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不会告诉你——与文学班学员交流
虫二
有学生问我:怎样才能成为作家?
我总会想起博尔赫斯的话:“作家是替所有人做梦的人。”可几十年写下来,我越来越觉得,作家其实是替所有人承受清醒的人。
我在老年大学文学讲习班上说过:“成为一个作家是很辛苦的,活着也不快乐。”这话不是吓唬他们,是我替他们疼过之后的实话。
记得小时候,母亲的同事曾阿姨和我们打完招呼,走远了,我说:“曾阿姨其实活得并不快乐。”还把看到的细节解释了几句。母亲白我一眼:“就你话多。”
那时我就知道,我说对了。一个对世界感知系统过于开放的人,在人群中注定是异类。
其实,写作的本质很简单: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写出来给别人看。
难的是,这种“看见”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你没法不看,没法不想,没法关上自己。
张爱玲写一个女人等电话,说电话铃“一声一声,像打在脚踝上”。没等过的人觉得这比喻怪,等过的人一愣:对,就是那种又疼又悬空的感觉。杜拉斯写“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年轻的美谁看不见?可她看见的是时间留下的痕迹里,那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些文字的穿透力,恰恰来源于作者无法关闭自己的感知。普通人看世界,自带滤镜和屏蔽器,只选取“有用”的信息活下去。而她们不行。她们的眼睛没有滤镜,耳朵没有屏障。
走在路上,别人看见一棵树。她们看见树皮剥落的角度、叶子上虫蛀的洞、光穿过叶缝时碎成的形状。和人聊天,别人听到一句话。她们听到这句话背后的犹豫、言不由衷,甚至是说话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台词。
这不是天赋,这是刑罚。
因为当你什么都能看见时,你也看见了人性的褶皱、关系的裂纹、时间的残酷。你看见寒暄底下藏着什么,看见笑容后面掖着什么,看见一个人说着“没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曾经有人对我说:“和你在一起,我像活在显微镜下。”他没有说错。只是他不知道,对拿着显微镜的人来说,她看见的不仅是他的瑕疵,还有整个世界密密麻麻的真相。我什么都没说破,只是疲惫——因为光是承受这些涌入的信息,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母亲那声“就你话多”,其实不只是母亲说的。那是社会对“过度敏感”的本能防御。因为你的“看见”戳破了日常生活的舒适伪装。寒暄本该是光滑的,光滑才安全。你却非要指出那道“笑得有点硬”的裂缝。
所以我告诉学生,成为作家很辛苦——这是最真诚的告诫。因为作家本质上是一个没有皮肤的人。世界的风吹草动,对别人只是风吹草动,对他们却是切肤之痛。他们把这种痛转化成文字,让那些有皮肤的人,能隔着文字的薄膜,稍稍感受到世界的真实质地。
那位女作家的故事,那个因为“太敏锐”而分手的瞬间,之所以让人看了久久忘不掉,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残酷的悖论:你最珍贵的天赋,恰恰是你幸福的阻碍。你用来观察世界的眼睛,无法用来忽视世界的苦难。
在老年大学的课堂上,我讲这些,是想帮那些热爱文学的人明白一件事:写作,终究是一场与自己的敏感共存,并将这份敏感转化为光的修行。
很辛苦。但不写作,或许更辛苦。因为那些涌进来的东西,总要有一个出口。
所以,当他们问“怎样成为作家”,我能给出的答案只有这一句:
先学会承受一个没有滤网的世界。然后,再学会用文字为这样的世界,造一个可以安放疲惫的屋檐。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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