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海南。长征十号火箭在晨雾中露出轮廓。
距离2030年还有二十一天,两名航天员已进入梦乡。地面指控厅里,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参数——助推器液氧温度、二级发动机预冷状态、逃逸塔安全保险。一个年轻的操作手轻声说:“等了一百年了。”
真正的等待比这更长。
2004年立项探月时,这群人里多数还没出生。2020年嫦娥五号取回月壤,2030年之前送人上去——从“之前”变成“这次”。有人在工位贴了张便签:“14天后,月球见。”
发射在黄昏。火箭拖着橙红色尾焰切入渐暗的天幕,一二级分离时,助推器像流星雨一样坠回大气层。地面广播里传来口令:“船箭分离,一切正常。”
落月时已是2030年1月。南极-艾特肯盆地,阳光贴着地平线。着陆器激起月尘,缓缓沉入四十亿年未曾被扰动的寂静。
舱门打开。画面传回北京时延时1.3秒,航天员踩在月面的瞬间,指控厅里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在哭。耳机里传来第一个词:“家。”
脚印留在灰色的粉末上。车辙从着陆器向远处延伸,太阳翼展开时像金色的帆。两个白色身影开始组装设备,安装月震仪、钻取冰芯样本、架设实验载荷。他们说话很少,呼吸声被放大,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航天员停下来,把面窗转向那颗蓝色星球。整个地球悬在盆地上方,大洋、云层、大陆轮廓——全部收进一片反光里。他举起手套,比了个“小”的手势。
地面上,那个贴便签的年轻人抹了一下眼睛。
这是2030年1月,距离首次载人登月计划启动二十六年。六年前,嫦娥七号在这里探测到水冰信号;现在,一个人类正在用手套触碰它。
返回器点火时,盆地再次沉入黑暗。上升舱脱离着陆平台,渐小的光点融入黑色天幕。但地平线上,太阳能电池板还在反光,车辙还留在那里,比任何旗帜都长久。
二十年后,这里会有穹顶。但此刻,只有两名航天员和他们身后的那座蓝色家园。
从月球看,地球没有国界。
一人站在月面,抬头,没有说什么。另一人已钻进舱门,声音通过四十万公里传来:
“回家。”
其实还在天上。但那个蓝点越来越近,从指甲盖变成拳头,再从拳头重新变回地图、城市、发射场、等他归来的所有人。
一百年前的幻想,二十六年的等待,十四天的飞行,两小时四十分钟的出舱。
以及这一刻。
地球引力捕获返回舱。舱外是黑障,舱内只有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