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殤

文/纪昀清

【编者按】纪昀清的《穷殇》以710分高考状元背后的父亲之死，撕开了贫困乡村教育生态的残酷伤口。小说用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个被分数与贫穷双重绞杀的家庭悲剧，710分的耀眼成绩与1040元的年收入形成冰冷对照，吴穹庐的农药瓶里，装着的不仅是个人绝望，更是整个乡村教育资源失衡的时代病灶。作者以精准的细节构建了真实的苦难现场：玉米架倒塌的巨响、羊圈里的沉默背影、饭桌上的孤绝身影，这些充满生活质感的场景，让抽象的贫困具象为压垮生命的重量。吴穹庐临终前“拖累你”的遗言，成为比高考分数更刺目的社会寓言——当教育跃升的通道被生存困境死死堵住时，知识改变命运的神话便沦为残酷的反讽。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并未停留在悲情渲染，而是通过吴立的人生转向完成了精神救赎。从“我错了，我不该读书”的自我否定，到接受社会资助重返校园的抉择，吴立的成长让悲剧生出希望的微光。这种转变既呼应了乡村教育突围的现实路径，也完成了对“穷殇”主题的超越：真正的贫穷从来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失去对未来的想象。2100余字的篇幅里，作者用克制的叙事传递出滚烫的人文关怀。没有刻意煽情，只有对生存真相的冷静呈现；没有空洞批判，只有对个体命运的深切悲悯。《穷殇》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一幅当代乡村教育的浮世绘，它让我们在感动之余，不得不思考：当教育成为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时，谁来接住那些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编辑：乐达】

2000年炎热的夏季，犹如滚烫的火炉，令人烦躁不已。正当街坊四邻聚在吴穹庐家门口向其儿子道喜时，骤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给半山坡村笼罩了一层阴影，令人窒息难耐！

寒窗苦读十二载，令人紧张兮兮的高考结束了。凡金榜题名的，自然全家喜气洋洋，更遑论那难以企及的高分。可是，这样的高分对于半山坡村的老父亲吴穹庐来说，却如同雪上加霜。他的长子吴立刚参加完高考。当他听说儿子高考估分能上700分时，几天之后，他竟然在家绝望地喝了农药。临死前，他对儿子说：“爸爸不想拖累你！”

这件事一时间在村子炸开了锅，人们议论纷纷，倍感不可思议。

有的说：“如果我的孩子考了700分，我会敲锣打鼓，向孩子的母校赠送锦旗，以谢师恩！”有的说：“如果我的孩子考得这么好，我会大摆宴席，宴请全村的乡亲父老！”有的说：“孩子考得好，本该是喜事一桩才对呀，为何老吴偏偏会想不开呢？真是天下奇事，闻所未闻！”

随后，才得知真相。

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吴立，有一天兴奋地对父母说，自己核对了答案，估计能考700分。对于半山坡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而言，能考上700分的学生可谓凤毛麟角。他的母亲将他一把搂在怀里，两人热泪盈眶。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里的老父亲吴穹庐。他沉默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屋。高考过去了好几天，快到揭晓成绩的时候，吴立有些紧张，但仍十分兴奋。700分就能上名牌大学了。他默默查看着心仪的学校。他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工程师，要赚很多钱，以后将父母接到城里享福。填报志愿时，他毫不犹豫将西安交通大学填为第一志愿，这可是陕西省仅有的三所985高校之一。兴奋的他，没发现父亲吴穹庐在知道他填报志愿后的异常——更加沉默寡言，每天脸上愁云密布，脸上的褶皱犹如千沟万壑，让他显得越发苍老。

同年6月中旬的一天，吴立叫正在劳作的父亲回家吃饭。吴穹庐这几天尤其缄默，他没有理会儿子的呼喊，只是将几只羊赶回羊圈，又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都做完，才回到家里。他端着一碗饭，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在院子里圪蹴着吃。

这天深夜，吴立的母亲被一阵痛苦呻吟惊醒。床上的吴穹庐捂着肚子，满脸狰狞地哀嚎。嘴角溢出白沫，整张脸红得发紫。这情形把家人都吓坏了。吴立立马跑到邻居家求助。他们找来一辆面包车，几个人合力将吴穹庐搬到车上，送往医院抢救。可到了医院，吴穹庐已生命垂危。他告诉医生，自己喝了农药。吴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满眼通红，多次追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吴穹庐只是摇头，说：“是我不配做一个父亲，是爸爸拖累你了呀！”两个多小时后，吴穹庐因抢救无效身亡。吴立在他病床前跪倒，泣不成声。父亲的离世，让吴立备受打击。他浑浑噩噩离开医院，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读书！”

其实，吴立家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一贫如洗。他们一家八口，挤在一个屋子里，全靠几亩地生活。吴穹庐为让家里好过点儿，贷款买了几只羊，但并未明显改善经济条件。除去各类生活所需，吴家一年的纯收入仅1040元。加之一年前秋季，全家齐上阵，刚将东岸掰回家的几亩玉米上了架。因接连几天淫雨霏霏，两端分别用两根木头交叉搭成的玉米架根部，被雨水浸泡得有些松动，他却浑然不觉。雨过天晴，吴穹庐将北岸掰回家的玉米编成串，扛在肩上，踩着长木梯，一节一节往玉米架顶上搭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玉米架轰然倒塌，成串的玉米跌落得七零八落。幸好他倒在了遍地的玉米串上，而非直接跌在烂砖铺的地面，这才捡回一命。他的右胳膊受伤最重，自此落下终身残疾，什么重活也干不了。加之因劳成疾，又患多种慢性病，需常年服药才能避免旧疾复发。他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儿子的累赘。为儿子的前途，他忧心忡忡。尤其当他第一次听儿子估分700分时，想到的不是光宗耀祖，而是为儿子的学费发愁。他们就算举全家之力，也供不起一个大学生。这让心事重重的吴穹庐倍感压力。思前想后，在走投无路之下，他选择了喝农药自戕，只为给儿子减轻负担。

而这一切，其实与家里人当时各自的心境不同有关。

记得6月19日，快接近高考出分的日子，各地学子都很紧张，吴立也不例外。他高考后估分，大约能上700分，这对当地的小山村来说委实不多见。相对于吴立与母亲等人的兴奋紧张，他的父亲吴穹庐却显得十分沉默。他总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能回神。但家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直到这晚，他绝望地喝下农药。临终之际，他对吴立说：“都是爸爸无能，拖累了你！”

吴立心力交瘁地办完父亲的丧事，有些一蹶不振。要知道，父亲的死给他带来了何其沉重的打击。他非常内疚，甚至觉得自己读书就是个错误。如果自己不读书，而是外出打工，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泪流满面，心想当初要是没参加高考就好了。如今父亲走了，几个弟弟妹妹都还在上学，家里还欠着三万多元外债，生活的重担彻底压在了这个吴家长子身上。吴立说自己不读书了，要去打工赚钱，抚养年幼的弟弟妹妹长大，扛起这个家。这时，他的高考分数出来了，竟比预估还高了10分。710分，已是出类拔萃的好成绩，考上西安交通大学十拿九稳。

尔后，他的事迹被媒体争相报道。大家都对这个17岁的少年充满同情，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纷纷伸出援手，表示愿意资助吴立和他家里的两个弟弟、三个妹妹，让他能够安心上完大学。吴立面对这样的帮助，感动得潸然泪下。最终，他放弃了辍学的念头，重拾信心，想要好好读书，学好本领，以后能够回报这些好心人，回报社会的爱心。他要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改变像他一样因贫穷无法上学的那些孩子的命运！以此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写于2024年7月17日

改于2025年12月6日

（微型小说《穷殇》2024年8月1日发表于《七天网》；

2024年12月20日被《家在盩山厔水间》转载）

【作者简介】

纪昀清，原名纪堪迎，周至县第六中学教师，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七天网”签约作家，“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江山“柳岸花明”社团总编（先后荣获“江山之星”“社团优秀编辑”“明星版主”“优秀社长”称号），《纪昀清文萃》总编（自2025年6月2日发文至2026年2月20日，共计228篇，总点击已突破417万+，连续不下53次被系统推荐至“都市头条红榜•名人榜”），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办公室主任，周至县新时代文艺创作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相继在江山文学网、中国作家网等文学网站及《新疆教育》《教育学文摘》《阳光报》《西安商报》《文華》报、《多爱诗歌》报以及《长安》《望月文学》《易说乾坤》《微光诗刊》《白孔雀诗刊》等杂志及《中国散文学会》《中国作家库》《路遥文学馆》《文學陝軍》《散文之声》《当代作家》《七天网》等发表作品150万余字。

除此而外，还相继校对了《周至春秋》（创刊号）、《周至春秋》（第2期）、《周至毛氏》与《周至县标准地名志（1990-2020）》（100万字）以及《骆谷道的传说》等书籍。

曾获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多爱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第四届《望月文学》全国散文大赛二等奖、渭河有奖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首届瞳孔之光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优秀奖、七天网首届原创IP大赛优秀美文奖、海南卫视《艺彩绽放》2023全国原创文学大赛优秀奖等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