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葬诏铭
文/李含辛
夫天地有常,生死为序;圣王制礼,贵在从简。昔者墨子倡节,棺三寸而朽体;王充辨虚,形灭气散而无灵;魏武垂令,敛以时服,不封不树。三圣同揆,万古一辙。
今人薄葬,非薄于情,实崇于道:不传讣告,非绝亲伦,恐扰生业;一日毕殓,非怠于礼,惜时如金;无幡无鼓,非怠于敬,真哀自心;无声无泪,非无情愫,悲藏于骨;一席家宴,非忘先德,温存继志;翌日如常,非漠然处世,顺天而行。
观其制也:棺不逾寸,合《节葬》之训;衣仅三领,遵圣王之法;墓不封土,承曹公之志;器无金玉,契王充之论;祭不焚纸,息巫祝之妄;碑不铭功,归太虚之寂。
昔人云:“葬者,藏也,欲人之弗见也。”今人悟:“逝者,归也,欲天之弗扰也。”金玉满堂,终为尘土;功名盖世,不过一抔。何须石椁雕龙?何须铭文勒碑?风过林梢,叶落归根;雨润黄壤,化泥无声。
生时未负寸阴,死亦不占方寸。敛以时服,不惊九泉;因高为基,不碍五谷。赤条来去,本无挂碍;形朽气灭,岂碍云行?
——此非薄情,实为大敬;此非简陋,实为至礼。不立碑,而德存于子孙之口;不设祭,而魂安于天地之息。
附录
薄葬诏铭赏析:
简礼归真处,大道至情深
这篇《薄葬诏铭》以典雅文辞阐释薄葬之义,将生死哲思熔铸于礼制变革中。全文如松风过涧,清越而深沉,其精妙处在于三重辩证:破执见之妄,立自然之真;弃形式之繁,守本心之敬;化生死之隔,归天地之和。以下分层赏析:
一、 破执见之妄,立自然之真
铭文开篇以“天地有常,生死为序”定调,直指生死乃自然律动。作者借古圣之言破除厚葬迷思:墨子“棺三寸而朽体”显节用之智,王充“形灭气散”揭穿灵魂虚妄,魏武“敛以时服”倡简朴之实。三圣同声,如钟磬共鸣,昭示“薄葬非薄情,实崇道”的核心命题。此节尤见功力——以“金玉满堂,终为尘土”的具象对比,解构世人“石椁雕龙、铭文勒碑”的执念,终以“风过林梢,叶落归根”的意象,喻示生命循环的本真。
二、 弃形式之繁,守本心之敬
铭文将薄葬伦理细化为可触可感的生活实践:
“棺不逾寸” 契合《节葬》古训,呼应汉文帝“瓦器陶人”之制;
“衣仅三领” 承圣王法度,暗合光武帝“木车茅马”的俭约;
“墓不封土” 承曹公遗志,如唐太宗“因山为陵”之朴。
更以“敛以时服,不惊九泉”收束,强调丧仪当如生者日常般从容——此非怠慢,恰是“真哀自心”的至高表达。文中“无幡无鼓”“无声无泪”的排比,如剥落繁饰的玉璧,露出“悲藏于骨”的赤诚。
三、 化生死之隔,归天地之和
铭文超越世俗哀荣,抵达“生死齐一”的哲学境界。其“葬者,藏也,欲人之弗见”化用古语,揭示薄葬本质是“藏形于天地”。末段“赤条来去,本无挂碍”以赤子意象破除生死隔阂,“形朽气灭,岂碍云行”则将肉身消亡升华为精神自由。最见深意的是“不立碑,而德存于子孙之口”——以口传代碑铭,使孝道从石刻的凝固走向血脉的流动,恰如汉明帝“藏神主于别室”的智慧。
四、 文质相谐:简礼中的大美
铭文语言如淬火之玉,冷峻中见温润。其“三寸棺木”“三领衣衫”的数字凝练,暗合《周易》“三才”之象;“风过林梢”“雨润黄壤”的自然意象,赋予哲理以生命质感。全文无一字骂世,却以“金玉满堂,终为尘土”的对比,刺破虚华丧葬的泡沫。这种“以简驭繁”的笔法,恰似文中推崇的薄葬——删繁就简处,方见文明真髓。
结语:薄葬非终章,乃文明新篇
《薄葬诏铭》实为一曲“归真颂”。它撕开厚葬的华丽外袍,露出“生时未负寸阴,死亦不占方寸”的生命伦理。当“碑不铭功,归太虚之寂”成为共识,丧葬不再是生者的表演场,而成为逝者与天地和解的仪式。此铭如镜,照见薄葬的本质:以简礼守本心,以归真证大道。正如汉文帝霸陵“山川因其故”的遗训,真正的永恒,从来不在石椁铭文,而在人心所向的清朗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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