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海军战士的铁道兵记忆
冉维民
那顿饭,我是含着眼泪吃完的。
黑硬的馒头,一股酸味的菜叶子汤,就那样和着泪水,哽在喉咙里。我面前坐着的,是昨夜收留我的几个铁道兵战友,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黝黑和淳朴,正热情地招呼我多吃一点。而我的心里,却翻涌着另一个场景——就在几小时前,我还睡在他们的大通铺上,一个海军战士,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群陆军兄弟的世界。

这一切,都源于1973年那次艰难的归途。具体的年份有些模糊了,但那种焦灼和疲惫感,却刻在骨子里。我是一名海军战士,在青岛服役。那年休探亲假,我从青岛坐直达西宁的火车在汉中的阳平关下车,转乘阳安线到安康的恒口,那时阳平关到安康的火车只通到恒口的五里镇。我归心似箭,从山东辗转到了汉中的阳平关,打算取道阳平关,再转车回安康的恒口,然后想办法回紫阳老家。
可天不遂人愿。车到勉县(当时叫“免县”),就走不动了。连日的阴雨,山洪冲毁了前方的铁路路基。一列火车近千号的人,全被撂在了那个小站上。前方的路,不管是铁路还是公路,全都断了。我和几百个旅客一样,被困在了一个简陋的小旅馆里,焦急地等待前方抢修铁路。
一天、两天、三天,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旅馆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绝望的气息。就在第四天,三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人也住了进来。那时在这条铁路线上往来的军人大概率是铁道兵。一聊,原来是四川南充的71年兵,探亲结束,正急着赶回紫阳芭蕉口高坝的部队驻地。这下好了,四个当兵的,在这乱糟糟的小旅馆里,倒像是找到了组织。我们每天凑在一起聊天打扑克,聊部队的事,聊各自的老家,消磨无聊的时光。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家乡十分贫穷落后,没有公路,与外界相通的就是汉江水路。1969年我入伍离开家时,只听说铁道兵部队要修一条很重要的铁路,却对修建那条路要经历的艰难险阻一无所知。而这三位友军士兵,正是修建襄渝铁路的兵,是给大山凿路的人,是给我的家乡造福的解放军。不由得对他们有了几分好感。
路,始终没有通的迹象。终于,有人等不了了,不知是谁带的头,几百人的队伍,竟然决定步行!从勉县经西乡、茶镇,走到石泉去。那可是一百多里的山间小路啊!老老少少,拖家带口,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我们四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自然成了队伍里的壮劳力,帮这个老太太扛个包袱,替那个大叔抱会孩子。从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一直走到深夜十一点,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终于到了石泉。
第二天,我们挤上了去恒口的汽车。那三个铁道兵战友说,他们在恒口有个部队的转运站,熟门熟路,跟着他们准能搭上便车回紫阳。果然,在那个转运站等到天快黑时,我们拦住了一辆返回紫阳的部队卡车,是铁道兵汽车连的。驾驶室坐不下,我们四个人就爬上了后面的车厢。
车,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那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回家”。夜风如刀,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车灯劈开一小片光亮,照着路边深不见底的沟壑和狰狞的山岩。车在盘山路上颠簸、摇晃,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让人心惊肉跳。不知过了多久,车在一个叫“高坝”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三个战友说到家了,这就是他们的铁道兵汽车连的驻地。
黑灯瞎火的,我自然无处可去。他们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进了营地,挤进了他们那十几个人的大通铺。累极了的我,倒头便睡,哪还顾得上什么海军陆军。
第二天一早,我在嘹亮的军号声中醒来。一睁眼,坏了!大通铺上十几号人,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海军,怎么睡到了一群陆军老大哥中间?那三个战友赶紧笑着解释原委,气氛瞬间就轻松了。“哈哈,都是友军嘛!”几个山东口音的战士更是热情,一听我在青岛当兵,就拉着我问东问西,亲切得不得了。
那个司务长,听说我也是干炊事班的,更是像见了亲人一样,非要拉着我去他们食堂“尝尝”。
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我跟着他走进那个极其简陋的饭堂,坐到那张粗糙的木桌前。当那黑硬的、带着一丝酸味的馒头递到我手里,当那碗漂着几片发黄萝卜叶子、闻起来有股奇怪味道的拌汤端到我面前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
我是苦孩子出身,紫阳大山里的穷,我是知道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我经历过。可自从到了海军部队,虽然也吃粗粮,但毕竟细粮管饱,偶尔还有饼干面包。我以为,部队的生活都差不多。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离我老家不到几十里的地方,就在这群为我的家乡凿山开路、流血流汗的兄弟面前,摆着的,竟是这样的饭食!
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打隧道,架桥梁,全靠一双手一副肩膀,他们吃的,就是这些?
我低下头,就着泪水,把那个黑硬的馒头,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那顿饭的滋味,我记了一辈子。那不是馒头的味道,那是铁道兵的味道,是大山里的青春的味道,是牺牲和奉献的味道。
吃完饭,我去找司务长结账,他大手一挥,死活不肯收我的钱。反而跑出去,很快给我联系了一辆要去高桥铁佛寺拉煤的汽车,正好路过我们公社。我谢了又谢,跳上那辆煤车,终于回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家。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夜晚,那顿饭,那群人。想起那黑硬的馒头,那浑浊的菜汤,还有那挤了十几个人的大通铺。襄渝铁路通车了,紫阳不再闭塞。可那些长眠在紫阳岗上的烈士,那些把青春和生命留在那里的战友,他们是否知道,紫阳今天的繁华和幸福,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息吧战友,这盛世如你所愿。
正月初六,群里二师女兵槛外人发来一篇“风过紫阳岗”的文章引起了热议,我认真阅读了她关于三线建设在紫阳修铁路的回忆片段,很是让人感动!文中的五位铁道兵女战友都是我的同龄人,我这个土生土长紫阳人,从内心感谢铁道兵,正是你们当年的奉献才有了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欢迎常回第二故乡紫阳看看,紫阳人民也忘不了你们,我也忘不了你们!紫阳的山,紫阳的水,会记得铁道兵,永远不会忘记……

作者冉维民,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高桥镇铁佛村人。1969年冬季应征入伍,服役于山东省海军北海舰队青岛水警区观察通信第一大某对海雷达站。历任炊事班长、司务长、副连长、副指导员、正连职干事等职。转业后分配到紫阳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先后任县政府办公室行政股股长、副主任、正科级实职副主任等职,于2003年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2-25(正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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