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矛盾漩涡中砥柱中流
——评析徐锦庚长篇报告文学《涧溪春晓》
杨春杭
2023年6月28日,我与部分党员干部到济南市章丘区三涧溪村开展党性教育活动。在村党群服务中心、乡村振兴展馆,聆听了讲解员动情的解说,并与女教师出身的村党委书记高淑贞近距离地“说党建、话家常”,大体了解了三涧溪村抓班子、抓产业、抓环境、抓人才、抓文化,以奋斗和拼搏实现乡村振兴真正“蝶变”的过程。事后,对于这位被称为“最美”村官的高淑贞是如何“施政”,把一个乱村打造成一份鲜活的乡村治理“标本”,我一直充满好奇。
直到有一天,我获得并仔细阅读了《涧溪春晓》这本书,才详细知晓了一些高淑贞破译乡村治理的“密码”。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我写下读后感时,才真正觉得自己把这本书读完了。
《涧溪春晓》是由原人民日报社山东分社社长,高级记者,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和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获得者徐锦庚撰写的长篇报告文学。徐锦庚以敏锐的视觉、细腻的笔触,围绕“成风化人,由乱到治”主题,以三涧溪村党委书记高淑贞为主线,讲述其带领村庄由负债80万元的“问题村”发展成为“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的奋斗历程。这部长达18余万字的作品,不仅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治理样本,更以独特的文学笔法,为当代报告文学创作提供了值得关注的新经验。读后,我试想从人物形象、叙事结构和思想纵深等方面展开评析。
倘若仅看书名《涧溪春晓》,读者或许会以为这是一卷温婉雅致的田园水墨。然而,当真正翻开这部报告文学,扑面而来的并非是宁静的田园牧歌,而是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与人间烟火的骤雨旋风。这部作品以极具诗意的名字,包裹了一个关于“磨人”与“磨事”的坚硬内核,在当代脱贫攻坚的宏大叙事中,开辟出了一方别开生面的文学风景。
一 在“中间人物”的包围中挺立的英雄
《涧溪春晓》最令人称道的,是其强烈的批判性勇气和现实主义精神的回归。报告文学的根基是用双脚丈量大地的深度采访。真实性是报告文学的出发点和生命线,报告文学就是要写真人真事。在过往的许多报告文学中,我们习惯了看到光芒四射的模范人物与一呼百应的和谐场景。然而徐锦庚笔下的三涧溪村,却是一个“谁也管不了,神仙来了也白搭”的烂摊子 。作品没有回避矛盾,而是大胆地指名道姓,呈现了近40个负面或中间人物,从架空支书的“地头蛇”文书会计,到各种自私狡黠、目光短浅的村民,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乡村众生相 。
这种写法让人联想到赵树理和高晓声,作者深谙“写中间人物”的戏剧价值。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试图给高淑贞“下马威”的绊脚石,有了那些暗流涌动的私心与较量,主人公的形象才没有沦为扁平的政治符号。慈眉善目中略带凛冽面孔的高淑贞的“太不容易”,正是在与这些活生生的人性弱点过招中得以凸显。她不是手持剧本的完美救世主,而是一个需要巧施计谋“释印把”“清路障”“拔穷根”、能屈能伸、敢拍桌子骂娘、也会感到压抑和紧张的普通人。徐锦庚将英雄从神坛拉回地面,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担当不是置身于无菌环境中的高歌猛进,而是在污泥浊水中摸爬滚打,依然能保持前行的方向。
二 以戏剧性冲突构筑全篇的叙事智慧
从结构上看,《涧溪春晓》采用的是一种高密度的戏剧冲突叙事法。全书仿佛由三四十个“折子戏”连缀而成:夺资产、打官司、砸硬壳、移寿坟、查黑井、平医闹……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成篇的精彩故事,环环相扣,令人读之欲罢不能 。
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起”的结构,打破了传统报告文学平铺直叙的沉闷。徐锦庚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导演,敏锐地捕捉乡村日常中的“戏眼”——那些看似琐碎的宅基地纠纷、婆媳矛盾、承包款拖欠,在他的笔下都被赋予了紧张的悬念和意外的转折。例如在处理棘手人物时,高淑贞敢于担当亮剑,并非一味强硬,而是绞尽脑汁,巧施计策,妥善化解矛盾,善做群众工作,是既有“让铲车堵煤矿大门”的霸气,也有用公益事业挤走赖账户的“四两拨千斤”。在处理“医闹”的情节中,通过对主人公心理、动作的细腻白描,生动勾勒出人物的胆识与担当。这种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轮廓的功力,让文字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这种叙事节奏让作品兼具了新闻的现场感和类似于小说的可读性,其中的任何一节、任何一个故事改编成戏剧都不乏精彩 。
三 超越脱贫样本的思想深度
作为一部报告文学,《涧溪春晓》的价值不仅在于讲好了一个个故事,更在于其提出的深刻时代命题。作者在自序中坦言,写作的本意并非是一味地写荣誉和成绩,而是顺着高淑贞这条主线,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中抽丝剥茧,理清成绩背后的脉络,探寻事物发展的规律。这也正好是我抑或大多数读者想知道的“破译乡村治理的‘密码’”,基层治理的‘样本’”。这个“样本”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选择的并非一个简单的由穷变富典型,而是一个由穷致富、由富返贫、再由乱到治的3个自然村组成,12个村民小组,1164户,3384人的问题村庄 。
徐锦庚敏锐地触及了“后脱贫时代”的核心焦虑——“二律背反”问题:经济发展与秩序维护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张力。当村民“身已在楼房,头脑还在平房”,当小农意识、利己主义随着财富积累而滋生,乡村治理的难度其实不亚于脱贫攻坚 。高淑贞的远见在于,她始终在“成风化人”,致力于精神世界的重塑,让村民从“富口袋”转向“富脑袋”。作品通过高淑贞处理婆媳怼、夫妻怨、兄弟阋等日常纠纷,揭示了乡村振兴的深层逻辑:仅有富裕没有文明,社会大厦终将有倾覆的危险 。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就需要高淑贞这样的领导人,有一股干事创业的激情。高淑贞是贯彻落实党的富民政策的急先锋,她吃透“一号文件”,敏锐把握时机,顺势而为发展,她的许多迷茫、困惑,都在多年来每年中央聚焦“三农”问题的1号文件中找到了答案。书中写到“高淑贞捧着文件,如饥似渴,逐字逐句消化”。三涧溪的许多建设项目,都是她在党的政策滋润中主动请缨,又干得风生水起。
四 典雅与土气交融的语言风貌
通读全篇,不得不提的是《涧溪春晓》的语言魅力。作为记者出身的作家,徐锦庚的语言既有新闻人的精准凝练,又兼具文学人的典雅神韵,呈现出独特的“复调”美感,既见“雅”之底蕴,又透“土”之芬芳。开篇描绘三涧溪“丘壑连绵,古树成林”,寥寥数笔便意境全出,文字干净利落,富有古典美感;在讲述故事时自然穿插章丘历史文化、李清照词作及吕剧等传统文化元素,使文字承载了深厚的历史底蕴,且毫无雕琢之感。
与此同时,为贴近人物与真实感,作品巧妙融入了鲜活的带有泥土芬芳的山东方言土语。如“从来没有哪个书记敢咋几(大声喊叫)” “小姑,我透了(我拼了/豁出去了)" “一直在挂挂着你(惦记)”等。这些语言的运用,让人物真正“立”了起来。这种将“普通话的主体性与方言的传神性”相结合的努力,使作品既保持了文学的品位,又充满了泥土的芳香,既有古典神韵又充满生活质感,让人物形象立刻跃然纸上,极具生活气息和地域特色。
与此相适应,作品简洁明快的叙事节奏让语言服务于情节推进。作为资深记者,作者的语言精准扎实;作为作家,其文字又富有文学韵味。这种结合使得作品既有报告文学的纪实力量,又有文学作品的审美愉悦,堪称“新闻性、文学性语言相糅合”的典范。作者擅长用精炼的笔墨捕捉细节,通篇没有高大上的口号,没有道德的说教,没有深情的寄语,而是直奔现实,直奔矛盾,直奔问题,没有虚头巴脑的废话,句句干脆利落,读来畅快淋漓。不像一些写乡村振兴的报告文学,口号震天,套话连篇,削去“西瓜皮”后,很难找出有点价值的借鉴经验。
利用2026春节小长假,我有幸读罢《涧溪春晓》,也可谓是“最是一年春好处”。掩卷沉思,那位“头拱地,往前冲”的女村官形象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徐锦庚就像那位敢于亮剑、勇于担当的女村官,用他自己的胆识与担当告诉我们,优秀的报告文学不仅要记录时代的辉煌,更要直面时代的伤痕与难题;不仅要塑造“高大全”的英雄,更要书写英雄在琐碎、平凡甚至肮脏的现实中如何挣扎前行。
在这个意义上,《涧溪春晓》不仅是一曲女性的颂歌,一册乡村工作的教科书,更是中国报告文学回归批判性、增强思想力的一次有力实践。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春晓”,从来都是在冲破漫长的冬夜之后,才能迎来的万道霞光。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东营市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顾问。多年来,在市地级、省级、国家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