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不下二十个人问过我,当年为何千里迢迢,奔赴广州生活定居。我的回答从不暇思索:我爱花,广州叫“花城”,一个被称为“花城”的地方,充满“仙气”,令人神往。于是,在丙午马年上溯的三十年里,我如同土生土长的广府人一样,年年“行花街”。
每年腊月的最后几天,广州各区的花市便会蓬勃生长。越秀西湖路的花市,以其超大体量,高格调和出圈度直接拉满全网,是花城最具归宿感的新春打卡圣地。
朝露未晞,“海山楼”的飞檐与霞光交相辉映,仿佛颌首含笑,开怀纳福。骑楼间的花架开出两道缤纷流转的花墙。浅浅柔柔的花香在密密织织的人流中嬉戏,升腾。连空气也像是用各种花瓣浸泡过,清芬滑爽。这一切在火红的灯笼加盟下,好似花的海洋,奔放地闪亮了无数双眼睛,他们远道而来,奔涌而来,带着喜悦,带着期待,带着兴奋。才看过嫣红的年桔、素洁的水仙,又遇上招摇的吊钟花和张扬的蝴蝶兰,如粉白与浅紫交织的缎面,在暖阳里晕起炫目的光弧。有人捧着满怀百合经过,有人手握大束剑兰而归。飞檐,花墙,花海,和着一股蜜色的风,看得人眼里生出无限暖意。
文创摊位前的祝福对联,引得点赞无数:岁岁无虞,昭昭如愿。浅予深深,长乐未央。椿萱并茂,棠棣同馨。那是老广们深植于市井的告白,也是老广年味里最清雅又精致的注脚。
非遗摊主摇身一变,成网红博主。骑在长辈肩上的幼童,双眸总被非遗匠人的糖雕粘住;广彩釉趣、螺钿细工…为花市新晋巨大流量。时有匠心档主,不吆喝,不招揽,只悉心将素色陶盆点缀成剪影,每一抹亮色都恰到好处。彰显着喧闹中的简约,与静物里的动态美。小情侣相拥而行,十指相握,诉说着爱情的誓言。摄影爱好者们,在花前,廊前,楼前,影前聚焦,专注的目光,写满对生活的色温极致的追求。花枝招展的阿姨们,迈着碎步叽叽喳喳在人流里穿梭,仿佛重回十八岁的清晨。一阵又一阵浓烈的泰式艾香,惹出长长的等待用餐队伍,那是一家又一家吃货,守着温柔的市井烟火,用舌尖品尝“年”味。
我爱逛花市,与对兰花的狂热不无关联,更与岁月同增长。且自封是一家“伽蓝花档”的铁粉。在老街巷一处很不起眼的角落,伽蓝花档静立如兰。实木制花架依着砖石墙面优雅铺展,疏朗的叶片,在古色陶盆上投下纤细的影子。这里像是地处深山,静得只剩下风与花的窸窣碎语,还有草木似有似无的清冽与温润。
记得前年逛花市,找到伽蓝花档。小坐顾盼间,未及凝息细嗅,却已沉沦幽幽暗香不能自持,双眼与每一株倩影缱绻,整个魂魄都在此交付了。心里思忖,今年要扛一盆什么样的稀奇品种回去,才能惊艳四邻,放置厅堂显眼处,镇宅醒脑,日日观赏。
花档老板是个银发男人。身上的着装年年相似,体恤衬衫牛仔裤。感觉女雇主特别多,不知与他挺拔的身材,冷峻的面容有没有牵惹。尽管他太过少言,两片紫唇如焊接在一处,却也没有对生意有什么影响。唯伺弄满店的娇兰时,眼神绽出丝丝柔情,动作轻缓得像在抚摸婴孩。 我尝试与他闲聊几句,几乎没有回应,但谈及兰花,他会静静地听,轻轻点头。
那天我发现了被他搁置一隅的春兰娄山红,心生欢喜,立刻扫码付钱,随意用一胶带裹着捧回了家。到家才发现,花重金购置的宝贝,缺了一瓣粉红的花蕊。一瞬间,我气恼异常,阴着脸回到他的档口讨说法。
“没事。你可以退款。”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或者另挑一个价值相当的品种。”
他的声音,仿佛上世纪珍藏的蟹脚熟普,在沸水注入的顷刻间漫上来,化成包裹丝绒的暖流,滑进我的耳膜。糯糯地在里面编织绸缎,轻轻淳化了我心里的那只棱角,让我的喉韵深处有了回甘的泉眼。接下来的时光一下子变得柔软而温润,记忆深处的芬芳久久不散。
去年逛花市,我又一次去他的花档。门口悬着一对鹅黄的灯笼,一只印着“兰言”,一只印着“解颐”,透着浅浅的祈福。微风带着珠江的水汽,拂动兰叶,簌簌轻颤。淡淡的清香、冷香缠上我的鼻尖,顿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淡泊婉约了。我一眼就看见了踏破铁鞋却不得的素冠荷鼎,蝉翼般盈盈素白的花瓣,柔柔泛着淡青的边,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般可人 。紧走两步上前,仔细观赏它高洁的疏影,一边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这株不卖。”他嘴角翕动,似有无限遗憾与愁绪。
“看来识货的人不少,要是愿意让给我该多好。”我吐露出一百十二分的惋惜。
“留给我老豆的。”
“啊?哦,真是孝子。”
“太迟了。整天挂着挣钱。唉,他只记得素冠荷鼎,不记得我了。”
暮色渐浓。花城融入霓虹之中。西湖路花市次第亮起的灯火与游弋不停的车灯,宛若金色的骏马在星河里熠熠生辉。远处的小蛮腰犹如一枚银针,缀满碎钻,悬浮于玲珑夜色之中。赏花的人越聚越多,越聚越密。蓦然回望,那片小小兰花档,在灯火里闪烁,于万千种花香里守着纯粹,清香,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