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家乡年会时

孙荣

我们商州北乡，老百姓平时奔波生计与家业，常年操劳，不得停歇。到了年末，无论远的、近的、千里之外的，都要搁了手头事情，赶回家来，打算好好过个新年。过年这几日，除了家人欢聚，拜年，看戏，吃团圆饭，大家最有兴趣的便是逛年会。

年会一般在正月初二到初五间，这时正是乡村里人最多的时候。各村各堡的人们，早早吃过饭，梳洗打扮一番，都穿着好看的新衣，一家大小，倾巢而出，说说笑笑，喜气洋洋地向镇子上走去。街道上，凡年会节目要经过的耍闹之处的店铺都做好了准备：仔细清扫了铺面门口的台阶与路面，挂花灯，贴喜花，备鞭炮；在柜台店堂里面备好点心水果，烧好茶水，摆好长凳子，预备着亲戚朋友和相熟人家的眷属光临。这时正是当地水果、特产正卖的时候：红萍果，黄鸭梨，猕猴桃，柿子，奶油草莓，山菇，木耳，核桃，柿饼，板栗，红薯干，核桃糖，芝麻糖，梨膏糖，苞谷糖，手工挂面，手工魔芋......一街两旁满满当当，飘着各种香味。多种多样卖吃食的都出动了，争奇斗法，吸引顾客。

到了十点多钟，逛会的都来了。老先生老太太由儿子儿媳服侍着，坐在位置满意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个暖手袋；小孩子由大人管护着，站在安全的高台上，便袋里预备着零食、水果、小手帕；少男少女们个个穿得单薄美丽，时尚的发式上喷着定型摩丝，一群一伙嬉笑着，香气飘飘。

远远地听见锣鼓声。“来了，来了！”人们赶紧振奋起来，调整好姿态，伸着脖子循声探望。

走在最前面的是鼓乐队。只见两辆大型机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四角支起木杆，装饰成一个长方形的彩蓬子，四围绣花蓬檐，下垂走水流苏。里面的鼓乐手都着彩妆，穿金黄鼓乐服。这种鼓乐队，每隔一段玩意就有两蓬。一蓬是锣鼓队，一蓬是乐队，一边走一边敲打吹奏。在喧天的锣鼓声里，节日的喜庆气息充满一长长条街巷。

粮担子，花担子来了。

粮担子是用彩纸做的金瓜、黄瓜、南瓜、葫芦、玉米、土豆、辣椒、西瓜、香瓜、白菜、茄子类；花担子是用彩纸做成的田间四季的花儿：葫芦花雪白，北瓜花金黄，豇豆花儿紫哆哆的，荷花鲜得像真的一样。这些“粮”和“花”，都盛在统一装饰过的竹筐里，由身穿软缎服饰，头戴白羊肚巾的男挑夫，和头戴彩帕的女挑夫挑着。这些挑夫们的扁担都极其轻巧软和，他们的手臂随音乐舞动的幅度相同，脚下一律走着花步，肩上的扁担一步一颤。和着音乐节拍，挑夫们的身子扭摆有致，步子又匀又轻，三进一退，节奏统一，不得错步。整个节目虽无难度技巧，但几十副担子同时进退，整齐合一，颇为婀娜有致，实在好看得很！看着看着，人们就不由想到了喜庆火热的丰收季节，想到了秋麦二季忙碌紧张的劳动场面，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与激动。

紧接着是舞龙，舞狮子。扭秧歌。

秧歌中最招人喜爱的是“芯子”。那些五六岁的小孩子，都扮着角色，挺胸调息，凌空高站。白云仙，许官人，穆桂英，李三娘，赵子龙，刘知远，胡凤莲，孙尚香......他们虽无动作表演，只那么静静地站着，但衣着鲜丽，个个面目清秀俏丽，惹人喜爱。“芯子”的后面，大头娃娃们扭着大步秧歌，有的抓面搔耳，有的扭捏舞帕，有的手摇蒲扇，动作无不憨逗、搞笑，与美丽的“芯子”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是摇旱船，跑云朵，太平伞和走高跷。太平伞和走高跷两个节目的参演人数多，场面很宏大。

只见一位武跷，手执宝剑，追着一个大花脸。跳桌，劈叉，单腿跳，蹲走，翻跟头......整个动作大胆，惊险，看得人们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尤其是老人和小孩子们，个个紧张的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整个表演过程中，掌声，叫好声不断。

看到这里，年会就要结束了。人们还是舍不得离开，有人就追着自己喜欢的节目队伍再逛一段；有人跑过去看节目组给一些商铺拜年。

这时候，街上不再有保安队维持秩序，人们喜犹未尽，自由行动，节目再无演出场地。拜年就由一个头领率节目组成员，向商铺人家致新年贺词。贺词朗朗上口，正气响亮，通俗易懂，自成韵脚。从儿女学业，日常生活，直说道嘉运坦途，福禄无边，财源广进。贺词前，后，和中间，好几面铜锣、铙钹同时敲动。敲击节奏整齐而单调：哐定定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复，毫无变化，显得特别庄严。

贺词完毕，铺子掌柜双手托着放有整条香烟，两瓶白酒，一份茶礼，数样副食的方形木盘（这四样是必备的，有的阔户人家还会放上一床杭丝被面，一封红包礼金。谢礼不论多少，样数皆为双数，多者可达数十样），笑呵呵走出来，向节目组人员口头致谢，送上手中礼物。头领叫人收了盘中东西，点燃主家早已准备好的一挂万年红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炮仗声中，双方挥手道别。

随着锣鼓声远去，耳边不时传来几声呼喊：

“三妞，回家啦哦——”

“龙龙，你在哪里？”

“爷爷，等等我，我的鞋带开了。”

长长一条街上，人头攒动，各处的店铺大都挤满了人。糕点铺子，水果摊，吃食摊，茶饮坊，副食店，玩具店，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客人。

亮堂堂，暖洋洋的太阳光里，街道相连的各条大路上，田间小道上，大人，小孩，男女老少，相互跟随着往回走。各种衣服，小孩子手里的气球、风车、风筝、花样灯笼；姑娘们，小小子手里的鲜花、花样玩意，装点在冬日素静安详的大地上。

原刊于：2024/02/09《陕西工人报》

作者：孙荣，女，陕西商洛人，陕西省作协会员。有多种文学作品刊发于报刊杂志。作品多次入选中考现代文阅读考题、初中联考现代文阅读考题、高中课外阅读习题。续曾连两次获“新时代美丽中国文学奖”游访文诗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全国第二届郦道元山水文学大赛一等奖，获首届“吴伯萧文学奖”等几十种奖项。上榜2019与2020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榜，小说评论《巢归》刊发于由严家炎（北京大学教授 ），温奉桥（海洋大学教授）主编的《王蒙研究》第六辑。小说见于《小小说月刊》《百花园》《黄河文艺》《南叶》《北方作家》《意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