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妗子
作者/刘瑞成
多少年了,总想为我那位曾经叫”大妗子”的老人写上几句话,但总是不知道说点什么,一直无从下笔。
不久前,我跟老家的二哥问了电话,接通了远在山西忻州的三表兄,意思是近期我要去山西开会,想顺便去看看三表兄三表嫂,并试探性地问了问大妗子的情况。三表兄说,难得你还记得大妗子,他老人家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我心里顿时感到了莫名的伤感与万分的愧疚,是啊!这么多年了,没有联系、没有探望、没有任何消息,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为此,在山西停留的几天,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逝去的大妗子,一直都在谴责着自己,觉得再也无颜去见三表兄了,结果到了忻州又折返了回来。

大妗子的称呼源于北方对舅母的一种称谓。我没有自己的亲舅舅,听母亲说,十九岁的亲舅舅在潮白河发大水那年得了大肚脾死了。然而幸运的是,我们却有了一位不是亲舅母却胜似亲舅母的”大妗子”。
其实,我家和这位大妗子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至今我也没有彻底弄明白,大概是表出了几辈儿的表亲,不过,我觉得大妗子对我们却很亲很亲,亲到分不清在我家灶下给我们做饭的是母亲还是大妗子了。记得我懂事后,妈妈就经常生病,总是三天两头的卧床不起,爸爸一天到晚忙着地里的活计,回了家也不会做饭,孩子们的吃穿就成了大问题,每当这时大妗子身影就会出现在我们的家中,一声不吭地到我家给我们洗涮做饭,缝补衣衫。我家门前有棵大槐树,大妗子就在大槐树的斜对过,推开那个玉米秸子扎就的高矮不一的柴禾门,就是大妗子的家了。那个柴门是大妗子自己扎的,每年都要重新扎一个,我还帮过大妗子的忙呢。夏秋一到,大妗子家的寨子秸上就爬满了绿油油的倭瓜秧子;黄澄澄大倭瓜像蒲团一样一个个拽着往下蹲;竹坯子围起的菜园里,黄瓜藤高举着金黄的小花;西红柿绽开了胖乎乎的小脸蛋儿;几只漂亮的大芦花鸡,不停地在院子周围抻着脖子”咕咕嘎嘎“地溜达着……这样生动的农家图景,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曾是那么的鲜活。

记得大妗子家有五个孩子,大表兄没有印象了,只记得二表兄叫广发、二表兄叫广营、表弟叫连战,还有一个小表妹叫莲花。他们的脾气都很好,大概继承了大舅大妗子平和的性格基因,我家虽穷,但表兄弟们对我们都非常地友善。四弟小时候身体很弱,妈妈又没有奶,我多次看到大妗子抱着四弟给他喂奶,哪知一年多以后,我家又添了个小老五,老五弟的命很苦也很硬,月科里他顶翻了压枕子,让一暖瓶滚烫的开水浇了个遍,变成了一滩血泥,幸亏来村里拉练的解放军医生抢救的及时,才保下来一条小命。老五弟需要营养,妈妈没有奶,大妗子也断奶了,于是,大妗子拿出钱让大表兄到邻村牵回了一只老山羊,挤羊奶喂给小老五喝。妈妈流着泪说:”解放军救了小老五的命,大妗子更是咱全家的恩人啊……“有一天,大妗子有事来晚了,小老五饿的嗷嗷叫,妈妈就让我拿着奶瓶子去大妗子家取奶,大妗子忙得择不开手,我就自己钻到老山羊的肚子底下去挤,结果不懂要领,稀里哗啦地浪费了不少,大妗子也不急,轻声说道:“等等,我马上来!”她笑啉啉地走过来:“挺好,能帮大人干活了,来,这样子的……”犯了错误,大妗子不仅没怨反而鼓励了我,让我倍感温暖,她先是拍了拍老山羊的脖子,然后一手扶着奶瓶,一手轻轻地揽过老山羊的奶头,对准奶嘴儿,”呲呲呲”地挤了起来,从此,我学会了一个新本领——挤羊奶。

广战表弟小我一岁,两个人在一个班上学,胜过亲哥俩。每逢大舅从山西带回好吃的,大妗子总是让表弟先给我品尝。记得那个落着槐花香的周末,堂屋里传来了“咚咚”声,是大妗子在给我们准备午饭了。顺便把表弟带过来和我一起写作业,写着写着我有道题怎么也做不出来,又不好意思请教表弟,就故意把表弟的橡皮蹭到了地上,待表弟弯腰去捡时,我便乘机窥视了表弟的作业。过了一会儿,表弟好像也被一道题难住了:“表兄,这道题我也有点不会儿,你看看怎么做?”我刚要回答,大妗子却擦着手从堂屋里走了进来:“战战,不是说遇到困难要自己思考吗?你咋能让人家给你做呢?”她的手上沾着粗糙的棒子渣,眼神却格外地认真。表弟吐了吐舌头又低头做题了,我的脸却“腾”地红了:“人家不懂了还知道请教,而我连请教的勇气都没有,还偷偷抄袭了别人的成果。”
“晓日初升踏巷行,红笺入手意盈盈。”
我特别喜欢去大妗子家玩儿,尤其过年的时候,大妗子家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好吃的往我兜里装,开始我还假意推辞不要,大妗子嗔笑道:“奶奶个攥儿的(头上的疙瘩揪儿)!大妗子是外人吗?还想吃大妗子做的饭吗?”于是我便乖乖地撑开了衣兜,任由大妗子装满,回了家自己舍不得吃,便在弟弟们面前显摆,与大家一起分享。

大舅的家庭成分不是很好,他在山西忻州的一个地质队上班,工作很出色,年年都当劳动模范,只是一年也难得回家一趟,回来也帮不了大妗子什么忙。印象中的大妗子白白胖胖很高大很漂亮也很能干。她一个人拉扯着四五个孩子,照顾着一个瞎眼老人就已经很辛苦了,还要顾着我家一帮子穷小子们。大妗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永远也不会出现故障一样,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即使这样,也从来没见大妗子发过愁,发过火;即使生活再艰辛,也从没有听见她埋怨过什么;照顾我们更没有不耐烦过;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大妗子总是微笑着,轻声细语地与人说话。我曾经疑惑地问过病在土炕上的母亲:“妈,为啥大妗子不生病?您却总生病呢?”母亲轻叹一声说:“唉,这都是命啊!”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命”,直至多年以后,我才从坎坷不平人生经历中,逐步明白了母亲对“命”的诠释。
“夜沉沉、心灯渐暗,孤影伴长叹。万籁俱寂人难寐,满目苍茫,何处寻光暖?”
由于成分高,几个表兄都上不了高中,在生产队劳动了几年后,眼看就到了娶媳妇的年龄,成分却成了大妗子全家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些成分不好的家庭有女孩的可以换亲,大妗子家这么多男丁该怎么办呢?大妗子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如既往地劳作,一如既往地微笑,私下里却不知跟母亲流下了多少眼泪……
“莫道前路多艰险,且将愁绪付云烟;抖擞精神迎晓日,昂首挺胸,笑对风霜变。”不知从哪一天起,大妗子家突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大表兄要去山西上班了,是杠杠地“商品粮”。当时的“商品粮”,对普通农家来说,简直就是进了天堂。大表兄走后,本来对“商品粮”没抱任何希望的二表兄也有了信儿,紧接着就听说连战表弟也要去山西上学了。
大妗子搬走的那天,妈妈哭了:”好人有好报,你大妗子,终于熬出来了……”原来老实憨厚的大舅,在那场特殊的运动中,曾悄悄保护了一些科学家和领导干部,这些人落实政策以后,很快就解决了大舅一家孩子的工作问题。
大妗子搬走了,表弟也走了,我开始怅然若失起来。终于盼到了表弟的来信,说大舅当了工程师,大表兄二表兄都进了机关谈了对象云云,最后还说,他们的新家是一排排整齐的平房,家里有书架,可以不做饭,直接拿饭票去食堂吃……信中是满满的幸福感。

从此,我笃定,要为“有书房,住成排的平房,拿饭票去食堂吃饭……”的目标而奋斗。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事业家庭忙得团团转,也就慢慢淡化了家乡,淡化了亲情……
多年后得知,乡下的二哥与大妗子一家尚有来往,他一直记得母亲生前说过”大妗子”是我家恩人的嘱托,在大妗子生病期间,还专门去山西探望过,多多少少填补了我这不肖子孙“忘本”的遗憾与愧疚。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在我心中,始终没有忘记过大妗子,她像一面迎着阳光的镜子,把最美好的品质折射给了我们;在看似平淡的日常里,蕴藏着中国女性最顽强的生命力;她以无比的坚韧与温情,支撑着家庭与亲情;在家庭与社会的夹缝中书写了独特的人生篇章;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有着朴实无华的品格;她没有满腹经纶的才华,却有着知书达礼的豁达;她没有聪慧过人的头脑,却有着无尽的善良与贤惠。
我一生中敬佩的人不是很多,唯独大妗子,一位普普通通的平凡女性,却深深地藏在我的心中,成了我一生中无言的敬佩与崇拜……


作者简介:刘瑞成:笔名柳一,天津宝坻人,研究生学历。原滨海新区政协委员、天津电视台特邀评播员、《中国市容报》兼职记者;现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天津作家协会会员、喜马拉雅.鹿阅读网站、渤海文学网签约作家、天津散文研究会副会长、《九州作家》常务理事、《青年文学家》理事、天津枫林文学社书记等。
著有长篇小说《潮白水长》《潮白小八路》《归来的战俘》《编外的忠诚》;中篇小说集《契血汉魂潮白韵》;诗集《韧柳迎风》《回首故乡是远方》;散文集《游荡的乡愁》《守望》;其中长篇小说《归来的战俘》在《今晚报》副刊连载、电视艺术片《阳光照在这片土地上》在中央电视一台播放。荣获采风网首届“十大采风家”称号,第30届“孙犁”散文大赛优秀奖、第31届“鲁藜”诗歌大赛优秀诗集奖、“国之大者•城市记忆”征文二等奖并刊载《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全国“乡情散文大赛”特别提名奖、“中华非遗文化大赛”特别荣誉奖、“佐吉奧杯”全国短篇小说特等奖等。相关著作被晋中市档案馆、山西财大图书馆、国家数字图书馆等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