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冰雪圆舞曲
(农用车声)
张童心的脸上带着冻干了的眼珠上了虎哥的农用车,虎哥就是那个曾在那家药店看耳朵的老农民,“虎”是山东姓,可以这么写不能这么念,得念“猫”,这一姓人就总闹出笑话,
“您叫虎啸林,好名字呀?”那天张童心说。
吉丽说:“这得念‘猫’。老乡,您干脆叫‘猫上树’吧?”
真有这么叫他的,虎啸林笑,就约了他们俩去他们屯义诊。“您怎么一个人来?”他问。
张童心说:“她刚结婚,全哈尔滨能叫对您的姓的只有她一个。”
没见过这样的农用车,好像是拖拉机另外加了个罩,就挡雨不挡风。张童心一碰那冻透了的铁皮就想到小时候曾经用舌头舔冬天上了霜的锁,能把舌头揭层皮。它还破,除了喇叭不响那儿都响;屁股还颠,他们俩像用屁股演奏一首重金属摇滚乐,叮呤咣当一道。
“我以为她是你媳妇。”虎啸林犹豫了半天,说。
“我只想认她个姐,现在连个姐都不能认。”
虎啸林用他满脑袋高粱花子的脑袋想了想,那女人嫁了人就不能当你姐了?我们屯的所有女人,不是姐就是妹,不是外甥女侄女就是姑姨,除了睡觉找自己男人全天滚一块,啥玩笑都能开。他说:“那女人真好。”
他们去的地方在这座城市的斜对角,有五十里,雪大、路远、天黑又冷,虎啸林就点了烟他们俩暖手,怕困就边走边说话。
“俺们屯是菜社, 哈尔滨周边全是菜社,离市中心不超过二十里,方便上货。以前我们可富啦,你们城里姑娘都愿意嫁到我们菜社,可落不了户。”
中国为什么要有户籍制?据说全世界只四个国家包括朝鲜才有户籍,它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在过去,北京户口千金难买,拆散了多少鸳鸯?后来北京户口不值钱了,北京姑娘宁可嫁到广州,广州人突然都有了钱。现在北京户口更不值钱了,北京人被迁到四环、五环、六环、环京的河北县,为了换更大更好的房子,北京的市中心就成了富豪、明星和外地人的天下,老四合院一翻新就能卖上亿。
“在挨饿的时候我们都没挨过饿,菜就是粮,我们的工分也高,城里的高级工都羡慕。现在不行了,我们屯人多地少,种啥都赔钱,就盼就城市扩大好被拆,拿到补偿款啥都不用干,干啥啥赔钱。”
张童心家也是菜民,父亲靠种菜卖菜养家。以前是公社,农民只管产,不管销,有供销社包销,分片,互相不能串货,还得统一价格,物价局的权力很大,多卖算“投机倒把”,是犯罪。可张童心没心思和老虎,不,老猫说这个话题。
“现在哈尔滨周边的菜社都垮了,一是卖地搞了开发,会种菜的人都改了行;二是受到了南方菜的冲击,这市场经济又好又不好,好在富了外地和国家——我们都吃辽宁菜、山东菜,那儿天暖,有大棚,上足了农药化肥,高产还不爱烂;不好在穷了地方,哈尔滨的工业也一样。”
张童心就想起了吉丽,她在会和他讨论,她除了不研究吃、穿、做家务、打扮什么都研究,可惜她嫁了人,他师哥是个醋坛子,又是他的领导,他们不会再一起做事了。
砰地一声车开进了路边的沟里,虎啸林骂了声:“操。”下车看,车轮掉了一个,对张童心说:“还有五里地,我去开另一辆车,可能得一小时,你在车里等着。”他跑出去又跑回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酒说:“天太冷,你喝点,暖和暖和。你叫出租车试试,雪大他们可能不来。有路过车你就拦着回家,改天再说。”
喝酒暖和是个谎言,它只会更快地消耗你身上的热量,却会让你不知道冷,北方的冬天每年都会有喝醉了冻死在路上的人,可他们的嘴都在笑——冻得直咧嘴。他们有的会张开手做烤火的动作,因为他们真能看到火炉,暖融融红彤彤的火炉,火炉上有烤得焦黄的烤鹅,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也可能会见到自己的亲人,那何不喝点酒?张童心就一口气喝下了一瓶酒,就看到了他的亲人——吉丽。
(《多瑙河之波圆舞曲》)
吉丽穿着优雅的深蓝色天鹅绒晚礼服,露出了雪白的手臂和颈部,她原来是哈尔滨最上流社会的贵妇。四人小乐队演奏起了罗马尼亚作曲家伊凡诺维奇的《多瑙河之波圆舞曲》,比松花江水最大的时候都波澜壮阔。吉丽在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人起舞,那人就是油腻并且秃顶的刘长江。刘长江总踩她的裙子,好在这种舞会转圈交换舞伴,吉丽就成了整场舞会的中心。
轮到别墅的前主人科姆特拉肖克社和吉丽跳舞,这位年迈的俄国绅士就像一位慈祥的父亲,边跳边对吉丽说:“尊敬的夫人,城市会老去,房子也有使用寿命,只有爱历久弥新。”吉丽一脸的朦胧,声音嘈杂她好像没听清。
轮到组织中国人战胜了上一次疫情的伍连德和吉丽跳舞,这位马来西亚的英国名医并不是宣传中的爱国华侨,而是“世界公民”,愿为任何国家的抗疫献出生命,他说:“尊敬的夫人,您说得对,医疗的精髓是爱,它应当超越种族、阶级、政见和贫富,成为免费的雨露和空气。”吉丽向他抿嘴笑——这不是她的原话。
轮到吉丽和她母亲跳舞,这老太太才二十多岁,穿着双排扣的列宁服,真年轻真漂亮真轻盈,她说:“孩子,我陪不了你多久了,你在早点给自己找个伴,刘长江还是张童心?”吉丽说:“妈您尽乱讲,我大童心二十岁。”
轮到吉丽和张童心跳舞,张童心奇怪他怎么会回到那座别墅,他们旋转着由灯火辉煌的舞厅来到华灯齐放的冰雪大世界,又滑进了水晶般透明的江面,冰底下也亮着彩灯,所有放光的鱼,包括上千斤的大黄鱼和“秃尾巴老李”——那条保护山东人闯关东的断了尾巴的黑龙,黑龙江由它得名。那些水族都在围着他们跳舞,吉丽问:“童心,你为什么放下百合花就走了?”张童心说:“我看着你们结婚难受。”吉丽说:“傻孩子,你是新郎,你师哥是伴郎。”
“好幸福呀……”张童心醉过去了。
(醒了的音效)
“醒了,醒了。”张童心看到了吉丽,没穿深蓝色天鹅绒晚礼服,没露出了雪白的手臂和颈部,满脸的憔悴,她说:“你睡了三天,重感冒,遵你嘱,没给你吃药。你的手脚也冻伤了,遵你嘱,让它们慢慢缓着。”
(笑)虎啸林在旁边咧嘴笑,说:“好悬哪。”
张童心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道:“姐你怎么来了?”
“买好了去欧洲旅行的飞机票,新娘来看你,新郎一个人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