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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门
作者:龙 绍 平
用过早膳,文君便带着管家保叔一起往月光寺庙来。保叔手里提了个竹篾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火蜡烛、祭品、供果,这些都是行前文家家母反复叮嘱文君和保叔要带着的,是前往寺庙必备的祭祀用品。
保叔走在文君后面。他们沿着石阶梯一级级往半山腰徒步攀登,到达月光寺庙山门前,两人站着小歇了片刻,保叔上前推开山门,两人便缓步了走进去。两扇月白色月牙门在他们进去后又缓缓关闭——据说普天下的寺庙山门都为朱红色或大红描金色,唯有月光寺山门为月白色——知客僧善源上前,双手合十,眼眉慈善,语调慢缓,文施主光临寒寺,恭迎不周还望施主见谅。本寺表济方丈正在禅房恭候施主,还请文施主移步前往。
文君大惊,他虽说先前也曾随家母多次拜会过表济方丈,文家也是月光寺庙堂的大施主,多有银两供奉,但文君在行前,文家可不曾知会过寺庙和表济方丈,表济方丈如何便知他今日必定前来月光寺庙找他?而且还安排知客僧善源侯在山门处等候他?难怪行前家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反复叮嘱,表济方丈乃得道高僧,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即通阴阳,还能掐算命运前程。家母最后说,君儿前往寺庙拜请表济方丈,必虔诚礼周,万不可造次。如今听善源如此一说,还真让文君对这座庙堂和表济方丈刮目相看,心存感念。
至此,文君也就放低了姿态,弯腰给善源回礼道,还请善源法师带我拜见表济方丈,家母有话带与表济方丈。言毕,又问善源,善源法师,这大白天为何关闭山门?
善源皱眉道,小日本的飞机这几日不停轰炸县城,本寺又收容了不少难民在寺内,表济方丈怕伤及到他们,也怕伤及前来本寺进香的香客,故令关闭几日山门,免得庙堂染血。
文君说,难怪。听说小日本将锦江的圣济禅寺都炸塌了一半,好多香客被炸死。连寺庙他们都敢炸,就不怕遭到报应。文君跟随善源僧往山上庙堂正殿方向徒步攀登,一边说,自锦江会战打响后,这小日本的飞机是三天两头跑过来丢炸弹,前日,大北门的城墙都被炸出老大个豁口出来,下街也多处被炸,听说下街金茂商行掌柜高金堂家的大小姐正在厢房洗澡,一颗炸弹正好落在高家厢房这边,高家小姐的一条腿都被炸飞到下街街面上,惨兮兮的吓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善源引导文君走向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阶梯小路。
月光岩寺庙建在月光岩主峰南侧,依山体而建,巍峨雄伟,站立庙堂前廊上,能俯揽整个江城县城。进山门后,还得徒步攀登上百级石砌的台阶,沿着山壁攀岩而上,才能到达月光岩寺庙正殿。山门,则开在半山腰上一块突出的巨大月白色岩石上,岩石犹如满月,被人工从中开凿出一弯月牙,又像一弯月牙镶嵌在岩石上一般。据传,这块岩石是常娥奔月时腾空而起的踏足石,满月之日,月光洒满岩石之上,月光反射,光照满山,进山香客便无需点燃松油火把照路。难怪历任寺庙主持,都要将月光寺山门漆成月白色,原来是保持原石模样。远看,山门如一轮满月横空出云,辩别不出满月中还开有门洞,近看,山门犹如是岩石当中镶嵌着的一轮月牙,真乃鬼斧神工。
据月光寺庙记载,此山门是由月光寺开寺方丈普吾高僧请下浦石村的老石匠牟子清带一众徒弟帮工开凿而成,牟子清是江城府有名的石匠,开山凿石,雕凿石器,特别是他雕凿出来的石狮子,活灵活现,很是雄壮威猛。江城县记有记载,立在春台雅苑大门口那两尊高大威猛的石狮子就是牟子清师傅雕凿的。他的雕凿手艺远近闻名,连南昌省府和吉安、赣州府那边都常有人过来请他雕凿石狮子。据说,为了开此山门,牟子清带来开凿山石用的钢钎就用掉好几大捆,而牟子清却分文不取,其曰:此为积善成德,德存子孙。山门从岩石当中破石而过,高大恢宏,造型原始、古朴、大气,如出云端、如穿山体。两扇厚重的月白色月牙大门将尘世与寺庙阻隔开来,门内本是清静之地,香烟缭绕,僧众念经诵佛,不闻外事之地。无奈今时今日,战火连连,难民甚众,寺庙也涌进来许多难民,他们想借佛门静地躲避战火,更有庙堂施舍的稀粥供他们充饥,使他们避免了饿毙街头的噩运。门外的山下更是难民如潮,文家粥棚前人挤人,人多粥少,时有抢不到稀粥者饿死路边。民众在战火和灾年中煎熬,先是旱灾,后又是连天大雨,水患成灾,洪水冲毁良田、屋舍无数,田地颗粒无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民不聊生。文家虽在东、西两城门口搭有粥棚施粥救灾,无奈杯水车薪,怎解得了如皇虫般蜂涌而至的灾民。近日多地又遭小日本飞机不停轰炸,有些村寨在小日本飞机的轮番轰炸下,被夷为平地,村民们流离失所,百姓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一扇山门,怎隔得开这世道的艰辛与疾苦。
每念及此,文君总是无奈摇头,半壁江山均已沦陷,山河破碎,何况一小县城乎。
沿山林间的石阶梯再一路往山上徒登,过栈道,穿松林,浓荫蔽日,有些清冷,又觉仙境般如梦如幻,在这战乱之年,有种身处世外桃源之感。
虽有凉风袭身,文君还是出了一身微汗。步出松树林,但见一条从山体岩石中开凿出的小道蜿蜒在山体之中,小道宽约半丈左右,高一丈余,上空山岩遮挡天日,有如隧道,晴天遮日、雨天避雨,如今却也成了一处天然避难场所,岩体内侧,或卧或坐着许多难民,大多都衣衫褴褛,面黄饥瘦。外侧空出仅容一人行走的窄路,路外便是悬崖深渊,虽有石柱栅栏护挡,避免行人失足跌下岩渊,但文君还是有些胆怯,他恐高。
保叔知晓文君少爷恐高,便紧走几步,挨在文君少爷外侧前头引路。
文君只得挨紧保叔仰头前行,不敢俯看脚下。渐行,文君竟发现在道壁顶端的岩石上还留存着道道开凿的痕迹,如一条条老树的根须盘根错节,仔细了瞧,又极有规律,纵横交错间痕迹深浅一致、长短有序,可见开凿之人手艺精湛。小道外面的深渊,却又是另一番景像,有淡淡云雾缭绕脚下,松枝藤蔓或俯或攀,齐齐往小道上攀爬。据善源介绍说,寺庙时常要派僧侣将爬上或下挂在小道的藤蔓松枝砍伐修剪掉,要不然小道定会被这些藤蔓占据,让人无法行走。
小道尽头,地形忽然开阔,一座宏伟建筑依山而立,和众多寺庙一样,寺庙的中轴线上是大雄宝殿。走进大雄宝殿,正面供奉三世佛像,两侧供奉有十八罗汉、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观自在菩萨。出大雄宝殿后门,沿石阶再上,有大禅堂和无量佛寿殿,殿堂两厢各有一长廊,长廊尽头是禅房、斋房,后山背面斜坡处有灵塔。整座寺庙背靠月光岩山顶开凿出的坡地而建,大门朝向南边,山下浚河水遇月光岩山体阻挡,而拐个大弯东去,河水击打岩体的拍击声,声远百里能闻。寺院门前有一块开凿出来的平地,大约三百平左右,铺着麻条石,右边有一棵千年银杏,左边放置一个青铜三足大鼎,旁边还有一个长方形大香炉,香炉内有香烟袅袅。文君上前,从保叔手上接过已经点燃的香火蜡烛,双手恭敬地将香烛依次插入香炉中。口中念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庙堂前空地上照旧或坐或卧着许多灾民,他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文君,文君此刻倒有些后悔,来时不曾叫保叔带些蒸馍过来分给这些难民充饥。
文君迈进庙堂,大雄宝殿大门正中供奉着三世佛像,当中是释迦牟尼佛,身着袒右式袈裟,左手结禅定印,掌中托钵,表情静穆柔和,略含笑意,双目微合。保叔将带来的供果、祭祀品摆放在供桌上,然后点燃香烛递给文君,文君双手接过,三叩首毕,将香烛依次插入香炉,然后弯腰屈膝跪在蒲团之上,双掌合十,恭敬礼佛,心中黙念,愿此香华云,直达诸佛所,恳求大慈大悲,施与众生乐。言毕,叩头祈祷,虔诚满满。
脆拜毕,文君被善源引导从侧廊往内走。同样,这里也挤满了难民。文君问善源,突然涌进来这么多难民,寺庙粮食够吃?善源答,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寺内只得节减僧众斋饭,匀出些许粮食熬粥救济难民。文君便回头叮嘱保叔说,保叔,回头给寺庙送些粮食过来,以解寺庙之急。保叔点头应允。走廊尽头有一禅房,走近,善源轻声通报一声,师傅,文君施主到来。内里一声回答,请文施主进来。善源轻轻推开禅房门。文君打量禅房,见禅房内也置一案桌,桌子上有尊观世音菩萨瓷像,观世音左手托净瓶,右手执杨柳枝,面相倒有些温婉。表济方丈正在蒲团上打坐,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文君听清,表济方丈正在诵读《大悲心陀罗尼经》,……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牲。自得大智慧。……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同法性身。……
表济方丈诵读完巜大悲心陀罗尼经》,小停片刻,转身对文君说,一早算准文君施主今日定会进寺找老僧,早就恭候在此。
文君神情有些惶恐,目视表济方丈,不曾作声。
表济方丈白眉长须,一袭青布素衣,仙风道骨,开言如钟,听罢耳膜久久振响。
文君在表济方丈的示意下,在右侧一蒲团上盘腿而坐,双手合十,说道,多有打扰,还望方丈见谅。实因家母恐时辰无多,家母又特别叮属小的前来恭请方丈,家母断言今晚子时必定仙逝。小的斗胆在此恭请方丈移步寒舍,为家母做一场法事超度,不知方丈意下如何?见表济方丈不作声,文君又赶紧补充说,如若方丈实在脱不开身,还请方丈指派智空大师给家母超度也可。
表济方丈微微一笑,文施主家父在世时,对本寺庙多有善举,文家家母云清女施主也时常捐赠善款给本寺,何况文家家母云清施主一心向佛,早已皈依佛门,老衲岂有推托之理。文君施主暂且先行回家等侯老衲便是,今晚子时之前老衲定赴文宅,为文家家母做场法事超度。
戌时时分,文家已在大堂四角各挂起一盏马灯,整个厅堂被照得瓦亮瓦亮,厅堂正中案几上,摆着祭品供果,另有香烛在燃,香烟袅袅,案前地上也已摆放好了几个蒲团,以供月光寺僧众打坐诵佛念经。文君此刻带众家人等齐列门外两侧,等候表济方丈的到来。些许时辰,文君老远便看见表济大师正带一众弟子从外街走进鹧鸪街来。鹧鸪街口,文君也安排有家丁在那恭迎,街两边,文家也早早挂上了马灯,街面铺着的青石板被光亮照得泛着一层青光。有店家见表济大师路过,立马站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表济大师等一干众僧,都行合十礼作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文君招呼家人准备迎接表济大师,突然就看见平时在鹧鸪街摆炒粉摊的满六冲到表济大师前面,双手合十,对表济大师说了几句什么,只见表济大师从袈裟内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满六,满六双手接过,连连躹躬至谢。事后,文君打听到,满六从表济方丈那讨来的是一小瓶药丸,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满六在鹧鸪街摆炒粉摊也有些时日,满六为人倒算和善,炒粉手艺也好,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他喜欢下象棋,爱争个输赢,闲时便和在隔壁卖卤猪头肉的曹麻子摆上两盘,有次,他两人在棋盘上斗得正酣时,在一旁观战的修鞋匠疤痢崽见猪头曹正要马走b3时,疤痢崽无意间伸手拦住,并意示他b3格内不能落子。这盘棋就因了疤痢崽一句“b3格不能落子”,而至满六输了这盘棋,满六输棋后大骂疤痢崽,两人大吵,到后来两人竟动起了手。莫看疤痢崽瘦小,力气却很大,三拳两脚便将满六打翻在地。据说满六回家后吐了几口鲜血,看样子是受了内伤。今日正好碰上表济大师去文家做法事,就半路拦了表济法师,讨得一剂治疗内伤的跌打药丸。
平常时节,鹧鸪街面也是很热闹的,两边摊贩一溜到头,南边卖针头线脑、南山杂货、布匹绸缎、成衣鞋帽、古董瓷器。北边街面便是当街支出个炉灶,烹饪本地小吃的摊子,面条云吞、米糕油货、包子馒头、卤猪头猪手、酱牛肉,最有名的要数满六家的小炒扎粉,外地人称炒米粉,粤、港一带的人又称河粉。满六坐锅颠勺,顿时满街面都飘着那股子炒扎粉的香辣味,惹来众多食客光顾,有时,还能看见身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外国人到鹧鸪街来品尝江城美食。还记得,有次文君当街看见一人高马大的外国男人带着个黄毛女郎到满六摊子上来吃炒扎粉,那男的端起炒好的扎粉便大口吃将开来,吃相粗陋,全没了他们吃西餐时的那般斯文,摇头晃脑,一股满足相,看来他应该是满六摊子上的常客。那黄毛女郎就不同了,只见她生硬的用筷子往嘴里扒拉了一口扎粉,只咀嚼三两口,便见她将碗往那男人手里一塞,踮起脚尖便在街面上跳将起来,嘴巴大张,叽哩哇啦的乱叫,边呼呼吐气,还不停的用手掌在嘴巴前扇风,看样子是辣得受不了,她那样子,惹得一街人都在笑。
江城小炒扎粉,很受大众喜欢,一灶炉火,当街摆放,炉灶内火苗上窜,满六洗锅上灶,舀一小勺山茶油倒进锅内,加肉丝、红辣椒丝爆炒出香味,下水发好了的扎粉,颠勺翻炒,加入少许酱汁,起锅时浇上香油,撒上少许蒜瓣泥、香葱末、姜米,喜欢吃辣的再添一小勺油泼辣子盖在上面,用一青花瓷小盘装了,红是红绿是绿,红绿相衬,很是惹人嘴馋。
文母云清八十有三,满头银丝,虽病重卧床,却也梳理得清清爽爽、齐齐整整,看不到一丝乱发。她平时是个极注重打扮的人,胭脂水粉没少用,衣着穿戴合身得体,尽显雍容华贵。此刻,她正躺在那张她睡了几十年,雕刻有龙凤图案的大木床上,满脸憔悴,双目无神,没了往日的灵光,显得有些呆滞。但说话的语气还算清晰,虽说因喘气急促,时有中断,但终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语,意思也大概能表达清楚,看样子头脑还是清晰的,思路也没出故障。小女文瑶在床头服侍她,看母亲这神情,她没看出来有半点就要离世的端倪来,难不成是哥哥文君要骗她回来?
文瑶在燕京大学读书,本来她要去参加由燕京大学抗日救亡社团组织策划暗杀大汉奸陈公博的行动。据线报,大汉奸陈公博将代表南京汪伪政府到北平参加1941年3月由日本军部推出的“治安强化”活动,并代表汪伪政府公开支持日军以“治安强化”为借口,残杀抗日爱国人士。学生救亡会准备在陈公博从车站到太和殿的半路上刺杀他。
文瑶会打枪,而且枪法极准。她还在读中学时,她父亲文启良便从枪贩子手上买了一批枪支弹药回来,有驳壳枪、步枪,还弄到了两支“三八大盖”,为的是保家护院。文瑶就经常缠着保叔带她到半边山那边去打枪。文瑶不但会打枪,而且还有一身武功,家父曾聘请江城府第一武师袁扎公到家给文瑶几兄妹传授过武功,南少林拳那是打得虎虎生威,还有那什么刀枪剑戟,莫说样样精通,把这些冷兵器拿到手上把玩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在燕京大学,她被同学们称之为女侠。她也多次参加过学校抗日救亡会组织的刺杀活动。比如剌杀日本驻华北派遣军司令畑俊六,虽说那次的刺杀行动因日军保安措施严密而告失败,有两位同学也在那次刺杀行动中牺牲了,但文瑶却凭着自己的一身好功夫成功脱险。
这次刺杀陈公博的行动,自然就非文瑶莫属了。
文瑶的任务是和同学陆之昂扮成夫妻在陈公博必经之路盯着,另一组同学则假借骑自行车相互碰撞跌倒在陈公博所乘轿车前,逼停轿车,然后文瑶和陆之昂冲到轿车跟前朝陈公博开枪,将其击毙。计划周密,准备充足,只等陈公博的到来。但就在这要紧关头,哥哥文君拍来电报,家母病危速归。文瑶拿着电报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同学焉颜站出来替文瑶去完成刺杀任务,好在文瑶平时教过焉颜怎么打枪、怎样在开枪后脱身,要不然文瑶还真不能离开。
事后,文瑶才知道,他们打探到的情报有误,陈公博那天根本没到北平来。想想也是,作为汪伪政府二号人物的陈公博,不太可能会赶到北平来参加什么“治安强化”活动,所谓的“治安强化”只不过是日本军方大肆屠杀我爱国同胞抛出的一个借口。得知原因后,文瑶心里除了有些遗憾外,却也好受些了。因为文瑶知道,此次的刺杀行动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像陈公博这样的人物,他若真要来北平,日本军方一定会派出大量军警保护他,他们的剌杀行动便很难成功,那么,替她去完成剌杀任务的焉颜很有可能会在行动中被乱枪打死或被日军活捉逮捕,那样的话,文瑶她一定会愧疚一辈子的。
云清侧过头来望着门外,眼神竟有些期盼的意思在里头。文瑶知道母亲是在等哥哥亲自去月光寺请来的高僧表济法师。表济法师文瑶也是认得的,还在江城女子中学读书时,她曾随母亲去月光寺庙见过表济法师,那时她就觉得,这个表济法师有些故弄玄虚、装神弄鬼。要说他知晓些天文地理知识,文瑶还是有些信的,毕竟庙里的和尚终日无事,呆在庙堂无聊得很,假若他又是个天文爱好者,他肯定会去寻找翻看些气象学方面的书藉,这样他还是能学到一些这方面的有关知识,加上月光寺地处河畔山腰,有助夜观天象,观察星系、气候的变化,再补看些地理地貌、气流走向方面的书藉,他是能掌握一定的天文、地理方面的知识或经验的,预判晴雨还是有可能的。但说他能通阴阳、唤鬼神,那就夸得有些玄了,更莫说他还能掐算人的生死未来、前世因果、后世孽缘,文瑶就不敢苟同了。世上有这种人吗?但母亲却十分的相信表济方丈,而且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哥哥文君说,母亲自断今晚子时必定升天,文瑶也有些不太敢相信,人怎能算准自己的死亡时辰?所以,大姐文菁、二姐文倬要她随文君一起到大门口去迎接表济法师时,她借故身体有恙,不便出去,让姐姐们去,她到房间好照看母亲。一是她也不太喜欢和表济方丈打照面,她讨厌那种见面就“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礼数,好好的打声招呼,问声好多简洁、多有礼貌,非要搞得大家都像是佛家的信男信女般;二是她也想看着母亲到底会不会像她自己预测的那样,在今晚仙逝,而且还是在子时。
表济方仗一进文宅,云清便知晓表济方丈到了,她喊小女文瑶将她扶起,她要背靠床头坐着。虽然云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十分的虚弱,就是斜靠在床头上坐着都很吃力,整个人都往下滑,但她还是要坚持坐着,她觉得躺着见人礼数多有不周,何况还是表济高僧。
表济方丈在文君的引导下,来到云清房间。云清见表济方丈进来,眼神立马有了光亮,她双手合十道,有劳方丈了。又叮嘱文君,快给大师看座。
表济方仗回礼道,阿弥陀佛。老施主莫要多礼,老纳先来给您老请安,片刻后,还要去大厅布置法事仪程、法器安排。
有劳方丈了。云清就喊文君,君儿,你带众人先行出去,我有事情要对表济大师说。
文君就招呼大家出去。事后,文君曾问过表济大师,问他母亲在众人出去后,和他交待了些什么要紧事情?但表济大师始终不肯作答。文君也就不好多问。
深夜时分,也就是在子时将近时,表济大师涌读经文的声音突然加大,整个屋子里都是他诵读经文的声音在回荡。文君知道,母亲的大限已到,即吩咐家人跪在母亲大人床前,齐声呼唤着母亲,他想这样留住母亲。云清此时倒觉得格外的有精神,她甚至有种想坐起来的冲动,但她自己知道,她这是在回光返照,自己这盏油灯终将油尽灯灭。她招手示意文君靠前来,对他说,君儿莫要悲伤,母亲这就要去与你父亲团聚去了。你要好生照顾好你妹妹文瑶,为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文瑶这丫头,她性情耿直,又好舞枪弄棒,我怕她惹出事端来,伤及自身,君儿一定要照顾好她。说罢,云清用眼光扫视了一下众子女,很有些依依不舍,眼角角上也有泪珠流出来。
片刻后,云清便在表济法师的诵经声中闭上了双目。
一屋子的人便放声悲哭。保叔立马安排人烧纸钱、燃放鞭炮。江城地界有这么种风俗,就是在人刚落气时,要在床头前面的地上放上一只大搪瓷脸盆,搪瓷脸盆里烧上用黄草纸打上钱印的纸,名曰“倒头钱”,“倒头钱”是给老人在阴间路上或上天堂时一路上的费用。脚下点着一盏茶油铜灯盏,俗称“脚尾灯”,意在给老人阴间照路,灯旁还要放上碗米饭,米饭中央插入一双筷子,用白布包裹住,意在老人路上不做饿死鬼。
一家人悲伤哭泣,文菁、文倬更是在哭声中历数母亲的慈善、母亲的大爱、母亲一生的艰辛。保叔对众人说,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又对文君说,文君少爷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安排,现在就要去请水给夫人沐浴更衣。
文君披麻戴孝,手托一瓦钵,由保叔牵手到浚河取水,取好水,保叔在河边点燃一挂鞭炮,然后文君双手托水,不许回头,一路将浚河水送回家中。保叔早以请下一位嬷嬷,水到,嬷嬷便给老人沐浴更衣,穿戴好寿衣、寿帽,然后将老人移置厅堂中央早以搁置好的门板上,盖上白底红绸面的寿被,等到明天晌午时分入棺收殓。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跪在厅堂上,孝女大声哭泣,以显悲痛。
屋外点燃鞭炮,一挂接一挂的燃放,以示送别故人。此时的屋外和大厅门廊上,也安排有人在那挂上了白幡,外街卖纸人纸马的福寿店,也派伙计送来了纸扎的黑白无常、纸人纸马、金童玉女。响器班子也赶了过来,僧侣双掌合十在厅堂诵经拜忏,唢呐、锣鼓丝管一齐奏响,曲调低沉哀怨、如哭如诉。
祭奠司仪登场,先是诵读一遍逝者生前功德,接着儿子祭母,一通唢呐、锣鼓响;女儿女婿祭母,唢呐、锣鼓又响;旁系血亲祭祀,唢呐、锣鼓再响。
这些事项,保叔早就安排好了,进行起来有条不紊。
保叔是文家的老管家,他在文家做了有几十年了,早就和文家成了一家人了。他无儿无女,文家子女便都视他为他们的长辈亲人,对他多有恭敬。早在文家老爷文启良在世时,文启良就曾叮嘱儿女们,一定要对保叔好,将来要给保叔养老送终。
一切事毕,保叔召集文君兄妹到偏厅议事。保叔说,太太已仙逝,俗话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我已派人请来风水师到文家祖山选好了墓穴,墓穴紧挨文老爷墓地旁,风水先生还选定了太太的出殡时辰,他说,后天巳时是吉日吉时,适合动土殡葬,文君少爷是否要去坟地看看?
文君回答,全凭保叔作主。
保叔也没客气,继续说,明天太太娘家舅舅会来,你们兄妹几个要早早到街口去跪接,这个礼数不能少,常言说娘亲舅大,这套礼节忽略不得。
文君兄妹齐声说,理应如此。全听保叔的安排就是。
保叔见要安排的事都已安排妥了,最后对文君他们说,等太太的丧事办完,老奴我便要回到乡下去了。老爷在世时,为老奴在文氏老家中村乡下的祖藉地置下了几亩水田,并在文家老宅为老奴拨划了一处宅院给老奴,老奴便可回到农村去颐养天年了。见文君几个人要着急了,便说,少爷、小姐莫急,听老奴把话说完。老奴一生受文家恩施,无以回报,日后虽回到乡下,老奴也还是会时常过来看望少爷、小姐。老奴回到乡下也是为了能守护好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和太太的坟墓,定期给他们除草培土。老奴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老奴百年之后,还请文君少爷将老奴葬在老爷侧旁的山坡上,我到了那边好继续服侍老太爷、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他们。
文君兄妹几个听宝叔说出这番话来后,便一起在保叔面前跪了下去,文君说,保叔如执意要回乡下,那我们兄妹几个就在你老人家面前长跪不起,一直跪到您答应留在文家为止,还请保叔收回那番话去。家父在世时,就一再叮嘱我们,待保叔要像待自己亲爹一样。家母也一再告诫我们,不能怠慢了保叔。您刚才那番话,是想让街坊邻居说我们兄妹几个不忠不孝吗?保叔万万不可这般。至于保叔说到的给家父家母守坟添土,我已经安排好了在老家替我文家照看老宅、田地的本族堂兄文首义负责照料祖上坟冢。文首义这个人保叔应该也认识,是个老实人。至于保叔百年之后的后事,家父在世时就已经安排好了,保叔百年之后,以文家长辈的身份入葬文家祖坟地,保叔放心便是。
保叔弯腰去扶文君兄妹几个起来,少爷、小姐万万不可,你们这是在折杀老奴呀。言毕,保叔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保叔自10岁那年逃荒饿晕倒在文宅门前,被老太爷文三钱抱进文家那一刻起,他就是文家人了。保叔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老家居何方、自己姓甚名谁,他被文家老太爷抱进屋后,文老太爷用米汤水把他喂醒后,慢慢给他进食,经过几天调理,他才恢复过来。打那后,老太爷就一直喊他保儿,当时他也弄不清保儿是啥意思,后来,还是私塾先生解释给他听,他才明白,原来文家几代单传,到文老太爷这辈时,更是人丁不旺。文老太爷先后生过几个男儿,都不幸早夭,只留下启良一根独苗。文老太爷的意思,是希望有保儿在启良身边,保得启良无病无灾、健康成长、成家立业,为文家添丁添口,保得文家香火盛旺。
文老太爷还安排他给少爷,以后的老爷文启良伴读。当时文家请有私塾先生教启良少爷识文断字,那些年,他一边伴读,一边也跟着学会了识字算帐。老太爷仙逝后,启良少爷当家,就安排他管理文家一切事宜,包括银两收支,大小事务。自此,他也改口喊启良少爷为老爷了,一开始启良不让他喊他老爷,他对他说,你直接喊我启良就成。但他始终认为自己只是文家的一个家奴而已,终不能坏了规矩。喊得久了,文启良也就习惯了,而后文启良也就喊他保管家。再后来,文家添丁添口,先是文菁出生,几年后陆续有文倬、文君、文瑶相继出生,他们长大后,就一直喊他保叔。
文家四兄妹,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除了要安排他们的起居饮食,还要负责安排黄包车接送他们上学。对四兄妹来说,文菁、文倬他照看得要多一点,因为文菁、文倬从没有离开过文家,她两人都只在江城县立中学堂念书念到中学毕业就再没有去外地学堂读书了。文君少爷念书念得最远,他念书念到了海外。文瑶也将书念到了北平。只有文菁、文倬一直在家,直到她们两人都出嫁才离开文家。在文家,文菁老大,文倬老二,文君老三,文瑶最小。文菁嫁给江城赵家,赵家在江城县城也是富裕人家,赵家在江城县城开有两间珠宝行,一间人力车行,在南昌还开有一家米行。赵家在乡下也置有几十亩水田和一间榨油坊。大姑爷赵克俭在赵家排行老三,赵家老大赵克志在乡下照看水田收租和经营榨油坊。老二赵克明则在江城打理城中店铺的生意,大姑爷赵克俭则被家族派往南昌经营米行。日子本该过得和顺、富足,谁料大姑爷赵克俭在南昌参加了一个什么地下党的组织,在一次偷运禁药盘尼西林出南昌,打算运往从皖南事变中突出重围的新四军时,被日本人查获并关押在南昌监狱。好在日本人不知道他是地下党的人,以为他只是个商人,否则非枪毙了他不可。后来还是文菁找到弟弟文君出面,才得以将大姑爷赵克俭救出来。少爷文君早年留学日本时,曾结识过一位日本同学,他名叫松井三引,他刚好在日军第11集团军南昌驻屯司令部任职,少爷文君找到他,化了文家好几根“黄鱼”,才得以将大姑爷赵克俭救出,但大姑爷赵克俭岀狱时已经被日军折磨得不成人样,就今天老夫人的丧事大姑爷都没能来参加。据大小姐文菁讲,大姑爷赵克俭还不能下床行走,估计他那双腿被日本人的老虎凳给弄残疾了。
二小姐文倬远嫁湖南浏阳,二姑爷闵天行是浏阳烟花爆竹商会会长,家中有烟花爆竹作坊两间,在浏阳县城还经营有一家烟花爆竹商贸行,生意做到了长沙、郑州、石家庄等大城市。二姑爷闵天行和文君少爷两人很投缘,两人碰在一起,便有讲不完的话题,在他眼里,文君少爷和二姑爷两人倒像是亲兄弟。二姑爷闵天行毕业于长沙市立商业学校,据悉,长沙市立商业学校是国内开办最早、专注培养商业人才的学校,整个湖南都很重视商业人才的培养和教育。有年他就曾和文家老爷文启良去过一次长沙进货,走在长沙大街上,他便发现长沙的商业和餐饮业都很发达,较之江西的南昌而言,长沙的商业要发达许多。
二姑爷在长沙也开有商行,而且生意还有望往大里发展。老爷在世时对他也很是欣赏。保叔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二姑爷。二姑爷闵天行昨天还对他说,保叔,等到将岳母的丧事办完,文家的一切事务以后还得麻烦保叔你负责照料,他将打算和少爷文君一起到南洋去考察一番,他打算和文家一起合作,把生意扩展到国外去。
保叔看着眼前都已经长大成人的四兄妹,听到他们说出的那番话,保叔心里替老爷、太太感到高兴,四个儿女都这么乖巧听话,而且还这么孝顺,老爷、太太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
此时,他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了,声音也哽咽起来。文君兄妹几个赶紧站起来扶他坐回椅子上去,大家都安慰他说,保叔莫要悲伤,虽说家母已经仙世,日后有我们兄妹几个在,断不能委屈了保叔。
出殡这天早晨,云清老夫人的遗体入棺。棺材底层已经铺上了层层垫褥被盖,将老夫人的遗体用被单托着,一头一尾由亲人抓住被角将遗体缓缓放入棺材内,再盖上寿被,一切妥当后,先是儿女们绕棺三圈,向遗体做最后告别,接着便是亲戚、朋友绕棺一圈,也是和遗体做最后告别。然后封棺,封棺后,“八仙”用粗麻绳将抬扛固定好,杠头留有八个扛位,由八人组成的扛手,人称“八仙”,他们同时发力,将棺材抬起。儿女及直系亲属均披麻戴孝,头戴孝帽,手执竹仗孝棍,孝棍上用白纸糊裱,只待祭师大吼一声,出殡。送葬队伍便缓缓走向大街。送葬队伍的最前头便是保叔,他负责抛撒纸钱,保叔后面是一对唢呐,然后是撑着白幡、提着纸人纸马的队伍,紧跟其后的是用一根根竹篙挂着的白纸条子,白纸条子上用毛笔写着奔丧亲朋的名字和礼金数字,竹篙上挂着的白纸条越多、数额越大,证明这家主人的身份越高贵、人缘越好。竹杠上还挂有布匹、绸缎,也都是亲朋好友或文家的生意伙伴、同行、鹧鸪街各商号送来的丧礼。一根竹杠大约3米左右,由两个人一头一尾扛着,排成两排,十几二十根竹杠,分两排,一长溜排了好远。后面就是“八仙”抬着的棺材。棺材上,是一床描龙绣凤的绸缎被面覆盖在棺材盖上。棺材上方,还有一顶人工临时扎成的类似花桥样的轿亭幔帐装饰成一座华亭,另由八人抬着,高高罩在棺材上。孝子贤孙披麻戴孝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鼓乐队响器班的殿后。这样的阵容,在鹧鸪街要算是最体面的出殡了。 出殡这天,鹧鸪街两边跪满了人,他们大多是难民,多是受到文家施粥恩惠,赶过来为文家老夫人送行的。两边店铺商家也都在店门口挂上了白幡,当出殡队伍路过店门路段时,店家便点燃鞭炮,为文家老夫人送上最后一程。
天气很好,天上的太阳灿灿的照着,鹧鸪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太阳照得有些泛青。一阵微风吹过,头顶上抛撒的纸钱四处飘落。保叔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他手里提着一串纸钱,他后面有个后生家丁背着一箩筐的纸钱,保叔时不时的要向空中抛撒一些纸钱,抛撒完手上的纸钱,跟在后面的后生家丁赶紧从箩筐里又拿出一串纸钱递给保叔,保叔接过纸钱便继续往空中抛撒。
本来,文君安排了掌管文家钱庄的马掌柜到送葬队伍的前头去抛撒纸钱的,但保叔执意要亲自给太太抛撒纸钱,他对文君说,少爷,你就让老奴去给太太送纸钱吧。这抛撒纸钱是很有讲究的,我怕别人不懂得该在什么地方抛撒、该抛撒多少。保叔告诉文君,十字路口得拋撒两串纸钱,转弯拐角也要拋撒两串纸钱,过桥要抛撒三串纸钱。保叔说,这些纸钱都是用来贿赂孤魂野鬼的钱,这些孤魂野鬼就躲在转弯拐角的地方和桥头的桥洞里,你抛撒的纸钱不够,他们就会出来骚扰太太的。还有一路上也都要抛撒些纸钱,这是买路钱,要实时抛撒,莫让太太在路上被小鬼纠缠、为难她。
按说像文君他们兄妹几个,是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本不该相信这些,但他们经过母亲能准确预判自己的死亡时辰和表济方丈掐算文家要找他为家母做一场法事超度家母这事来看,又让他们不得不信,加上这一切又都是保叔安排的,文君他们又对保叔特别尊重、孝顺,所以出殡的一切程序都是按照保叔的要求和江城地方殡葬风俗来办的。
出殡队伍走到鹧鸪街口时,也就是从鹧鸪街走向外街的丁字路口上,队伍停了下来,保叔从前头派家丁过来喊文君兄妹他们几个到前面去。家丁告诉文君说,县长谢文龙正带着县衙一班差役在街口上搭了个简易祭棚,他们要在街口祭典文家老夫人。保叔喊他们过去行答谢礼,文君便带着孝男孝女朝前面去。
谢文龙在江城县城为官多年,深得文家帮忖,特别是这次灾情来临时,文家广搭粥棚,施粥解困,帮县衙解决了难民因饥饿造反、抢劫商铺、扰民等诸多麻烦事。还有一点,就是文家在江城县城里是很有些威望的,不管是商界还是在平民百姓的眼里,文家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修桥铺路、赈灾救难。还有锦江保卫战一打响,文家便向国民革命军第19集团军送去了大量粮食、药材,为了支援锦江会战,文家又向江城商界发起募捐提议,得到整个江城商界的积极响应,又是文家太太第一个站出来捐钱财、粮油无数,并由少爷文君亲自押送到锦江前线。这些,老百姓和江城县衙都是看得明明白白的。作为江城县衙的县长,谢文龙没有理由不来祭奠文家老夫人。
文君带着一干孝子贤孙和谢文龙及县衙众差役答过礼,谢文龙便叫人搬过一张供桌当街摆好,然后在供桌上放上祭祀供品、点烧香烛,开始祭祀文家老夫人。
鼓乐奏响,唢呐吹起了江城地方白事小调《祭灵》。谢文龙用略带悲伤的语调宣读祭文:“文母云清,享年八十有三,逝在春末。文母乐善好施,热心公益,多有善举,恩泽故里。今悉噩耗,泪湿衣襟,悲哭愁云,江城人无不扼腕。曾受文母恩施者,无不痛哭流涕。袁水悲鸣。呜呼哀哉。痛哉痛哉……文母功德永留。”哀哭声响起,文家众女眷在谢文龙的祭祀声中、在《祭灵》的唢呐声中放声悲哭。此情此景,众人无不落泪。正当人们都沉浸在悲伤之时,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有人朝天上望了眼,猛然见大北门城楼那边,正有两架飞机贴着城门搂的屋顶摇摇晃晃的飞向这边,惊得在城门楼上栖息的鸽子乱飞。看得真切,这是日本人的飞机,鬼子飞行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鼻子下一小撮山羊胡,一身狗屎黄皮衣服,带顶有耳括子的倭瓜帽。这人赶紧冲大家喊了声,日本鬼子的飞机又轰炸县城来了。
文君也看到了飞过来的飞机,他赶紧站起身来大喊,大家赶快分散开来,鬼子的飞机来了。正当大家还懵懵的站在原地发怔时,鬼子的飞机就朝人群这边扔下了炸弹,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炸弹在人群外边炸响,爆炸的气浪将周边的人掀翻了许多。文君赶紧冲进人群,大家快快趴在地上。但人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哭喊着抱头乱蹿。爆炸的声浪还没消退,鬼子飞机便开始向人群低空俯冲,挂在机翼两侧的机关炮疯狂的吐着火舌,朝着乱蹿的人群进行扫射。眼看着乱蹿的人群有多人中弹倒地,文君急得跳起来高喊,大家不要乱跑,快快趴下。
县长谢文龙也冲进来喊大家快快分散开来,寻找墙角趴在地上。但很快,谢文龙就被他的手下架着拖离了鹧鸪街。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整个鹧鸪街上到处都是哭喊声。爆炸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胡萝卜般的子弹像犁地的爬犁,在街面上犁出一道道沟痕。文君急得嗓子眼都喊出了血,但大家照常乱蹿乱跑,大喊大哭,把文君的喊叫声覆盖的严严实实,大家根本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他有些茫然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这时,他看见鬼子的另一架飞机又飞了回来,一枚炸弹从飞机肚皮下掉出,竟冲着家母的棺材砸去,他暗喊一声,不好。炸弹已经在棺材上炸开了,只见棺材板被炸成木屑飞起来老高,还有布条、肉屑……文君胸口一紧,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就向后倒去……他模模糊糊的似乎看见保叔喊着少爷少爷朝他这边跑来,他还看到文瑶也朝他这边跑过来,他心里暗喊,保叔、文瑶,快快趴下。可是,他只是在心里急,却喊不出声了,然后,他就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他这一昏死便昏睡了两天两夜,把文家上下都急得火上了房般。下街济善堂医药馆的金堂老先生被保叔从医馆里请到文家来给文君诊治,金堂老先生给文君做了全身捡查,未见有外伤,他又帮文君少爷把了把脉,然后,他对保叔说,从脉像上看,他这是急火攻心,心肌受到损伤造成的,应该会醒过来,我再给他开几济药,灌他喝下去,休息两日,他定能醒转过来。
在偏厅,文瑶召集家人到偏厅来商量事。文瑶心急,她对闵天行说,二姐夫,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母亲的遗体都被鬼子炸飞了,我哥也还没醒转过来,现在你是我们文家唯一能指望的男人,你能咽下这口气吗?保叔对我说,早在日本人占领东三省那阵起,父亲就陆续从各渠道买回来够装备一个排的武器,我想由你牵头,招募兵丁,组建一支抗日武装力量,开赴锦江前线,杀鬼子去。
闵天行不做声,他望了望文倬,想看她怎么说,但文卓也不做声,倒是大姐文菁说话了,她说,我看这事只能从长计议。听金堂老先生说,我们家文君并无大碍,估计很快就会醒过来,我想等他醒转过来后,听听他的意见咋样?
文瑶怼她一句,哥要是醒不过来,这仇就不报了?
谁说我就醒不过来了?大家回头,见保叔扶着文君走了进来,大家都高兴得站了起来,闵天行更是一步跨到文君跟前,上下打量着文君,你总算醒了。
文君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他说,保叔刚才跟我说了,母亲的遗体碎骨多亏了表济法师前来收殓,不然……。哽咽得无法说下去了。
闵天行说,是。表济法师带着寺庙僧侣,从街上一块一块将岳母的遗体碎骨捡起来,连同岳母身上炸成碎布条的衣被也都捡拢来,用一个陶瓷坛殓装好,并由他亲自抱着带回了月光寺,现安置在月光岩寺庙后面的灵塔之中。也算是给岳母信奉佛主找了一个归宿,让她真正的皈依佛门。
保叔,你去把库房里保存的所有枪技弹药悉数拿出来,我要组织一支抗日武装力量,开赴锦江前线,打狗日的小日本去。文君这番话,把个文瑶激动得抱住文君说,哥说得对,不杀他几个小日本,决不罢休。
文菁、文倬,还有闵天行,也都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文君一声令下,即刻操枪杀小日本去。但文君说,文菁、文倬留在家里协助保叔,安抚好在这次空袭中丧生的家丁和参与送葬的人,另外,一定要将在此次空袭中丧生的难民统计进来,要给予他们一定的银两赔偿。转而又对保叔说,保叔,假如我这次不能回来,由您老替我作主,将文家产业全部交由闵天行负责打理,老家中村的田产就由您老打理,家中钱财拿出来买米,多在城中开设粥棚救济难民。
丑时,古城江城还在沉睡中,鹧鸪街上却静悄悄的排列着一遛长长的队伍,虽说队列有些杂乱无章,长短枪不一,甚至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扁担,但队列里却透出一股极强的杀气。
文君身上插着两把驳壳枪,文瑶则手里提着把狙击步枪,这让她异常的兴奋,在燕京大学搞暗杀时,她做梦都想拥有一把这样的狙击步枪。这是一款德国造毛瑟98k狙击步枪,它不仅射击精准、杀伤力大,有效射程800米,600米以内可击穿胸膛,而且文瑶一拿到它,就感觉这枪与她相识了多年似的,很有缘,她用起来很顺手。闵天行在旁边站着,按照文君的安排,闵天行留在江城里,负责向江城各界筹粮筹款,支援锦江会战。
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足有300多人,除掉20几个人是文府的家丁外,其余都是这次被炸死炸伤者的家属,还有大部分人是难民,这些人都是通过了文君的筛选,大多是青壮年人,也有一部分中年人,还有十几个女子,她们有的是儿子或丈夫在这次日军飞机轰炸中丧生,其中有一个叫秋月的女人,都四十来岁的年纪了,她也站在队列里。她的儿子和丈夫都在这次轰炸中丧生。本来文瑶想劝阻她,让她留在江城里,到文府去干点杂活,但她死活不同意,她非要跟着队伍到前线去,文君也劝她,她就跪在文君和文瑶前面,她一边哭一边请求文君、文瑶,她说,你们就让我去吧,我要去杀鬼子,替我死去的丈夫和儿子报仇。
本来保叔也要去,他说他得跟在少爷身边,他得保护好少爷,但文君没同意,文君对他说,保叔,你也一大把年纪,就留在家里,协助我姐夫闵天行做好筹粮筹钱的工作,还有每天要给难民施粥,这些事都得有人去做。好说歹说,才将保叔劝住。队伍就要开拔了,保叔走到文君前面,他拍了拍文君的肩头,声音哽咽的对他说,少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保叔在家等着你们回来。然后又对文瑶说,照顾好自己,枪子不长眼,机灵点。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大北门城门楼被月光照射得半阴半明,城内月光通明,城门外浚河上的浮桥却被城门楼的阴影给遮住了,看不清桥面,文君带着刚组建的这支队伍穿过城门楼出大北门。大北门外的浮桥静静的横卧在浚河上,人踏上去,浮挢上下浮动着,发出“吱吱”的声响。过浮桥,沿北门河边往上走,过月光岩,便可拐上通往锦江的官道。
此时,大家发现,月光寺方丈表济法师正带着一众僧侣打坐在月光寺山下路边,他们个个双手合十,口中念着远行神咒经咒语:
六甲九章、天圆地方、四时五行、日月为光
禹为治道、蚩尤辟兵、苍龙护卫、白虎护行
荧惑先引、辟除不祥、北斗诛罚、除去凶殃
五神从我、周游四方、左社右稷、冠贼厌伏
行者有喜、用者得福、五行从我、所愿皆得
急急如律令
随着僧侣的诵经声,月光寺山门突然犹如一轮满月,光照满地,有如白昼。

作者简介:龙绍平,中共党员,曾长期服务于国企,做过厨师、营业员、企业经理等,爱好文学创作,有小说在《火花》等刊发表,宜春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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