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前儿我发了篇推文《北京骡马市邮局跨越125载的邮脉长歌》,在集邮圈儿、邮政圈儿可算是掀起来一阵热乎劲儿,大伙儿聊得那叫一个热闹。
文中我提了一嘴,2014 年初登在《北京青年报》上的那篇稿子——是用老北京话儿以口述历史的路子,讲咱北京城南消失的百年骡马市邮局,还有当年那些老邮政人的故事。
不少朋友都私信我,说没看着这篇文章。我心说当年那报纸我明明留着,可翻箱倒柜一通折腾,愣是没找着。
得亏王永老师,把当年的版式图给我传过来了,我赶紧珍藏起来。同时我也在稿件库里扒着原文了,今儿特意给大伙儿刊发出来,留个念想,纪念纪念当年那些日子。

《北京青年报》2014年1月22日“文化点京”版
杨晓凤 /文
骡马市大街,是指两广路上虎坊桥以西、菜市口以东提溜直的一条街巷。明清那会儿,北京的骡马交易市场就在这一带。到了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这里便成了老南城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老百姓生活中的五行八作,在这条路段上差不离儿都能找到踪影。

曾经在骡马市邮局干过过四十多年投递员的杨连重老人回忆,四十年前的骡马市大街特别的窄,也就上下两股道儿,将将容的下两辆车擦肩而过。记得当年的马路地面铺的都是方块石板,多年的磨损,坑坑洼洼的,车子走在上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路两旁的高台阶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商家,卖菜的、卖肉的、卖酒的、卖山货的,还有饭庄和小吃店,还有卖卖棺材瓤子的、杂货铺,等等,非常的热闹。



当年的骡马市邮局旧址就在这大街路南的高台阶上,大约在粉房琉璃街路口往西的位置,是一座青砖砌成的二层小楼。1968年,杨连重老人退伍后便进邮局当了投递员。至今他仍清楚的记得,当年听老人儿们讲,这邮局原来是家挺大的客栈,装饰的非常漂亮。前面的门楼还是西式,后面是间很大的营业厅,里面上下两层都是木地板铺地,靠南墙是一排实木柜台,可能是时间太久远的缘故,柜台的颜色倍儿黑倍儿亮。柜台还特高,别说小孩儿了,大人来寄信都得往上够着,和电视里看到的当铺差不离儿。三个柜台除了能寄信、汇款、寄包裹外,还有就是能发电报,不过这个邮局没有发报房,收到的电报得发到附近的永安路邮局转一下,随后才能发往目的地。营业厅的二楼是邮局的办公室。当年的局长王又民解放前是位交通员,工作特别的负责,他办公的局长室就在这小二楼上。穿过营业厅,后面还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四周有五六间屋子,里面分别是投递室、发行室、办公室等。
杨连重老人的回忆一点不错。《北京志.市政卷.邮政志》记载,1897年,清代邮政正式开办,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隶属清政府管辖的北京邮政总局分别在内城和外城设立了西四牌楼支局和骡马市支局。从而使骡马市邮局成为了中国近代邮政史最早的两个邮政支局之一。
讲述:
讲述者:杨连重年龄:70岁
曾任:北京骡马市邮局投递员、营业员
现在:退休
1968年,我从部队上退伍,回到北京,直接就进骡马市邮局当了投递员。那会儿邮局地位还特别高,能当上一名投递员心里甭提多骄傲了。
刚进邮局的时候,骡马市邮局还挺大的,高大的门楼,两扇大铁门敞开着,很宽敞的营业厅,很大很干净的窗子,长方形的院子,整整齐齐地投递自行车排队似的码放一排,投递组房间也不小,中间摆了张长长的大桌子,分信分报的时候,投递组长带着大家一块干活,分信分报,又快又有条理,动作快的看起来像跳舞似的。
记忆里邮局营业厅门口有位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印象特别深。头上总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那个年代便格外引人注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加上笔墨纸砚就是他的全部行头了。老先生不善言谈,对找他写信的“客户”却是极热情的。邮局的职工对他很好,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他把桌椅支在门洞旁边,顺便还给到邮局办业务的用户看看车子,也没有收费那么一说,冬天冷了邮局的职工就帮他把桌子搬到营业厅里来。别说,老先生的生意还真红火,年根底下就更忙了,常见有老奶奶领着小孙子跑到邮局,坐在老先生对面,一句一句口述家信,老先生则用端端正正地蝇头小楷快速地记录在纸上,写完让主顾看看,也不知看得懂看不懂,然后封上信封,交到柜台上,买了邮票,细心贴好,小心翼翼地投入邮局门口墙上挂着的信箱里。我文化水平不高,对文化人特别敬佩,投递回班常常到营业厅看老先生写信。
骡马市邮局投递道界不小,东头到虎坊桥,西边到菜市口,往南到陶然亭北门,北端到宣武门一带,一共分了十二个道段。我当过兵,也能吃苦,上班没多久,十二个道段都熟悉了,就当了替班员。那时候投递要求跟现在不一样,送信送报要求手到手,不能一插信箱了之,所以我跟道界里的家家户户都很熟悉。道界里名人会馆不少,解放后都变成了大杂院,米市胡同43号是有名的康有为故居,后来住进来几十户人家,基本上都混了个脸熟,那时候记性真好,谁家孩子有上山下乡的,谁家有农村的亲戚,谁家家信什么时候到,大都记得八九不离十。后来调到组里做内勤,专门批瞎信。投递员每天回班,各个道段有“地址不详”“迁移新址不明”“地址有误”的信件都会交到我这儿,我也不含糊,十之八九都能给这些瞎信找到家,尤其赶上这家里人正苦苦等候的家信,那份激动就甭提了,先是急急忙忙地拆开看信,然后才顾上道谢,那个千恩万谢真让人感动。咱没当过劳模,没有仔细统计过,细细想来,那些年救活的瞎信少说也得有几千封之多。
讲述:
讲述者:曲阳年龄:44岁
曾任:北京骡马市邮局营业员
现在:北京西区邮电局
1989年从邮政学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骡马市邮局。记得那时是7月底,在位于永安路的南区局机关办完手续,我兴高采烈地到不远处的骡马市邮局报到。一到那儿就傻眼了。
一间不大的营业厅,挨挨挤挤地排着五个破旧的木头柜台,正面朝北有三个,东边的玻璃柜台是专门卖报刊的柜台,花花绿绿的封面,还显得亮丽些,靠西面的是封装台,里面也就能容得下一个营业员。营业员师傅告诉我,报到要到后面的局长室,从西边的小门进去,是个小院。待转过来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小院啊,不过是一条仅能容下两个人擦肩而过的过道儿而已,靠西面一溜排开三间小屋,第一间就是局长室,也是紧紧巴巴的,两张办公桌已经塞满了房间。想到我的人生的第一步将从这里起步,心里不免失落。
这里的职工老师傅居多,他们待人都非常热情,想学业务没问题,保证倾囊相授。就这样,我坐到了三尺柜台旁。那可真是三尺柜台,左边一台电子秤,中间一个木盒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类木头戳记,也有胶皮的,信函、印刷品、盲人读物、航空,等等,还有英文字样的戳记,当然都是比较简单的,营业员一看就懂那种。再靠右侧是一枚邮政日戳,放在墨油盘上。日戳旁边是一个硕大的算盘。我们在学校学习用的算盘是细长条的那种小算盘,上排珠子只有一枚,所以,这一使这打算盘还真不习惯。
骡马市邮局主要的服务对象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大宗单位极少,甚至来往的过客也不多。工作没俩月我就发现,来这儿办业务的常常都是回头客,上月来汇款的这月还来,这样来寄信的下个月准到,时间一长,大家都熟络了,怨不得师傅们见到客户打招呼跟碰到街坊似的,差不多就像问“您吃了吗”这样的见面客气话了。慢慢地我跟师傅们和用户也都成了朋友,曾经的那种失落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我主要的岗位是汇款台。那时候分的细,票台、汇款台、包裹台,也就这三种业务,一项业务一个柜台办理。汇款台的用户中经常有一位老先生来取汇款,听师傅说那老先生是个诗人,取得汇款都是诗人写诗的稿费。看汇款单,诗人名字叫刘湛秋。他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不苟言笑的,也很少像其他用户那样聊上几句。看外貌,倒是极有诗人气质,心中暗暗敬佩。后来,听投递员师傅说,道界内的虎坊路甲十五号那时是《诗刊》编辑部。有一天中午,赶上他又来去汇款,偷偷写诗的我便把自己涂鸦的几首小诗拿来请刘老师看,记得他当时眼前一亮的感觉,然后很认真地一页一页读,后来怎么评价的我忘记了,都是些鼓励的话,还改了其中一两个诗句,我非常感动。刘老师再来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他的诗集,对我给与了很多的激励。不过,没多久我就离开了骡马市邮局,也没有成为诗人,想来很对不起刘湛秋老师当年的鼓励。
讲述:
讲述者:邹凡勇年龄:55岁
曾任:北京骡马市邮局投递员
现在:北京骡马市大街邮局
当投递员是件挺辛苦的事。骡马市邮局投递的区域都是些老胡同,米市胡同、魏染胡同、梁家园、椿树园、果子巷,等等,都是曲折幽深的,早些年胡同里还都是土路,赶上下雨的天气,每次出班都是一身泥水,自行车根本骑不动,只能下车推着走。福州馆一带是我的投递道段,一送就是八年多。这个道段最难走,从北京工人俱乐部后面的胡同进去是一个早市,弯弯曲曲的有四五百米,穿了仨胡同,走这段路也是根本没法骑车的,沉甸甸的两个报兜子得推着的走,大冬天都能累出一身汗来。
当投递员也是件挺骄傲的事。伴随着一路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穿行在街头巷尾间,听着街坊邻里的一路招呼,那亲切感只有咱老北京之间才能体会到。我这辈子当投递员最大的收获是在投递道段上捡了媳妇,这是一辈子偷着乐的事。
那时刚干投递,投递员的地位挺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到了目的地,吆喝一声“报纸”“拿戳”,院里的大爷大妈麻利儿就出来了,嘘寒问暖的,大夏天的时候还常常端出来绿豆汤。咱也不含糊,帮胡同里的姑娘买《大众电影》啊,帮孤寡老人代取包裹什么的,好事干的多了,不小心就被丈母娘相上了。“小伙子老实,工作踏实,长的也精神”,这不就把闺女许给我了。我们投递有不少这样“捡媳妇儿”的呢。
讲述:
讲述者:于京生年龄:60岁
曾任:
现在:退休
我们家是1976年从广安门外搬进骡马市大街附近的福州馆街的,从此跟骡马市邮局算是结了缘。
那时河北老家有老家儿、亲戚,每月都得写信、邮钱、寄包裹,都成了常事,每月得来邮局一趟。记得邮局有位李师傅工作特别认真,查包裹一丝不苟,哪个能寄哪个不能寄查的清清楚楚的。寄包裹最为难的就是准备包装,现在可方便多了,邮局里有卖布袋、编织袋、包装箱的,可当年我们只能自己准备包装,像寄糖、茶叶、衣服什么的,找旧衣服、旧床单包裹就行。要寄药品啥的就得自己订个小木箱,三合板五合板的还不行,要木头的才合格,牢固结实。邮局里倒是给备着钉子锤子啥的,不忙的时候师傅查完内件就直接帮着封上了,有时还需要棉花报纸什么的衬垫物。寄信就方便多了,平时去邮局的时候买一沓信封、一版邮票,一枚枚撕好装起来,需要寄信时可随时取出来贴好,投入马路边的信筒里,然后就静静地期待着回信。老家也常常寄了包裹来,无非就是些花生、大枣、粉条之类的土特产,但每次收到,心里还是感觉暖烘烘的,一种被惦记的温暖。
如今经济发达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什么都不缺了,我们老两口也不用再常常跑邮局了,但对一些老旧的东西仍念念不忘,反倒觉得有了一种失落感。有些日子没去骡马市邮局,听街坊说大吉片地区改造,邮局拆了,这是好事啊,可是,说骡马市邮局搬走了,变成了别的什么邮局,再也不回来了,真是太遗憾了。
讲述:
讲述者:佟家禄年龄:76岁
曾任:骡马市邮局总务员
现在:退休
1988年,骡马市邮局第二次为骡马市大街道路拓宽工程让路,本来已经很狭窄的局房更加的紧吧,翻盖房子的时候,作为总务员,连一间库房都没了。为了保证邮局的正常生产,施工队在过道最南头垒砌了一间三四平米的总务室,算是邮局史上最小库房了吧!最幽默的是,这最小库房的主人不是我,而是一棵大树。
原来,盖房子的时候,一棵一抱多粗的老树怎么也让不出来了,按规定又不能伐掉,只好盖进了屋子里,形成了一个类似天井似的房间。还记得一张一头沉的写字台往屋里搬的时候居然进不去,是大卸八块后搬进去在屋里重新组装的。别说,北京下过好多次大雨,邮局的老房子漏过好多次,唯独我这间库房,从来都安然无恙。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看我的库房不大,邮政所需要的家伙什一样不少,各类单据一应俱全,为邮政生产当好后勤,我正这间四平米的房子里和老树共同生活的八年,直到退休。
可是很遗憾,当年在骡马市邮局待了这么些年,愣是没留下一张照片。您现在看见的这些老照片,全是我从各式各样的档案里一点点淘换出来的。
在这儿也得好好谢谢几位老同事:多谢原南区基建科侯树清主任,接受采访还提供了这么多珍贵资料;多谢原南区退位会那位热心肠的大姐,帮着联系老职工;也多谢原投递局办公室管军主任,帮忙推荐、还拍了投递员送报的照片。
全是靠着大伙儿帮忙,这段邮史才算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