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音乐)
吉丽一个人住进了兰桂芳位于哈尔滨市中心的科姆特拉肖克社别墅,它已经被“地名办”改名,那间经过特批的阳光房也按“城管”的要求拆除,这栋别墅就恢复了它原来的属性,贵族妇女的高雅生活,只是原来的女主人有男人——俄国著名的建筑师,而现在的女主人没男人,刘长江已经不找她,她也不能去找张童心——这孩子该有个年轻的女友,她和他那段经历就算是一次启蒙吧?这孩子的心理和生理都没问题,只是没需求,现在有了,嘻嘻。
茶馆部分有人打理,上午十点营业到晚上十点,客人很少就很安静,吉丽就会独自享受一楼的上午和二三楼全天的时光,全是欧洲贵族式的家具和装修,这太奢侈了。她发现了一家广东卖鲜切花的网店,一年四季有不同的花并且每束才二十块,包邮,发来是一大捧,插到装了水的瓶子里能挺一周,她就以十束花打底让厂家每天发一束,厂家居然乐意——广东人真会做生意,她就让这座别墅开满了芬芳的鲜花。她每天看书、写时评短文、拍视频发到“为了忘记和牢记”里、再和朋友线上聊天,也能卖点货,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只是心里隐隐作痛,想母亲。母亲的癌症在术后恢复,需要照顾她却离家出走,这真不应该。可她们娘俩就是这种模式,以前母亲一生气就说:“你给我滚!”她就滚得远远的,直到被老师发现把她送回家,她在外边吃了多少苦都不会求饶,哪怕她现在已经六十多岁,母亲也九十岁,这种模式仍没改变。
吉丽有时也会给张童心发个搞笑的视频,对方会眇回一个视频,问他工作情况却不答,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搞义诊,这种事情没有资金支持很难搞下去,这孩子已经够坚强了。
(思念的音乐)
就在吉丽想张童心的同时,张童心也在想吉丽,他知道她离家搬到了外面住,可他不能去找他——他已经失业,本无储蓄又吃住无着,这好像要一个女人养活,他长这么大都没花过外人一分钱。他曾经看过一则报道,某国营医院的某医生在走廊里给患者看病,因为单位不给她安排工作——这怎么可能?怎么缴费?怎么用设备?怎么拿药?怎么手术?怎么住院?可发生在他身上就可能,那天他被张院长解聘,他想“此处不留爷,另有留爷处”,就给他的同学,省院耳鼻喉科主任田洪喜打了电话,田洪喜说:“童心,我正要到院里搞行政,科主任空缺,我跟院长说,你来得正好。”他就给吉丽发了个搞笑的视频,生活真搞笑。
张童心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堂见到了田洪喜,他把他拉到外面神秘地问:“你最近怎么了?弄得家喻户晓。”
肯定是他到工厂、农村义诊的事儿,主流媒体视而不见,私人媒体夸大其词,他说:“没什么,我都搞六年了。”
“你都搞六年了?明媒正娶呀?何必偷偷摸摸?”
张童心一时懵了,什么明媒正娶?什么偷偷摸摸?
“我跟我们院长一说他就同意了,过一会儿他又打来电话说市局正在抓医德医风,你是反面的典型——搞同学的老婆,原来都六年了。”
张童心气得不行,说:“我像你呢,跟科里的小护士不清不楚。”
两人从此掰了。
在家吃了三天方便面后张童心给哈尔滨最大的私立医院李院长打了电话,他曾让他给他推荐病人,有回扣。对方接了电话说:“张大夫,你在咱们省可出了名——欺兄霸嫂,市局虽然没发通知各医院都知道了,我正为你担心呢。”
这是谁搞得鬼?张院长?刘长江?这不是要封杀他?张童心说:“我不解释了,您看着办吧,我会用工作来感谢您的。”
“你来吧,走后门。”
这家医院的后门进去是食堂,食堂的外立面不起眼,里面藏着一座空中别墅,是老板“公关”的地方。李院长热情地接待了张童心,说:“都是咱们男人常犯的错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张童心看看这位哈尔滨有名的富豪,本市挣钱的行当只有医疗,他不解释,解释也没用,问:“会不会影响您?”
李院长在眼镜底下嘲笑他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结婚了,你总得有个家,只有家里红旗不倒,外面才能彩旗飘飘。”
他们决不是一种人,张童心问:“不知道您这儿的待遇怎么样,私企比国企工资高吧?”
外面传这个人在做义诊,看来是沽名钓誉,李院长说:“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老百姓都不看病了,我们院在做工资改革,得跟效益挂钩,你得千方百计留住病人,争取他们多挂几次号,能住院尽量住院。”就说了跟效益挂钩的种种办法,说穿了,就是没病当有病,小病当大病,对高干更要痛下杀手。
“你义诊的办法很好,我会组织人跟你对哈尔滨的机关、学校、工厂、农村、社区、养老院来一次大扫荡,你个人的效益会很好。”
这既缺德又挣不到钱,张童心说:“谢谢院长,我回去考虑一下。”
(思念的音乐)
张童心想回沈阳老家了,他的老师、同学都在那边,并且都当上了领导,哈尔滨的不良影响总不至于到那边,(敲门声)这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一群穿得像豆包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说:“童心医生,您怎么不出义诊了?不管我们啦?”
张童心请他们在客厅坐,给他们泡了上好的茶——患者送的,趁他不在放下就走,想谢都不知道谢谁,问:“大爷大娘,你们的老毛病怎么了?”
“托您的福,听说社区医院不跟你合作了?”
张童心去过,被拒之门外,看来他在这座城市已经臭大街,说:“是,现在没单位用我。”
有位像母亲一样慈祥的老太太说:“吉大夫呀?她是有妇之妇?我们都看出你们俩好。”
这真是百口难辩,张童心急得要哭。
这老太太退休前是个局长,有见识,说:“咱们国家就是把人的私德看得过重,男情女愿管那么多干啥?白瞎了多少人才?耽误了多少事情?”
张童心被气乐了,说:“吉丽人是不错。”
“我们几个老兄弟姐妹商量好了,您就在家办个诊所,我们私下给您介绍患者,您看得好收费又便宜肯定能打开局面。”
这就是无证、非法行医,除了他是传说中的老中医——这中国医疗的黑洞,张童心说:“我要回老家沈阳。”
这老太太问:“我找人给您办个正规的耳鼻喉门诊怎么样?我认识计生局局长曹蕊。”
这真是个路子,可耳鼻喉收费不像牙科,满口烤瓷牙,一台小宝马,耳鼻喉的医疗设备贵收费还上不去,张童心说:“谢谢你们,我妈也老了,得有人照顾。”
老人们说:“我们有病用电话向您咨询,给您发红包。”
(过年的音乐和爆竹声)
在吃了十天方便面后哈尔滨的春节爆竹炸响了,张童心给所有朋友发去了拜年话并买好了火车票,沈阳已经有医院接收他,他过去办了手续就回来搬家,他要永远离开这座爱过的城市。
叮当,(手机微信声)吉丽来了微信:“童心,你好像没再搞义诊?病了吗?还是太忙?”
张童心回微信:“姐,我就要回沈阳,永远。”
张童心在哈尔滨火车站满天大雪的前广场见到了等着他的吉丽,这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火红的羽绒服像小女孩那样扑进了他的怀,说:“童心,咱们的诊所批下来了,它是全国唯一的平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