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深,鹿邑是吾乡
张雪风
少小离家,最远不过赴县城一高读书,十余里路程,在年少的心底,已是山长水远、遥不可及。十九岁高中毕业,我往商丘求学两三载,学成后便归乡工作、成家立业,一晃至今,年届知天命,此生再未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豫东平原上的小城鹿邑,早已刻进骨血,成为我永远的故乡。
故乡从不是单纯的出生地,亦非终老的归处,而是安放整个青春、滋养血肉成长的根壤。我总深信,年少成长的岁月里,我们的筋骨血肉,皆是故乡的山水草木、五谷庄稼所化;每一根神经,都深植于故土的炊烟阡陌之中,纵岁月流转、年华老去,这份牵绊,剪不断、理还乱。
回首年少时的故乡,晨光微熹,雄鸡啼破黎明,沉睡的村庄便在鸡鸣中缓缓苏醒。卖豆腐的梆子声悠悠穿巷,一扇扇木门“吱呀呀”推开,炊烟袅袅升起,在晨空中舒展、升腾,温柔又安详。鸡雏闲庭觅食,黄犬伸腰慵懒,狸猫蹿跳嬉闹,满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在外求学的日子,乡愁总萦绕心头,归乡时归心似箭;可真踏进门庭,年少懵懂的心,却又盼着早日逃离。春日微雨,土街泥泞难行,粪污散落路旁;午间母鸡聒噪啼鸣,声声扰得人心烦意乱;夏日酷暑难耐,仍要随父母下地劳作,汗透衣衫;秋后的田野一片萧瑟,尽是荒凉;冬夜的后半夜,寒寂无边,漆黑的夜里,冷、饿、怕交织缠绕,是童年最真切的苦涩。
小时候,家中鸡蛋从舍不得吃,一枚枚细细攒着。母亲总领着我,用麦草层层铺垫竹篮,将鸡蛋小心安放,沿着十里乡路,赶往集镇售卖。在年少的认知里,唯有吃“商品粮”的公家人,才配享用鸡蛋。一枚蛋最贵不过八分,买家却总要压到五六分才肯收。母亲无奈妥协,只为换得碎银几两,撑起家中生计。
因我住校求学,家中自留地不种玉米、小麦,只种蔬菜。一来种菜换钱更划算,二来夏日蔬菜能快速变现,凑齐我开学的学费。待到秋后,别家自留地硕果累累,我家的菜地却早已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残枝。每年盛夏,母亲总挑着沉重的土篮,在十里乡路上往返奔波,汗水浸透衣衫,只为我的学业。
前几日,同窗离世,我途经贾滩镇,特意寻到当年母亲卖菜的小集市。只可惜物是人非,旧时模样荡然无存,连一丝当年的痕迹都寻不见。我怔怔立在旧址,心中千言万语,只想对远在天国的母亲说一声:娘,对不起,让你受了一辈子苦。
小时候的我,性子文静,不爱嬉闹,是个天生的“小宅男”,唯独偏爱读书。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年年贴得端端正正,是年少时光最鲜亮的印记。偶尔被伙伴拉出门,不过是摔摔跤、跳跳绳,玩几场简单的过家家,便觉满心欢喜。
一年级时,学校文艺队演出,总有位初中的大姐姐为我们描眉涂腮。她身姿挺拔,温柔细心,为我化妆时,我近靠着她,只觉满心安稳,那是年少懵懂里,最纯粹的温柔。后来,她再未出现,大抵是毕业离校,奔赴了新的人生。
系着红领巾的年纪,任小莹是我眼中最明媚的姑娘。她家住校园旁的村庄,我是中队长,她是大队长。年少的进取心,大半是为了日日能看见她的身影。十六岁那年,她递来一冬的书信,可年少的心性浮躁,忽觉她不再惊艳,那些滚烫的字句,终被我遗落在故乡的寒风里,成了青春里懵懂的遗憾。
学校门前有小河一条,不宽不深,夏日水温正好。放学后,河湾里满是嬉水的孩童,热闹如煮饺。一日午后,村主任家的姐姐上岸时惊呼,原是水草间的小虫叮了身,她平日娇俏,此刻慌了神色,伙伴们纷纷上前帮忙,阳光洒在河滩上,是年少最鲜活的模样。
考上学的那个暑假,傍晚在村头,我险些被学骑车的姑娘撞到。她回眸一笑,眉眼弯弯,旋即骑车远去,轻盈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那一瞬间,只觉天外飞仙,恰似“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是邻村的秀儿,我竟不知,何时起,她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那一刻,白居易“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诗句涌上心头,也终于懂得:踏遍万水千山,最美的风景,终究在故乡。
那个暑假,我夜夜在小街闲逛,只为偶遇秀儿,却始终未能如愿。她的名字,写满了我的日记本,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秘密。
寒来暑往,又是一载。大专毕业的午后,再遇秀儿,她已怀抱孩童,笑与旁人闲谈,见我时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我满心怅然,悄然归家。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年少的欢喜、懵懂的悸动、母亲的恩情、故乡的烟火,都随岁月缓缓远去。我的初恋,在那个盛夏戛然而止;我的青春,永远留在了鹿邑的故土之上。
岁月流转,半生已过,我始终守着这片豫东平原的小城。这里有我成长的痕迹,有母亲的恩情,有青涩的青春,有剪不断的乡愁。鹿邑,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永远是我根之所系、情之所归,是我此生最温暖、最珍贵的心灵港湾。
作者简介: 张雪风,中国乡土文艺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周口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读书,酷爱诗词和散文,喜爱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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