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红松
正月初六,年味尚浓。我偕浙江经济学院梁丽华教授夫妇,赴天台白鹤镇头基岩村访隐士书法家金熙长。
车入天台,山深林密。转过几道弯,头基岩村便在眼前:三五人家,竹树环合,溪水潺潺,恍如世外。这便是金熙长先生隐居之处。
金熙长,原名金龙,祖籍临海,曾任深圳市书协副主席、深圳市书画家协会创会主席,深耕书画近五十载,在岭南书画界声望卓著。十余年前,他卸去所有职务,归隐山林。
我与先生相识已十余年。彼时他在台州书画院办展,我曾前往采访,后各自奔忙,缘悭一面。此番再续前缘,皆因近日在《望潮》读到先生系列人文宏文。
其中《和合文化考辨与深解》一文,尤令我震撼。他从浙东婚俗中几近失传的“和喜”古音(hu)入手,一语破的:和,非静态和谐,而是一套“问—答—应”的完整伦理行动。无问不成和,无答不成应。寒山、拾得、丰干,不再是壁画上沉默的圣僧,而成“空、色、中”三谛圆融之哲学坐标。寒山千古一问,拾得千古一答,正是“和”之智慧最高华的定格。
震撼之余,更生当面请教之念,于是有了正月初六此行。
是日登门,先生早早迎候。小屋清雅,四壁书画,满案笔砚,茶香袅袅。围坐茶叙,先生谈锋甚健,倾囊相授数十年心得。
“学书必从篆隶入。”先生道,“篆隶是根基,扎得深,方能立得稳,涵养气象,入得正道。”谈及当下书风,他直言:“二王一路,易入精巧纤弱。学书当弃柔取强,取法乎上,走雄强刚正之路——以骨力立字,以气象立心。”
这番话,既是书道,亦是人生。先生少时居临海穿山脚下,祖宅石窗镌“礼门义路”“羲皇高卧”,幼年常对石窗临摹,沉默中养笔墨之诚。后从军深圳,由钢筋工而成书法名家,由都市繁华而归隐山林,一生所历,正是“弃柔取强”的生动写照。
我提及和合文化之文,请教深意。先生微微一笑,诵出寒山问拾得一段名言,道:“这一问一答,便是‘和’的完整过程。问是敞开,答是接纳,应是对生命的成全。无问不成和,无答不成应。真正的和合,非一团和气,而是问答之间的精神超越。”
我恍然有悟:和合非回避矛盾,而是直面后的化解;非柔弱退让,而是强大后的包容。这与书道“弃柔取强”,理本相通。
临别,先生欣然挥毫,写下“红松有约”四字。笔墨沉雄,力透纸背。那一刻,我自笔锋间,读懂骨力、气象与和合的深层境界。
十一时许,在白鹤中学陈照杰老师陪同下,我初游龙穿峡。
昔日任台州晚报教育版主编时,曾编发小记者写龙穿峡之作,心向往之多年,今日终偿所愿。立于峡谷入口,群峰耸峙,溪瀑奔流,此地不独山水奇绝,更是历代隐者精神家园。
天台山,自古为隐逸天堂。
东晋孙绰《游天台山赋》称其“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南齐顾欢隐居于此,开台州教育启蒙;寒山子隐寒石山七十余载,与拾得并称和合二圣;司马承祯、张伯端先后栖居,开道教南宗之源。
千载而下,隐者文脉未断。今日金熙长先生归隐,正是此脉延续;他深解和合,亦是对寒山拾得千年之问的隔代回响。
沿峡攀登,我首次踏上玻璃天桥,脚下悬空,云气缭绕,步步惊心,亦步步开阔。千年隐者远离尘嚣,所面对的,不正是这般精神天险?
下山体验滑道,顺势飞驰,清风拂面。至“龙穿破壁”,双崖夹峙,一线天开,龙潭深幽。传说唐时大旱,道士取龙,穿岩而出。“穿”之一字,意蕴无穷:龙穿石壁是突破,人穿峡谷是超越,隐者穿行山林尘世之间,更是精神之穿越。
一日之内,两件幸事:访隐观山,理趣相通。
听金熙长论书法:书道当弃柔取强,向上攀登,方开新境。
游龙穿峡悟人生:不登天梯,不见远景;不越天险,不览风光。
笔墨求雄强,是向内立骨修心;登山攀高峰,是向外开阔胸襟。
真正的隐逸,不是逃避,而是于山水间安顿身心,以更坚定之姿面对世间。
先生所解和合,更令我彻悟:真正强大,不是压倒一切,而是包容一切;真正和合,不是全无冲突,而是于冲突中臻于更高统一。此为书法之境,亦是人生之悟。
笔铸雄强,书道之境;心越龙穿,人生之悟。愿以此行自勉,于笔墨守雄强之气,于人生攀不息之峰,步步向前,终见天地宽广。
有诗为证:
雅集天台访隐贤,头基岩里续书缘。
篆隶筑基开正道,雄强破俗换新天。
红松有约挥毫健,和合一语破玄关。
千载寒山应识我,心穿龙破即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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