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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粒
其一·糜
五月下种,九月低头。
穗如狐尾,垂向黄土。
碾去壳,是金黄;
磨成粉,是赭黄。
蒸成馍,是贫穷日子里,
最沉的一块。
掰开,没有热气;
咬下,没有甜香。
只有沙,只有涩,
只有喉咙里,
碾过整个西北的风。
可大人们说:
糜不挑地,给点雨就活。
像极了我们,
给口饭就长。
其二·谷
谷子去了壳,叫小米。
谷子带着壳,磨成面——
那便是谷面了。
谷面馍馍是灰黄的,
灰黄得像窑洞外墙,
灰黄得像冬日下午,
灰黄得像母亲围裙上,
洗不掉的旧年。
加洋芋,是为了甜;
加榆皮,是为了黏。
可我们尝不出甜,
只尝得出,
日子在齿间沙沙作响。
其三·豆
豆面是绿黄的,
不是春天的绿,
是夏天傍晚,
被太阳烤蔫的豆叶那种绿黄。
单吃,噎人;
兑进白面,是奢侈;
兑进莜面,是日子。
老人说:
豆面性凉,败火。
我那时不懂——
人肚子里没有火,
只有饿。
其四·莜
莜麦不叫麦,
叫草麦。
秆子比麦子高,
穗子比麦子轻,
磨出的面,
比麦子黑三成。
开水烫,案板揉,
搓成鱼鱼,卷成筒筒,
上笼蒸熟,
蘸酸菜汤——
那是晋北来的吃法。
我们陇东不蘸,
我们煮进锅里,
和洋芋一起,
熬成一锅浑的稠的,
能照见人影的黄昏。
其五·荞
荞麦花开,是粉白的;
荞麦秆红,是酒红的;
荞麦面绿,是灰绿的。
可是荞面馍馍,
是所有粗粮里,
唯一不呛嗓子的。
它软,它细,
它有一股,
说不清的清香。
大人说:荞麦凉性,胃寒少吃。
可胃寒的孩子,
偏偏最爱它。
因为只有吃荞面时,
喉咙不必那么用力。
其六·玉
玉米,我们叫苞谷。
苞谷年轻时候,
秆子可以嚼,像甘蔗。
苞谷老了,
粒硬如牙齿,
磨成面,
粗得像沙。
苞谷面片片,
苞谷面搅团,
苞谷面糁饭,
苞谷面干炕子——
母亲把一种粮食,
变出七种名字。
七种名字,
同一种咽不下的粗粝。
现在超市里,
苞谷叫玉米,
磨成细粉,装进真空袋,
标着“营养早餐”。
可我一尝就知道: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苞谷。
我认识的苞谷,
喉咙认得。
其七·麸
麸子不是粮,
是粮的皮。
穷到尽头,
皮也是粮。
麸子馍馍,
剌嗓子,
像吞碎瓦。
爷爷说:
六〇年,麸子都吃不上。
我信。
可七八岁的胃,
不会向后看,
它只会向前盼——
盼白面,
盼不剌嗓子的东西。
其八·糠
糠比麸还粗。
糠是稻的壳、谷的壳,
是粮食脱下的旧衣裳。
猪吃糠,
鸡吃糠,
人也吃糠——
在更老的老人嘴里。
我这一代,
已经不吃糠了。
但字典里还留着:
糠,谷物之皮,
亦喻粗劣食物。
那个“亦”字,
是多少年的饥肠。
其九·麸(又)
有麸,就有全麦。
全麦是城里人的词。
他们花更贵的价钱,
买回我们当年咽不下的粗糙,
切片,烤黄,
抹上黄油,
配咖啡。
他们管这叫:
膳食纤维,健康。
我们那时候,
不叫膳食纤维,
叫“剌嗓子”。
一个词,
隔着两种人生。
其一〇·稗
稗是草的粮。
稗子磨不成面,
只能喂鸡。
鸡吃了稗,
蛋黄格外黄。
大人说:稗子养人。
可我们不吃稗子。
我们吃稗子养大的鸡下的蛋——
在病时,
在生日,
在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吃时。
蛋很香。
那是稗子转了两道弯,
给孩子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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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磨
其一·石
两片石头,一上一下。
上面的转,下面的不转。
粮食从中间漏下去,
出来时,已是碎的。
石磨的声音:
轰隆,轰隆。
不是唱,是喘。
磨一盘粮,
喘一个时辰。
磨磨的人,
腰弯成石磨的轴。
我小时候总怕:
人也会被磨成粉。
其二·碾
碾比磨大。
碾盘是圆的,
碾磙也是圆的。
驴蒙着眼,
一圈,一圈。
糜子铺在碾盘上,
慢慢裂开,
慢慢脱壳,
慢慢变成黄米。
驴不知道自己在走圈。
它以为自己在赶路。
我们也以为自己在赶路。
其实是碾在赶我们。
其三·筛
面粉要筛三遍。
第一遍,箩掉粗麸;
第二遍,箩出细面;
第三遍,箩出最细的——
那是给月婆子留的。
母亲筛面时,
身子一前一后,
像推摇篮。
面粉扑在脸上,
她也白了头发。
那时不懂:
箩筛出的,
不止是面的粗细,
还是一个家里,
谁该吃哪一等的沉默秩序。
其四·箩
箩底是马尾编的。
马尾越细,箩出的面越细。
好箩底,要换一匹马尾。
换不起的人家,
箩出的面,
总带着麸星的麻子脸。
可那麻子脸的面,
蒸出的馍,
一样顶饱。
箩不懂贫穷,
它只懂粗细。
其五·秤
卖粮用大秤,
分粮用中秤,
分面用小秤。
秤砣落下,
秤杆翘起——
那是一天的重量。
母亲掌秤时,
秤杆总压得很平。
不是刚好平,
是微微往下垂。
她说:秤低些,老天看着呢。
那时以为她说迷信。
后来懂了:
那是饿过的人,
对粮食的下意识跪拜。
其六·缸
水缸,面缸,酸菜缸。
面缸最小,
放在炕角最深的暗处。
缸口盖着木盖,
木盖上压着砖。
防鼠,防潮,防孩子。
我还是掀开过。
手伸进去,
指尖触到缸底的残面,
像摸到冬天存下的雪。
那雪不能吃,
那雪是下个月的指望。
其七·窖
洋芋窖挖在后院。
一人深,两人宽。
秋天收下的洋芋,
不洗,带泥,
一层一层码进去。
窖口盖玉米秆,
秆上压土。
整个冬天,
窖里保持零上三度。
那是洋芋的冬眠温度。
也是我们的。
窖门一开,
潮气涌上来,
带着泥和薯的呼吸。
我趴在地面朝下看——
黑,深,静。
那不是窖,
那是土地的大碗,
盛着一整个春天的种子。
其八·灶
灶台连着炕。
做饭的人,
膝盖顶着灶门;
睡觉的人,
脚伸在炕洞。
灶王爷供在灶台正上方,
一年只贴一次新像,
一年只吃一次糖瓜。
平时他黑着脸,
熏黑的。
腊月二十三,
送他上天,
母亲说:好话多说,赖话少说。
灶王走了,
灶台还在烧。
没有神仙监督的柴火,
烧得更旺些吗?
不,一样。
日子不信神仙。
其九·烟
烟从烟囱走,
人从门进出。
黄昏时,
全村的烟囱一起吐气。
那烟是青的,
淡的,
散进天里就没有了。
做饭的人站在烟里,
咳嗽着添柴。
我们放学回来,
循着烟,
找到自家的屋顶。
烟不香,
烟是呛的。
可那是家的气味。
后来去城里,
再没有烟囱了。
煤气灶的火,
蓝的,静的,
没有烟。
饭熟了也不咳嗽。
可总觉得,
少了什么。
少了那口呛。
其一〇·灰
灶膛的灰,
三天掏一次。
掏出的灰,
倒进猪圈,杀蛆;
撒在菜地,壮根;
和进泥里,抹墙。
灰是冷的,
死的,
没有温度的。
可它什么都帮得上忙。
像极了那个年代,
什么都舍不得扔,
什么都留着,
等着,
有一天派上用场。
灰不着急。
灰有灰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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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食
其一·片片
苞谷面烫开,
擀成厚皮,
切成菱形片片。
开水下锅,
洋芋条陪着煮。
熟时,汤是稠的,
片是沉的。
盛进碗里,
浆水是酸的,
面是无味的,
洋芋是面的。
一勺油泼辣子,
红油浮在碗沿,
母亲说:有颜色了。
可辣是辣的,
酸是酸的,
片片是片片的——
各不相干。
像那时我们,
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
各怀心事。
其二·搅团
苞谷面撒进开水,
一手撒,一手搅。
顺时针,六百转。
母亲说:搅团要七十二搅。
其实不止。
她搅了半生。
出锅时,团成一坨,
扣进碟子,
像扣了一顶帽子。
蘸水是蒜泥、醋、盐,
有辣子最好。
筷子夹一块,
在蘸水里滚一圈,
放进嘴里——
烫,滑,粗。
咽下去时,
能感到它从食道,
缓缓滑进胃里。
那顿饭,
可以吃很久。
因为不顶饱。
其三·散饭
散饭比搅团稀,
介于粥和饭之间。
冬天早晨,
天还黑着,
母亲已经蹲在灶前。
苞谷面细细撒进沸水,
面水交融,
咕嘟,咕嘟。
散饭不能太稠,
太稠叫糨子;
也不能太稀,
太稀叫清汤。
盛进碗里,
立不住筷子。
就着咸菜,
呼噜呼噜喝下去,
一身汗。
出门时,
风还在刮,
可肚子里,
有那碗热散饭垫着。
其四·糁饭
糁饭是苞谷面的细作。
面磨得细些,
筛得净些,
火候小些。
煮成的饭,
粒粒分明,
像黄色的碎米。
可以用筷子扒着吃。
那是苞谷面里,
最接近白米饭的存在。
所以逢年过节,
偶尔吃一顿。
父亲说:这也是细粮了。
我们点头。
二十年后才懂:
把粗粮做得像细粮,
是穷人家最深的体面。
其五·干炕子
干炕子不用油。
面发好,拍成饼,
贴在铁锅边,
小火慢慢炕。
炕到一面焦黄,
翻面再炕。
出锅时,
外脆内软。
凉了也好吃。
上学揣两个,
书包里滚来滚去,
课间掏出来,
碎成几瓣。
同桌的白面馍馍,
暄腾腾,白生生。
我的干炕子,
黄着脸,裂着口。
我们把碎块泡进开水,
泡软了吃。
开水不嫌弃它。
其六·碗坨
糜面碗坨,
是奶奶的拿手。
糜面用开水烫熟,
揣进黑釉碗,
压实,抹平。
上笼蒸四十分钟。
出锅时,
倒扣在案板上——
一个完整的碗的形状。
凉透了切厚片。
煎着吃,外焦里糯;
蒸着吃,软韧有嚼劲;
凉拌吃,撒盐泼醋。
奶奶说:
糜面不听话,得给它找个模子。
人啊,也得有个模子。
她这一生的模子:
灶台,炕头,儿孙。
2019年我拍下那张照片,
糜面碗坨还在,
做碗坨的人,
已经不在了。
其七·疙瘩
杂面疙瘩,
豆面和莜面兑半。
水和面,
不用擀,不用切。
直接掐成指甲大的疙瘩,
滚进洋芋汤里。
疙瘩小,易熟;
疙瘩散,不粘。
煮好了,
汤是褐的,
疙瘩是灰的,
洋芋是白的。
一锅三色。
我们叫它“鸡娃子”。
确实像刚孵出的鸡雏,
东一只西一只,
浮沉在汤里。
父亲吃疙瘩不用勺。
筷子往碗底一抄,
嘴凑着碗沿一扒拉,
疙瘩就进了嘴。
那是庄稼人的吃法,
快,准,不出声。
我也学会了。
如今却很久没用过。
其八·馍馍
木盘子里,
馍馍分三等。
白面馍,独住上格;
糜面馍,挤在中层;
谷面馍,垫在盘底。
掀开旧围裙,
我首先找白的。
白的往往没有。
退而求其次,找糜的。
实在没有,
才伸手够那灰的、硬的、
加了洋芋丝也救不活的谷面馍。
手在盘子里翻找时,
心里在跟老天讨价还价:
给我一个糜面的,
哪怕小一点。
十次有八次落空。
可次日掀开围裙,
手还是会伸进去。
希望这东西,
不挑地方长。
其九·咸菜
腌咸菜的缸,
蹲在院里阴凉处。
萝卜缨子、芥菜疙瘩、雪里蕻,
一层菜一层盐,
压上青石头。
半个月后,
石头沉下去了,
菜也酸了。
捞一棵出来,
切成末,
淋点熟油。
那是一碟饭里,
唯一的颜色。
咸菜不香,
咸菜咸。
咸到舌头发硬,
咸到一碗苞谷面片片,
得就三口咸菜。
母亲说:咸菜下饭。
我们不说下饭,
我们说:咸菜就命。
其一〇·辣子
辣椒晒干,
剪成节。
铁锅里焙焦,
石臼里捣碎。
泼油时,
要油热九分,
滋啦一声——
香味蹿上房梁。
那香味里,
有活着的全部证据。
小孩子不吃辣。
碗沿那勺红油,
是给大人的。
我们低头扒饭,
闻着辣香,
嚼着寡淡。
等辣子不辣的那天,
我们已经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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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忆
其一·木盘
盛馍馍的木盘,
槐木的,
父亲结婚时打的。
盘底漆面已磨花,
露出木头本来的筋脉。
那些筋脉,
像手背上的血管,
青的,隐的。
三十年了,
白面馍馍从稀缺到日常,
木盘却从新到旧。
它不说话,
只是接着掉下的馍渣,
用越来越深的纹路。
其二·围裙
遮馍馍的围裙,
是母亲的旧围裙。
蓝布,白线滚边,
右下角烧过一个小洞。
围裙的主要功能,
不是遮灰,
是遮住盘子里,
不够体面的那几样。
客人掀开围裙,
只看到上层的白面馍;
我们自己掀开,
才知道底层的糜面。
一块布,
隔开了待客的体面,
和过日子的本相。
其三·窑洞
黑窑洞里,
炕靠着窗,
灶挨着炕。
光线从木格窗进来,
走三步就散了。
窑洞深处,
是终年的昏,
像洗过太多次的旧褂子。
我在窑洞长到十岁。
习惯了暗里做事——
暗里吃饭,暗里写作业,
暗里把糜面馍掰成小块,
暗里咽下那些不愿咽的。
光够用就好。
人也是。
其四·煤油
煤油炉子,
搁在窑洞最亮处——
窗台。
玻璃罩子天天擦,
擦到透明。
火苗是黄的,
顶是蓝的,
颤颤巍巍,
像随时要灭。
可它没灭过。
一晚又一晚,
照着母亲纳鞋底,
照着我写生字。
生字本上的“粮”字,
写了擦,擦了写。
煤油味钻进鼻孔,
二十年散不掉。
现在闻到煤油,
不是想起亮光,
是想起那一笔一画,
把自己写进识字课本里的夜晚。
其五·饮驴
饮驴的井,
在村南。
水是咸的,
牲口喝,
人也喝过——
九九年。
我去时已经没驴了。
井还在,
干井。
井台的石头晒得发白,
像晒了几辈子的骨头。
父亲说:
这井的水,
碱大,牲口喝了长膘。
我没见过长膘的驴。
只见过干涸的井,
和井边磨秃的饮驴石槽。
石头上那道绳印,
是几代驴饮牲口,
磨出的槽。
如今槽还在,
驴没了,
水也没了。
只有石头记得咸。
其六·高圈河
翻过南山梁,
有一条高圈河。
其实没有河。
一条小水深河湾,
夏流冬冰,
担不起“大河”的名子。
可老人说:
几辈人靠那生存,
能饮羊牲口,能浇菜。
只是我们不清楚。
我没见过大河,
只见过这河沟小湾。
地名叫河,
流了几代,
到我这辈,
依然还流。
可每次在记忆里是村庄的唯一,
就叫:
高圈河。
那是黄河的源头。
哪怕干了,
也是源头。
其七·书包
我的第一个书包,
是父亲用帆布手套改的。
军绿色,
带子长了一截,
在屁股后拍打着,
像另一只手。
书包里装着:
课本两本,
石板一块,
石笔三根,
糜面馍一个。
糜面馍压在最底,
油纸包着。
上午第四节课,
肚子开始叫。
手伸进书包,
摸到油纸,
摸到馍,
摸到午休。
那摸的过程,
比吃更饱人。
其八·角落
躲着吃糜面馍的角落,
在学校东墙根。
一丛芨芨草后面,
蹲得下一个小学生。
那时候,
白面馍可以当众吃;
糜面馍要侧着身。
不是谁规定了。
是目光规定了。
芨芨草不嫌我。
它自己也长在角落,
灰绿色,
无人浇水,
靠雨水活着。
后来拆了旧校舍,
墙根也没了。
可那丛草,
还在记忆里青着。
其九·标签
嘴细。
这两个字,
贴了我整个童年。
猪嘴细,卖不上价;
娃嘴细,成不了材。
大人这么说时,
语气像说今年的雨水——
可惜了,偏少。
我用七岁的力气反抗:
不是嘴细,
是苞谷面真的剌嗓子。
大人笑笑:
还是嘴细。
后来我不反抗了。
嘴细就嘴细。
细一点,
能尝出糜面和谷面的区别;
细一点,
能记住荞面的香、豆面的涩。
嘴细的人,
喉咙有一本账。
其一〇·猪
家里养过一头红毛猪。
骨架大,不上膘。
喂了一年,
还是一身红皮包肋骨。
兽医说:嘴细,挑食。
父亲蹲在圈边,
看猪拱着槽里的麸皮,
边拱边哼。
那哼声,
和我饿时的哼声,
一个调。
秋后猪卖了。
没卖上价。
猪贩子牵走它时,
它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人,
是看空了的食槽。
我也回头看过。
看木盘里没有白面馍的那个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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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恩
其一·粗
粗是食物的形容词,
也是喉咙的动词。
糜面馍进嘴,
第一反应是咽。
咽不动。
要喝水。
水把粗冲散,
水把粗带下去。
那时候,
我们喝很多水。
不是渴,
是为了把粗,
从喉咙护送进胃。
粗教会我:
有些东西,
得就着点什么,
才能咽下。
比如就着咸菜,
比如就着盼头。
其二·细
细是白面的质地,
也是稀缺的别名。
细粮放在柜子最上层,
孩子们够不到。
够到的日子,
一年数得过来。
年夜饭的白面饺子,
初七的白面拉条子,
端午的白面卷糕,
中秋的白面月饼。
一张白面烙饼,
全家分。
每人分到一角。
月亮在天上圆,
饼在手里缺。
细粮教我的,
不是它的细,
是分它时,
大家让来 Black住的那几秒。
其三·瘦
瘦是那个年代孩子的标准像。
颧骨浮在脸上,
锁骨浮在肩上,
膝盖骨浮在裤子上。
衣服总是大一号——
不是买大了,
是买来等着长。
可没等长到那一号,
衣服已经洗旧了。
瘦子跑得快,
瘦子不压床板,
瘦子冬天省粮。
大人这样安慰自己。
瘦子不说话。
瘦子把饭扒净,
碗底照见自己,
果然瘦成一根筷子。
其四·蛔
肚子疼,
大人就说有蛔虫。
宝塔糖,山道年,
甜的,粉的。
以为吃糖,
其实吃药。
糖咽下去,
虫没有出来。
再吃。
还是没有。
后来不吃了。
不是虫没了,
是大人放弃了。
贫穷和虫,
长得太像。
他们分不清。
我们也分不清。
其五·哼
饿的时候会哼。
不是哭,
不是喊,
是喉咙自己发出的声音。
像远雷,
像门轴缺油。
母亲听不得这哼声。
她一听见,
就往灶房走。
可掀开面缸,
还是那些面。
哼声不能把糜面变成白面,
哼声不能让锅里的苞谷片片多出两片。
哼声只是饿的签名。
后来我不哼了。
因为发现哼完,
还是要吃那碗饭。
省下哼的力气,
多吃两口。
其六·盼
盼不是动词,
盼是童年全部的时态。
早晨盼中午的馍,
中午盼晚上的汤,
晚上盼明天的早饭。
盼是具体到每一餐的。
白面馍在木盘上层,
盼就在围裙掀开的那个瞬间。
盼过很多次,
落空很多次。
可下一次还是盼。
童年教会我的,
不是盼总有结果,
是不盼就什么也没有。
如今想吃的都能吃到。
却很少盼了。
盼是一种能力。
需要饥饿来激活。
其七·拒
拒绝吃苞谷面,
是我童年唯一的反抗。
不是绝食那种,
是消极怠工。
筷子在碗里画圈,
洋芋条戳烂了,
片片凉透了,
汤面结了一层膜。
母亲不催。
她知道催也没用。
等我自己饿不过,
自己端起碗,
凉饭也能吃下去。
拒绝和吃饭,
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至今如此。
我仍然不碰苞谷面酸片片。
不是恨,
是怕。
怕一入口,
那个蹲在灶边等白面馍的小孩,
又会从记忆里站起来。
其八·咽
咽是吞咽,
也是哽咽。
两个意思,
一个动作。
咽糜面馍时,
喉咙会先顿一下——
那是食管和粗粮的谈判。
咽母亲做的饭时,
喉咙没有顿。
三十年后的某个傍晚,
在城里厨房,
照菜谱复刻了一碗糜面碗坨。
出锅,切厚片,
咬一口。
不剌嗓子。
细了,软了,
磨盘换成了钢磨。
可咽下去那刻,
喉咙顿了一下。
不是粗,
是有什么哽在那里。
那是咽回去的半句话:
妈,我学会做碗坨了。
电话没打。
其九·饱
饱是一种沉默。
饿的时候,
浑身都在说话——
胃说,肠说,
手脚说,眼睛说。
饱了,
都闭嘴。
我第一次感到这种闭嘴,
不是白面给的,
是糜面。
那天帮家里收秋,
从早干到日头偏西。
回家端起糜面碗坨,
一口气吃两大碗。
放下碗,
靠在炕沿,
不想说话。
不是累,
是饱。
是粗粮给劳动身体,
最诚实的回答。
那一刻我原谅了糜面。
原谅了它剌过的每一寸食管。
其一〇·满
满不是饱。
饱是胃的事,
满是全身的事。
晚上躺在炕上,
胃里有饭,
身边有兄弟,
窗外有风,
屋顶有瓦。
天地之间,
这方土炕是满的。
不是物资的满,
是活着的满。
满不需要丰盛。
满只需要:
还有明天,
明天的饭还在锅里,
明天的人还在炕上。
童年最后的夜晚,
我躺在黑暗里,
摸着自己凸出的肋骨,
一根一根数。
数到睡着。
那时不知道,
这贫穷的、粗粝的、咽不下的日子,
会在往后的记忆里,
被时间酿出另一种滋味。
不是甜,
是沉。
沉到生命底部,
成为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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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山猪与细糠
山猪总想着吃细糠。
大人这样说时,
我低下头。
不是认错,
是认命。
二十年后,
超市货架上,
粗粮装在真空袋里,
标着比白面贵的价。
小时候拼命想逃开的,
如今城里人拼命买回去。
他们说:这是健康。
他们不知道,
健康曾经有一个别名,
叫“咽不下”。
我还是不买。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喉咙有记忆。
它记得每一粒糜子过境时的形状。
那形状里,
有母亲掀开围裙的手,
有木盘底层的灰,
有芨芨草角落的黄昏。
有那个满含期待又落空的孩子。
他至今住在我喉咙里。
吞咽时,
他先替我尝。
他尝过所有粗粮,
也尝过白面终于不再是稀罕物的年代。
可他仍然替我先尝。
不是为了挑拣,
是为了记住——
那些把粗粮咽下去的日子,
是如何把人,
喂成今天的样子。
己亥年腊月廿八,陇东大雪,围炉忆旧,成此五十章。粗粮入喉,细恩在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认证作家。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墨海书画院鉴约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品和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