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作者:梅蛮
天地生镜,万象为影。
镜不自言,却照尽人间。
梳妆镜描眉眼,描不尽心底褶皱;
哈哈镜扭身形,扭不尽世态荒唐;
放大镜察微尘,察不穿自身幽暗;
照妖镜显鬼魅,照不醒装睡之人。
江河作镜,流云奔走,难映人心深浅;
星空作镜,日月轮回,不照欲望深渊。
人间这面镜,最静,也最狠。
它不发声,却把冷暖一一收存。
穷时,镜前多冷眼,亲友亦疏离;
富时,镜下尽逢迎,陌路皆至亲。
弱时,风也欺,霜也压,无人驻足;
强时,花也开,人也拥,万众趋奔。
城里目光轻乡土,上位眉眼鄙底层;
有权,是非可颠倒;无权,清白亦蒙尘。
镜中往来,皆有踪迹。
走近你的,未必是真心,多是有所图;
对你笑的,未必是敬重,多是有所求。
繁华在镜,一夕散尽;
趋附在镜,转身即凉。
这镜,亦照红尘情爱,烟火人心。
有钱,耄耋亦拥春色,温柔藏算计;
无钱,青壮难立家门,深情抵浮尘。
富人妻妾成行,儿女难数;
贫者孑然一身,灯火自昏。
笑贫不笑娼,是人间沉疴;
帮富不帮穷,是世道伤痕。
镜是静的,人心在动;
镜是冷的,世态自温。
它照见假面,也照见真容;
照见虚伪,也照见赤诚;
照见麻木看客,也照见孤直灵魂。
镜不判善恶,只映本真;
镜不生凉薄,只现人心。
愿每一个临镜之人,
不只照见世间百态,
更照见一身风骨,
不弯、不折、不随波、不沉沦。
2026年2月23日
丙午马年正月初七
长沙
以镜为鉴 立心守骨——评梅蛮《镜子》
这篇散文诗以“镜”为核心意象,立足长沙丙午马年正月初七的时空坐标,以层层递进的笔触、冷峻犀利的视角,将自然之镜、器物之镜与人间之镜相融,既照见世态炎凉的现实肌理,也叩问人心本真的精神内核,最终归于“守风骨、不沉沦”的价值坚守,文字兼具批判的锋芒与人文的温度,读来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诗歌开篇以宏阔笔触破题,“天地生镜,万象为影。镜不自言,却照尽人间”,寥寥十二字,既定下全诗“以镜观世”的基调,又赋予“镜”超越器物的哲学内涵——它是无声的观察者,是客观的记录者,藏着天地万物与人间百态的真相。紧接着,诗人以排比铺陈各类具象之镜,从梳妆镜、哈哈镜到放大镜、照妖镜,再到江河、星空这两面自然巨镜,层层推演中形成鲜明对比:器物之镜能描形、扭态、察微、显魅,却终究“描不尽心底褶皱”“照不醒装睡之人”;自然之镜能纳流云、容日月,却“难映人心深浅”“不照欲望深渊”。这组排比既见文字的铺排张力,更埋下核心伏笔——世间最复杂的,从来不是器物的功能,而是人心的幽微与欲望的深邃。
诗的核心篇章,聚焦“人间这面镜”,以“最静,也最狠”八字精准定调,将世态炎凉的现实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以“穷与富”“弱与强”“城与乡”“有权与无权”的鲜明对照,白描出人间冷暖的真相:穷时亲友疏离,富时陌路趋奔;弱时风雨欺凌,强时万众拥趸;身份的差异、权势的有无,竟能颠倒是非、蒙尘清白。这般直白的书写,没有丝毫隐晦,将现实中趋利避害的人性弱点、阶层固化的社会痛点,赤裸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狠”得戳中人心。而后“走近你的未必真心”“对你笑的未必敬重”的慨叹,更将这份洞察延伸至人际交往的本质,点破繁华易散、趋附易凉的世情常态,字字皆是对红尘万象的清醒审视。
笔锋流转,诗人将“镜”的视角转向“红尘情爱与烟火人心”,进一步撕开现实的面纱。“有钱耄耋拥春色,无钱青壮难立家”的对比,“笑贫不笑娼”“帮富不帮穷”的喟叹,直击当下社会的沉疴与伤痕,将物质对情感的裹挟、功利对人性的侵蚀,写得令人唏嘘。这份批判并非一味的悲观,而是带着对人间真相的深刻认知,为后文的价值升华埋下伏笔。
诗歌的转折与升华,在于对“镜”与“人心”关系的重新界定:“镜是静的,人心在动;镜是冷的,世态自温”。诗人跳出对世态的批判,指出镜本无善恶凉薄,它只是客观映照本真——既照见假面与虚伪,也照见真容与赤诚;既照见麻木看客,也照见孤直灵魂。这份辩证的思考,让诗歌的立意跳出单纯的愤世嫉俗,多了一份理性与包容。
最终,诗歌以期许作结,将视角从“观世”拉回“自省”:“愿每一个临镜之人,不只照见世间百态,更照见一身风骨”。在长沙马年新春的时空里,这份期许更具分量——它既是对每一个个体的告诫,也是对时代精神的呼唤。“不弯、不折、不随波、不沉沦”的誓言,如黄钟大吕,响彻在红尘喧嚣之中,点明了诗歌的终极旨归:纵使世间冷暖无常、人心复杂多变,仍需坚守内心的风骨与底线,在镜鉴人间的同时,更要镜鉴自身。
整首散文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自然之镜到器物之镜,再到人间之镜,最终归于人心之镜,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语言凝练有力,排比、对比的手法运用娴熟,既具散文诗的韵律之美,又有杂文的批判锋芒;情感由冷峻到温热,由批判到期许,张弛有度。诗人以镜为媒,写尽人间百态,叩问人心本真,在揭示现实的同时,更给出了精神的答案——唯有守住一身风骨,方能在纷繁红尘中,不迷失、不沉沦,活出生命的本真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