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盼年 (散文)
作者 周乃祥 (山东)
从记事算,每当到腊月初八,满街的孩子们都唱起来儿歌,"过腊八,上街耍,长大了,不怕啦"。我也不例外,门里门外的跳着喊着"穿新衣,戴新帽,吃好饭,放鞭炮"。兴奋的围着小村,转了一圈 又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每到下午,我就迫不及待的撕下月份牌,让这一天赶快过去。那时腊月特别冷,冰天雪地的时不时飘着清雪,出门打着滑溜溜,也常有意无意的摔倒。有时干脆和伙伴们倒地滚球,看谁身上粘的雪多,鼻一把泪一把的弄得两只袄袖和前裤裆反着白垢,亮闪闪的耀眼.....
我一哥一姐,爸爸是右派分子,系原莱阳市卫生局局长。由于表现特殊,又有中医特长,被提前解除劳动改造,分地方医院工作。只能为老百姓看病,没有任何职位。过年过节,都在医院值班。我记忆中,从来没见过他来家过年。大姐不爱和我们玩,我最崇拜的是大哥。他能带着我上树掏鸟,下河抓鱼。我终于等到大哥放年假了,腚前腚后的粘着他,他说要撒尿我也跟着去。我们经常能摸出虱子比大小,在被窝里看谁养的胖....
我搂着哥说:"今天玩啥?"。哥说:"玩捉迷藏吧。"分两帮,哥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找地方藏着,我和同班大的找他们。说好的方圆100米不能超过,我们分头找到天黑,也不见大哥的影子。我妈吓坏了,提着他的小名满街吆喝,小村不大,全惊动了。那时的人们团结,都帮着四处寻找。我和大姐都吓哭了。妈妈拿着手电筒井里,湾里,沟里,草垛都找遍了。我哭着哀求道:"哥,出来吧,你赢了。俺不找了,俺输了。"终于,大姐在破旧的柴房里发现了他,他在那里睡着了。
“辞灶年来到,不用答,不用算,过年还有六天半。"受哥哥的指使,我央求妈妈把小鞭拿出来,分几个放。妈妈说:"这才小年呢,等过大年再放。"一转腚,扛着铁锨学大寨去了。"弟,你过来。"哥神秘的向我招手,我跟着走到西面闲房内,哥不知从那里弄的两包药和几张泛黄的老书纸。“这是硝,这是磺,一硝二磺三木炭。现在就缺木炭了,必须找好的木头才行。″′我说:肯定办到。″就到院子里搜索着,看角落有一木棒,就是他了。我点火烧炭,其实这是妈妈用来打麦穗的棒棰,麦后妈妈还找过这个棒棰,我们都说不知道。
经过一阵的忙活,造出第一只成品了。我手捏着纸端,兴奋的不得了。只见哥一点火,嗤的一声钻进我的袄袖。我拼命的往外摔打,哥也忙着拼命的帮我脱衣服。哪还赶趟呢,瞬间我的棉袄烧了一个窟窿,胳膊烧了一个白泡泡。我嵌着泪,苦笑着说:‘‘哥,不疼,真的不疼,我不会让妈知道的。″我妈这个早年莱阳师范的留校教授,因我爸的牵连,下放到姥姥家,从一个捧书育人的高材生,变成了拿掀扛鎬的妇女队长,她心里肯定比我还难受的。时至如今,老人家也不知道这个事。门外寒风呼啸,村后工地上的高音喇叭里,忽高忽低的传来学大寨的激动口号,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饺子再动手。大寨红花开啊,香飘万里远,愚公移山创大业,改造河山........
临近过年,生产队放假了,小村沸腾了,难见又幸福的忙碌开始了,大人孩子洋溢着久违的快乐。最主要的是大人孩子都要去井台抢水,全村一百多户,就这么一口井。妈说:"请神前,一定要把水缸灌满。"过年用的水多,等送完神后才能去挑水,这是规矩。哥说:′‘妈,我和弟去抬水吧!″妈说:‘‘哎呀,哪舍得你们还小啊!"我握着小拳头顿了顿脚,‘‘妈,我也长大了!″说完,跟着哥就跑。井台排成两行队,每家都来人了。我俩总算是把水缸灌满了。‘‘长大了,得值了。″妈温情的摸着我的头。
年午饭开始做了,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飘出诱人的肉香。此时的空气,好像凝结了,久久不能流动。说实话,现在每天炒菜炖肉,就没当年的那个味道.....妈妈掀开大锅盖,锅内炖着猪肉豆腐粉条大白菜,上面蒸着大米干饭。首先盛出一小盆,说是隔年菜,等过年后再吃,说白了就是不舍得全吃了。我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眼里不住的看着炕上的新衣服,这下午就要过年了,看我焦急的样子。妈妈一手捧着碗,一手掀开对面锅盖,舀出些焯萝卜丝的水。萝卜丝是用来包包子的,这些汤水舍不得扔。我们平常很少洗脚的,脚背黑乎乎的像是穿着黑色袜子。门外传来伙伴的吆喝声,我们迅速穿戴好,又仔细的把鞭分开......小拿几个跑出去了。我们的新衣服都是妈妈割来的白布再找染匠染成蓝色的.....从来就没做个纯色布料的衣服。
学校操场挤得满满的,有敲锣打鼓的,有跳方的,有踢球的,放鞭的,打茧的。女孩花枝招展,男孩焕然一新,我点燃小鞭扔向跳方的女孩们,转身偷看她们的惊叫声.....
"啪,啪,啪"哥哥带领手枪队过来了,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人组成。用自行车链扣和车辅条帽组合巧妙的连接起来,用火柴做引火加上鞭药....我拼命的挤进手枪队,这时学校老师组织队伍开始去军属家送光荣灯了......前面锣鼓齐鸣,后面手枪连发,可谓风光无限......"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随着一阵口号,大队书记把光荣灯钉在军属的门框下......
又是一阵鞭炮声......只听有人喊:"抢鞭了!"哥哥拉着我迎声跑去......这家还没放完,有几个胆大的捂着头开抢了,结果装进口袋一会响了,把棉袄都鼓破了......我跟哥哥学着用脚捻几下再拿起来......可能是吃过亏了,嘻......窜了半个村,收获颇丰,装了四布袋。回家扒出的药,就有两罐头瓶子了。我俩对视着,开心大笑。鼻子眼睛全是黑灰,只能看见眼珠子在翻动了。
哥说:″快放鞭吧,我们也要发纸请神了。“我俩哪舍得成串放,每人拿出十几个,向天扔几个,又向雪堆里扔几个。然后再就把鞭药撒成一条长线,再点燃,名曰"银蛇出洞"。老天爷,又洒出一把花瓣在空中漫游着,盘旋着,仿佛为人间的这个盛宴欢呼雀跃着....
我妈盛出七碗白皮饺子,我俩忙着摆放着。妈说:″女孩不要上贡品吭,这就是你俩的活。″大姐嬉笑着。妈说:″祖子五碗,老天爷和灶王爷各一碗,上香烧纸。″我俩麻溜的干着。妈把黑皮饺子盛出来,这是她用地瓜面和玉米面调和的大白菜馅的饺子,能吃上这样的饺子已经不错了,况且里面还有四个一分钱硬币。大姐没吃着,我俩一人吃了两个,妈妈真是用心良苦啊!我们各拿着二分钱去商店买了两盒火柴,到伙伴家打扑克去了。
那时打扑克就是赢火柴杆,在座的都是手枪队的人,我只有看眼的权利,帮哥收付。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我真想把时光卡住,永远别天亮,永远玩下去。天亮了,局也散了,我哥赢了,我用麻丝捆着火柴杆高高的擎着,一路炫耀着......
据说晚上下半宿,我爸回来一趟,吃了几个凉饺子,又回医院值班去了......
(图片选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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