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丽以为这次去曲阜会和刘长江谈谈他们的婚事,行就赶紧办,不行也没关系,刘长江不能没女人,她却可以没男人;刘长江不提她没机会提,想想也就算了,就不再参与张院长那边的事,一心帮助张童心搞义诊。
张童心已经调到市立医院耳鼻喉科做主任医师,院领导同意他以医院的名义到外面搞义诊,但必须在医院门口的药店——这是医院的关系户;可以带上本科室的人,医院却不出器械和费用,张童心初来乍到不好意思用新同事,就还是他们俩,只是时间改了,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风雨无阻。吉丽会提前半天到,帮药店老板娘卖卖货,算给了她补偿,并在网上替医生“预约”,每次只看十个人,就慢慢形成了规律,也有了稳定的客源。
“姐,你为啥帮我?”在没顾客的时候张童心问。
“我为啥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吉丽说。她想想,她不信教,基督教是世界上最大的义诊组织,在各国都创办了医院,可在中国的教会医院已经变了味;她也没有做善事的动机和条件,退休工资不高勉强温饱;她还不想出名,在中国某个时代遍地雷锋,要么是新闻的需要,要么是政治任务,要么是升官的机会;那她为了啥?往高点说是为了改变中国医疗唯利是图的现状,往低点说是为了跟刘长江斗气——她要包装一个真正的名医,不在庙堂之上而在民间,像古代的华佗、扁鹊问遍民间疾苦,只要张童心愿意。
(开门声)这时透明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一阵冷气送进来一位顾客,跺着冻透了的脚问:“义、义诊?不收钱?”
他们立刻停止谈话,张童心说:“耳鼻喉科,看病凭赏”
那人端详了一下这对男女,说:“你们有病吧?”(摔门声)摔门而出。
屋里的两个人笑,嗑瓜籽嗑出了臭虫,真是啥仁(人)都有。吉丽问:“童心,你为啥坚持义诊?学校教的呀?”
医学院校有医德教育,只是应付考试。医院也有医德教育,是挂在墙上给外人看的,张童心说:“我爸是个农村瓦匠,可能干了,就是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我妈,打我们姐仨——一人犯错两人陪绑,都得跪着。”
他们过去的遭遇居然一样,难怪吉丽喜欢张童心,她笑道:“你咋想起来说这个?”
(辛酸的乐曲)
“我爸干瓦匠活总被欠钱,就不干了在家种菜。那时候没有农用车,我爸就起大早到地里割菜,在河沟洗了,装筐绑在自行车上送到市里卖,来回五十多里地,我和我妈、我姐就会起来帮他干活。我爸的车货架子捆成了小山,有时会遇上风雨天气,就让我特别不放心。那一车菜卖了还好说,不管钱多钱少我爸都会再买点荤菜回来,卖不掉就会找地方扔;有时菜贱烂在地里都不收,因为卖不上价,他就总跟我们发脾气,我姐就总挨打,他很少打我,因为我干活有眼力,爱学习。”
吉丽想起了自己随母改嫁的经历,也是啥活都干还挨骂挨打,说:“好在你逆天改命,读了大学当上了医生。”
(开门声)这时那个走出去的人又带着一身冷气回来了,看着张童心的胸牌问:“你真是对面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那边下班了到这边挣点外快?我耳朵疼看得多少钱?”
张童心请患者在他面前的小桌前坐,戴上额镜、打亮头灯说:“凭赏,一块不嫌少,十块不嫌多。”
那人说:“这,这叫什么‘义诊’?”看着琳琅满目的药品说:“你们换着法卖药,不看了。”(摔门声)又摔门而出。
吉丽和张童心继续说话,吉丽说:“我见过的苦孩子多了,他们报考大学只为了让自己和家里过上好日子,没人想为社会做贡献,你坚持义诊是咋想的?”
张童心的眼眶有点发红,说:“我爸跟我们发脾气是因为看到别人家过上了好日子,就把翻身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攒钱供我读书。可读研那年我爸病了,肺癌,我听说后就一天吃两顿饭,你看我现在都这么瘦。”
吉丽笑了,对方的身材可算“健美”,说:“省一顿饭就救你爸了?”
“我爸的病开始是早期,不告诉我们,我知道后就让他要去医院看,他答应了也不看,尽管农村医保报销一半,另一半他也花不起,就听人的话去看了有祖传秘方的老中医,没少花钱还把病耽误了。”
“怪不得你反对中医。”
“是你,我才没有呢。我在学校就借钱给我爸治疗,他拿到钱不舍得花竟然给我弟弟办了婚礼,你说他气人不气人?”
“你在学校也借了高利贷?”
“是同学借给我的,没利息,我上班好几年才还上。我工作后就经常回沈阳陪我爸看病,可他已经是晚期,为了救他我又举了债,可还是没救了他的命。”张童心说到这儿低头垂泪。
(开门声)
那个走出去的人又带着一身冷气回来了,坐下说:“大夫,我耳朵疼得要命,多少钱我都得治。”
张童心一指募捐箱:“多少钱您看着给吧,没有不给也行。”
那人就往里塞了十块。
张童心给患者用棉签蘸取碘伏清洁了左外耳道,问:“你家是农村的?”
那人粗声大嗓道:“世代农民,种菜。”
张童心的心一动,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说:“你左耳里面有脓,患了外耳道炎。你右耳里面有耵聍,就是‘耳残’,取了就好了。”他很快就处置完了,(拍手)拍手道:“疼痛减轻了吧?回家以后左耳需要继续用滴耳液,没必要买太贵的药水啊,上了药有轻微刺激,别抠。”
那人感觉了一下,真就不疼了,说:“我在公园看到有摆地摊抠耳残的,五十、一百、一百五一个的都有,有人说他们是变魔术,骗钱,您真是义诊呀?”
“不完全是,因为多少有成本。”
那人跳了一个高:“我让老乡都来你这儿看。”
晚上九点吉丽和张童心闭了店,走在喀滋喀滋的雪地上吉丽说:“童心,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搞对象了,真是家拖累的,我原来不信。”
张童心说:“这就是命,没办法。可我现在想找对象了,就找个不嫌我傻,我穷的。”
吉丽怕摔倒挎着他的胳膊,说:“你想找多大年龄的?挑不挑长相?姐帮你。”
张童心在心里说:“我就想找你这样的,我们共同奋斗。”
吉丽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搞义诊了,就是想帮助你爸那样看不起病的人。”
“嗨,我的力量微乎其微。”
“那就借助资本的力量,我向张院长要条件,向蔡总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