旦停供时间过长,粮食减产、生活瘫痪,就是重大事故。我抓起手电筒,顶着狂风暴雨冲上甲板,暴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冷直钻骨头缝。甲板湿滑难行,我扶着船舷一步步挪到泵机旁,油污混着雨水、江水糊了满脸,眼睛被刺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我摸黑拆开泵体外壳,指尖不小心被锋利的金属叶轮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混着江水瞬间流走,在冰冷的水里很快冻得麻木。我没有时间包扎,更没有时间喊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修好,快供水,快送电!
我用流血的手一点点抠出堵塞在叶轮里的泥沙、杂草、碎石,手指被硬物磨破、划伤,旧伤添新伤,全是伤口。清理完毕,又赶紧检查电路接头,把松动的线路一根根接紧、包好。暴雨不停,江水不断上涨,我在风雨里整整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当重新合上开关,抽水机发出雄浑有力的轰鸣,水管里喷出雪白的水柱时,我整个人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冰冷,却觉得心里无比滚烫。
望着远处基地营房次第亮起的灯光,看着稻田里喷涌的水流,我终于明白:战场上,我用机枪掩护战友、守护国土;江船上,我用技术守护后方、保障部队。岗位不同,忠诚一样;战场不同,使命一样。
在旺岭江边的两年,守船的艰险,藏在每一个日夜里。
春天汛期,江水暴涨,浊浪滔天,船锚必须反复加固,缆绳要一遍遍检查、更换,生怕被洪水冲走。我顶着风浪在甲板上系缆、抛锚、固定设备,好几次被大浪打翻在地,爬起来继续干,浑身湿透,从里冷到外。
夏天酷暑难耐,铁皮船被太阳晒得发烫,机舱内温度高达四五十摄氏度,一进去就浑身冒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层白盐霜。为防止机器过热烧毁,我每隔一小时就要巡检一次,加油、降温、清理滤网,中暑头晕是常有的事,喝口水、吹阵风,缓过来继续坚守。
秋天枯水期,江水位低,泥沙更多,泵体堵塞得更加频繁,有时候一天要拆开清理三四次。江风干燥,吹得人手脸开裂,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裂口,握工具时钻心地疼,可我从未耽误过一次供水。
冬天湿冷刺骨,小木屋四面漏风,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深夜巡检时,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脚冻得僵硬发麻,连操作开关都不利索。可机器24小时不能停,我再冷再困,也要按时巡查、记录数据,确保万无一失。
我给自己立下铁规矩:每日三检机器,每夜两查线路,逢雨必加固船锚,遇汛必提前清障,小故障不过夜,大故障连续干。 两年时间里,我经手的抽水机船,从未发生过一次长时间停机事故,从未耽误过基地一天用水用电。慢慢地,我成了基地官兵心里的“定海神针”,大家都说:只要欧海林在船上,水电就有保障,我们就放心。
船上的日子,也是与孤独相伴的日子。船身狭小,活动空间有限,白天听着机器轰鸣,晚上望着江面渔火,很少有人说话。寂寞像江水一样,时时刻刻包围着我。可每当看到绿油油的稻田随风起伏,看到营房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看到战友们安心训练、生活,我心里就充满了踏实与自豪。
1983年,我离开旺岭抽水机船,可那段岁月,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旺岭江的江水依旧奔流,当年那艘老旧的抽水机船,早已完成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在我心里,它永远停泊在郁江之上,马达的轰鸣,永远回响在耳边。
那段守船的艰险岁月,让我真正懂得:军人的担当,从不止于枪林弹雨;平凡的岗位,同样能书写忠诚。 无论是前线冲锋,还是后方坚守,只要心怀使命、肩扛责任,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把每一项任务完成,就是一名军人最大的荣光。
旺岭江的水,滋养了部队的良田,也滋养了我一生不变的初心。那些风雨里的坚守,那些伤痛中的担当,那些日夜不息的轰鸣,都是我生命里最珍贵、最光荣的勋章,伴我走过岁岁年年。
我是欧海林,我是郁江旺岭抽水机船的船长兵,我永远为那段岁月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