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以孟陬之始，适游塞北。时风仍砭骨，云欲舒而尚卷；土未全苏，草将萌而先醒。遥望阴山，其色若墨，然眉间已含翠意；近观滦水，其流若滞，而波底早动春澜。此非春之迟来，实乃春之蓄势，如壮士引弓，力聚而弦将发也。

       若夫晨兴出郭，则见天地为之一新。河开冰甲，裂玉声如战鼓，碎块浮于水面，似白鳞跃浪；山坼雪衾，现青痕若笔锋，新泥透于石缝，如嫩笋探首。最奇者，山桃破雪而发，胭脂点染千峰，不待蜂蝶，自向寒风展笑靥；次者，沙柳抽条以舞，金丝摇曳万缕，未逢雨露，先教荒原着绿袍。雁阵排云，引吭裁破长天，其声清越，如报春之信使；雉鸡出林，振羽惊飞残霰，其影矫健，若试翼之健儿。

       及至日昳，则见人间生气渐浓。牧鞭指处，羊群漫过青坡，咩声与风声相和，如歌如诉；犁铧翻时，黑土翻作金浪，泥香与草气交融，若酒若醴。老叟负手立田埂，指新苗曰：“去岁枯蒿，今作春粮，天道循环，何可轻弃？”少妇携篮采野菜，撷苣荬于垄上，笑言：“头茬最鲜，留与归人，家山滋味，最是疗心。”童子逐蝶于野，追黄粉于花，衣沾草屑而不顾，足踏春泥而愈欢。

       暮色四合，坐看落日熔金。远山衔日，其影拖于平沙，如墨线画就；近川映霞，其光跳于细浪，若火珠滚动。忽闻胡笳起，调苍凉而带喜，原是牧人驱马归，蹄声得得，惊起几星归鸟；又见炊烟起，色淡白而含暖，原是村妇备晚炊，香气袅袅，勾住半片夕阳。

       嗟乎！春之为春，岂独草木荣枯哉？塞北之春，尤具丈夫气象——寒未尽而敢发，旱频仍而能生，地瘠薄而愈韧。昔人谓“春风不度玉门关”，今观此景，方知春风虽劲，偏渡雄关而来；春意虽浅，偏在苦寒中生发。

       吾辈生于斯土，当效此春：遇霜雪而不馁，逢阻滞而愈进，以坚韧之心，迎难而上；以蓬勃之力，破茧成蝶。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愿共赴此春，不负韶光，不负山河！

时丙午孟春既望，客塞北而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