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彭德怀避难湘潭的前前后后
赵志超

彭德怀1922年在湖南陆军讲武堂
在湘潭市城正街八总——河西大堤边,立着一块“革命遗址——彭德怀避难处简介”纪念碑,这是2020年12月湘潭市委党史研究室、湘潭市雨湖区委、区政府联合树立的一块红色纪念标识。从碑文可知:1921年,青年彭德怀在湘军担任连长时,驻防华容县注滋口,为民除害,派“救贫会”会员暗地处决恶霸欧盛饮而身陷绝境,在押往长沙的路上机智逃脱。当晚经昭山渡口,遇一打渔老翁相助,送至对岸。天将破晓,来到湘潭八总大埠桥河边,投奔弃职回家的老班长郭得云。郭问明原因后,随即将彭德怀领到小楼上的小屋藏身,并在此居住了一段时间。
在郭家小楼里,彭德怀藏身避难、密议救贫、立誓明心,完成了从侠义军人到革命志士的思想蜕变。湘潭八总也由此成了彭德怀一生刻骨铭心的地方。这段避难经历,是他人生的生死关口,更是他信仰觉醒的起点,镌刻着刚直为民、重义如山、百折不回的赤子风骨,也留下一段军民同心、生死相托的湖湘佳话。

湘潭八总彭德怀避难处纪念碑
一、石穿明志
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彭德怀降生在湘潭县乌石峰下彭家围子一间破壁茅舍里。他乳名钟伢子,派名清宗,字得华,自号“石穿”。家境赤贫,六岁入私塾,粗识文字,八岁丧母,父亲卧病在床,家道骤落,被迫辍学放牛、挖煤、挑脚,尝尽底层辛酸。寒冬赤足踏在雪地,身披破蓑衣,昼则乞食,夜宿破庙,饱尝人间疾苦。
彭德怀曾在自述中说:“母死、父病,家贫如洗,即废学。家中一切用具变卖一空,昼则乞食,夜宿破庙。严冬赤足草鞋,身披蓑衣,与原始人同。每一回忆至此,我就流泪,就伤心,今天还是这样。”
1913年,彭得华15岁那年,湖南大旱,赤地千里,米价飞涨,豪绅囤粮居奇,饥民遍野。他目睹乡亲流离失所、饿殍载道,激于义愤,率众闹粜、围仓平籴,触怒官府与劣绅,被迫星夜逃离彭家围子,流落湘阴西林围做堤工。洞庭湖畔的堤工场上,他亲眼见工头层层盘剥,工人累死病亡、弃尸荒野,深知所谓“鱼米之乡”,全是劳苦大众的血汗与骨肉堆成。

湘潭县乌石彭德怀故居
苦难未磨平棱角,反而淬就一身铁骨。少年时避雨山洞,他见水滴长年不绝,在坚石上凿出深窝,顿悟“顽石虽硬,滴水可穿;旧制虽固,久斗必摧”,遂自号“石穿”。这二字成为一生精神图腾,藏着坚韧、执着、刚直与无畏,预示着他终将以毕生之力,砸碎吃人的旧世界。
1916年,未满18岁的彭得华投身湘军,在招兵册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姓名与自号。他训练刻苦、作战勇猛,不嫖不赌、不贪不占,与旧军队腐朽风气格格不入。军中岁月,他目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官吏贪暴、兵匪横行,心底救民水火、重整乾坤的信念愈发坚定。他暗中结交黄公略、李灿、张荣生、郭得云等正直官兵,秘密组建“救贫会”,相约不刮地皮、不讨小老婆、不贪污腐化、不扰民欺民,以救国救民为唯一宗旨。此时的他,尚是凭一腔热血行侠仗义的军人,却已把目光投向天下苍生,等待点燃信仰的火种。
二、除霸被捕
1921年秋,23岁的彭得华,担任湘军第二师三旅六团代理连长,驻防华容县注滋口。此地濒临洞庭,物产丰饶,却被恶霸欧盛钦一手遮天,荼毒一方。欧盛钦身兼税务局局长、堤工局长,倚仗其兄为赵恒惕督军署少将高参,在地方横行无忌:强占农民淤积的良田,封河禁渔、封苇禁伐,巧立捐税、重利盘剥,欺压新移民、鱼肉乡邻,为恶甚于土匪。贫苦农民姜子清屡诉被霸田产之冤,走投无路,只求一死。
血气方刚的彭得华,微服私访,遍察民情,发现证据确凿,于是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对姜子清慨然道:“我派救贫会会员,你带路,今夜便除此恶霸,为民申冤!”
《彭德怀自述》中详细记述了此事经过:“欧盛钦仗势欺人,强占姜子清淤积起来的稻田苇地,封河禁渔,封苇禁伐,滥增百货税收,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为害群众比土匪还甚。我对姜说,今晚派几个武装兵,你带路去把欧杀了。”
当夜,月色昏暗,江风萧瑟,彭得华派王绍南、魏本荣等救贫会员化装潜入欧府,将欧盛钦就地正法,只诛首恶、不伤无辜,并张贴匿名布告,宣布其罪状。次日,注滋口百姓奔走相告,私相庆贺,压抑多年的怨气得以宣泄。
然而,第三日税收复征,豪强依旧,旧制度纹丝未动。彭得华站在洞庭湖畔,望着依旧受苦的乡民,痛彻醒悟:“杀一两个人无济于事,不能解决问题。单凭个人侠义,扬汤止沸,必须有政治主张、有共同信仰、有严密组织,方能真正救民。”这是他思想上一次决定性的飞跃,从个人除暴的血气之勇,转向有组织、有纲领的集体奋斗。
除恶之事终究泄露。欧盛钦之兄在省城身居要职,扬言报仇,并严令缉拿凶手。1921年冬,部队移驻长沙近郊潞口畲,团长袁植奉湖南督军署密令,以“赴团部议事”为名诱捕彭得华。
行至半路,一队伏兵冲出,将彭得华五花大绑,押往长沙治罪。押解的特务排长直言道:“你杀了欧高级参议的弟弟,督军署下令严办,此去长沙,必死无疑。”彭德怀面无惧色,厉声驳斥:“欧盛钦横行乡里,霸田占产,封河禁渔,苛剥百姓,死有余辜!我杀他,是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押解途中,彭得华心知壮志未酬,不甘死于恶霸之手,一直寻找对策。《彭德怀自述》中写道:“想想自己的命只抵偿一个恶霸的命不合算,死在这恶霸之手实在不甘心!决心在过河时逃跑。”士兵听闻彭德怀为民除霸的事迹,多有同情,暗中相助。一位沅江口音的青年士兵,趁休息时悄悄将捆缚彭得华双手的绳索解松,以手按背,示意他寻机逃走。彭得华心领神会,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死于恶霸与军阀之手。
行至捞刀河畔,渡船离岸,江水滔滔。彭得华知道,这是最后的逃生机会。他故意对押解排长说:“我大衣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钱,你们拿去分了,不必留给狱中的豺狼。”趁排长上前搜钱之际,彭德怀猛地发力,将其撞落江中,随即纵身一跳,奋力登岸,挣脱绳索,向东一路狂奔。
身后枪声响起,却无人真正追赶——那些士兵,早已在心中为这位为民除害的年轻军官放行。
彭得华一口气向南狂奔三十里,来到暮云市。夜幕降临,饥寒交迫、身无分文,天地茫茫,他独坐荒草,仰望星空,默念:“天地转,日月光,问君往何方?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吗?”一念既起,斗志重燃,他认准方向,连夜奔向易家湾湘江之畔,那是前往湘潭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希望所在。
三、义渡渔翁

易家湾湘江渡口——今日将军渡
夜半时分,彭得华踉跄抵达易家湾湘江渡口。寒雾弥江,水波浩渺,江风刺骨,两岸一片漆黑,唯有一叶渔舟泊于岸边,灯火如豆。彭得华衣衫湿透,疲惫不堪,望着滔滔江水,心中焦急:无钱雇船,如何过江?追兵若至,必死无疑。
他鼓足勇气,轻叩船舷,低声呼唤道:“老伯,行个方便,渡我过江!”船头亮起一盏油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渔翁探身而出,此人正是罗六十老倌。老人无子,仅有一女,世代以渔为业,为人忠厚仗义;见年轻人虽狼狈不堪,却神色刚毅、双目炯炯,不似歹人,他便开口问道:“深夜过江,所为何事?”
彭德怀直言相告:“我因为民除霸,遭官府缉捕,身无分文,求老丈相救!”老人听罢,非但不惧,反而慨然笑道:“为民除害,乃是大义!上船来,我送你过江,分文不取!”
一叶扁舟,划破寒江夜色,老渔翁摇着船桨,破浪前行,江水拍着船舷哗哗作响,如奏悲歌。彭得华坐在船头,望着老人佝偻而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官场黑暗,军队腐朽,而最底层的劳动人民,却心怀大义、舍身相助,这便是中国的脊梁。这让他更加坚定了为穷苦人奋斗的信念。
船抵西岸,天色微明。彭德怀脱下身上仅有的汗衫,赠予老人,含泪道:“老伯,您的大恩此生难忘,他日相逢,以此为证!”老渔翁坚辞不受,挥手道:“快些离去,自保要紧!”《彭德怀自述》中深情记下了这段往事:“船抵西岸时,我将汗衫交给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要。我跳上岸,将汗衫丢在船上,说:他日相逢,留作纪念吧!”
彭德怀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这段湘江义渡的恩情,让他铭记终生。
1930年红军攻克长沙,彭得华已改名彭德怀,专程寻访至易家湾,找到年近七旬的罗六十老倌,以没收土豪的粮物厚赠,报恩酬义。老人感激不已。《彭德怀自述》中写道:“我在昭山下,找到救难之罗六十老倌。罗年近七十,须发均白。给予土豪财物,他不知我名和姓,我认其为恩人。我当时三十有二岁,前后已隔多年。”昭山渡口,渔翁义举。一舟一桨,渡的是英雄性命;一饭一衣,藏的是百姓深情。
四、藏身八总

八总吊脚楼——彭德怀避难处(陈文杰画)
深秋的湘潭,霜风刺骨,夜色如墨。彭得华不敢稍停,踏着荒野小径,一路向南疾行。天色微明,晨雾未散,彭得华径直来到湘潭八总大埠桥河边,拐进半边街,叩响了老班长郭得云家的吊脚楼楼门。
郭得云,派名先发、先贵,字惠荣,湘潭县银田寺下沙塘(今属韶山市银田镇)人,生于清光绪七年(1881)农历九月初十,比彭德怀年长17岁,清末曾在湖南新军第四十九标当兵,后参加辛亥革命,任过班长、排长。他为人刚正不阿、有血性,满怀家国情怀,厌弃军阀混战,痛恨地主欺压,是彭德怀入伍之初的第一任班长。他虽家贫,但有骨气,极重情义,与彭得华志同道合,结为生死之交。

郭得云(先贵)
郭得云时年40岁,弃职归乡后以皮匠为业,并靠湘江打鱼为生。他家住在八总河边一栋两层吊脚楼,临街傍水、巷深宅静。码头上人来人往便于隐蔽,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彭德怀自述》写道:“东方刚白,到了湘潭城南八总大先桥(应为大埠桥)河边,叫开他的门,郭惊问:‘出了什么事呀?夜晚跑来一定有事。’即闩门到楼上一间小黑房里。”门开了,郭得云见彭德怀上穿汗衫、下穿军裤,满身灰尘,面容疲惫,一副狼狈相,立刻明白大事不妙,问道:“得华,出了什么事呀?”彭得华来不及细说,低声道:“老班长,进屋再说。”
郭得云连忙闩紧大门,扶着彭德怀登上窄梯,躲进楼上一间避光遮声、极少有人知晓的小屋。这里狭小阴暗,却是绝境中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夜晚跑来,一定有急事吧。”郭得云问道。
彭得华点点头,据实相告:“班长,我杀了注滋口恶霸,被官府追捕,押解途中逃脱,走投无路,特来投奔!”他将杀恶霸、被告发、被逮捕、半路逃脱、夜渡湘江,一路狂奔的经过,一字一句告知郭得云与他的父亲。郭得云听得心惊肉跳,神色凝重,当即对父亲叮嘱道:“此事天大,关系得华兄弟性命,不可对外吐露半字,否则将满门抄斩。邻里问起,只说乡下亲戚来了。”
郭得云的父亲郭承芳,字南腾,人称“郭三老倌”,生于清咸丰六年(1856)农历五月初一,为人忠厚善良,生有一子一女,子郭得云,女嫁城郊李家。时年65岁的郭三老倌,听闻原委,毫无惧色,当即点头:“孩子,你安心住下,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得华,你昨夜在哪里充饥?”郭得云问道。
“昨早在潞口畲连部吃的早饭。”彭得华平静地回答。
郭得云咋舌惊叹:“近二百里了!”彭得华一夜奔袭近两百里,这份胆气与毅力,让这位老兵由衷敬佩。
郭南腾连声安慰道:“还有一点凉饭,先吃一点,睡醒后再吃早饭。”彭得华接过饭碗,就着一碗白开水,三下五除二扒完了一碗饭。此时腹中空空,粗粝凉饭亦胜过珍馐。郭得云拿起渔网,拍了拍彭德怀的肩:“你安心睡,我去湘江打鱼。运气好,打条鱼做早饭菜。”

大埠桥入江瀃口,昔日郭得云打鱼的地方,如今成了垂钓者的天堂。
整日惊心奔逃,彭得华心力交瘁,倒在屋中稻草堆上,片刻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红日当空,已是翌日早上八九点钟。郭得云提着一条刚打捞上来的鲢鱼进了屋。一会儿,郭三老倌端来热饭与洗脸水上了楼,郭得云也捧着一大盆水洗活鱼进来了。粗茶淡饭,暖人心肠,胜过美味,是底层百姓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情义。
饭后,郭得云仔细盘查彭得华的行踪,以防枪兵搜捕。彭得华说:“我跑脱的消息已经传开,张荣生、李灿过两天可能来,别人不知道这里。”
郭得云郑重交代父亲:“张荣生是小个子,裁缝出身;李知,是高个子,学生出身。这两人来,可引见彭兄弟;其他人问,一概说不知道。”
郭南腾缓缓点头:“我认识他俩,来过一次,放心。”
自此,这栋江边寻常小楼,便成为彭得华的避难之所。郭得云收入微薄,却倾其所有,供食送衣、日夜守望。郭南腾每日炊饭、望风,待彭德怀如亲骨肉。为避人耳目,小楼白日紧闭门窗,入夜才敢点灯;邻里询问,只说是“远房亲戚,暂住养病”。郭得云白天外出打探消息,联络旧友,夜晚归来,与彭得华促膝长谈,分析时局,共商出路。
晚上,在小楼昏暗的油灯下,彭得华彻夜艰眼,回顾除霸、逃亡、被救的全过程,终于得出振聋发聩的结论:“过去只知道有滴水穿石那样的意志去奋斗。现在明白了,没有政治主张,没有共同信仰的团体,共同奋斗,那只是一种幻想。”必须有政治主张、有共同信仰、有严密组织,团结一切劳苦大众,才能推翻剥削和压迫,实现公平与解放。这是他人生道路上一次决定性的思想飞跃,从“滴水穿石”的个人意志,升华为“为人民奋斗”的集体信仰,为日后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武装起义、参与创建人民军队,奠定了坚实的思想根基。

美丽的湘江(大埠桥一带)
五、城郊种菜
彭得华身无分文,想去广东投奔友人,又无路费,连吃饭也成问题。郭得云宽慰道:“我有手艺,每日可得三四升米钱;今年江鱼上滩,早晚能打一两斤,换米糊口不难。只是你去广东,路费我实在没法想。”
郭得云又问:“你当连长,总可寄钱养家吧?”
彭得华坦然地答道:“是代连长。每月给祖母、父亲各寄二元,弟弟大了,让他自立。他们艰苦些,将来好杀财主。”
郭得云长叹一声:“我也艰苦了大半辈子,还未杀到一个财主。”一语道尽底层百姓的无奈与愤懑。
此后三日,郭得云每日往返县衙与驻军营地打探消息,得知官方虽有通缉,却无明确线索。彭得华暂得安宁。
为避开城内地保、密探的盘查,郭得云决定将彭德怀转移至更隐蔽的乡间。一天深夜,他带着彭德怀穿小巷、过田埂,来到湘潭城北沈家岭(今万楼街道)一片菜畦茅舍。这里离城约五华里,竹篱环绕,蔬菜畦畦,比较僻静,是郭得云外甥李桂生的家。
李桂生十六七岁,勤劳朴实。其母郭氏,是郭得云的亲姐姐,双目失明,为人和善、守口如瓶,虽家境清苦,却诚心收留这位落难志士。李家茅舍仅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做饭,屋前屋后皆是菜地,种着白菜、萝卜、青菜,一派田园烟火。

湘潭城郊护潭蔬菜种植基地,彭德怀避难时曾在此种过蔬菜。
在避祸的20多天里,彭得华穿上粗布衣服,白天帮李桂生浇菜、松土、整畦、挑粪、除草,做寻常农活;夜晚灯下读书看报,静候战友,思考救国救民之路。郭得云时常送来书籍供他阅读,如《水浒》《三国演义》《资治通鉴》,还有当日省城与湘潭报纸,或亲送,或托李桂生卖菜捎回。夜晚,彭得华一边闭门读书、阅报,关注时局变幻,从历史和现实中探寻救国之道。通过劳动与读书,彭得华的救贫思想愈发清晰坚定。
避难期间,彭得华通过郭得云秘密联络,李灿、张荣生、黄公略等救贫会骨干先后潜入湘潭,在李桂生家的茅舍秘密集会,联络农民、积蓄力量。
隐居第四日,李灿从长沙乘早班轮船赶来。他是湖南宜章人,湘军第二师司令部文书,救贫会核心成员,1928年参加平江起义,后任第五纵队副司令员、红八军军长。一进门,李灿便笑道:“石穿兄,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别无去处。”
原来,督军署虽下达通缉令,第二师司令部却只批“存案”,并未认真追查转发。李灿带来了关键消息:周磐(时任湘军营长)托人送来20元,李灿自带十余元,勉强为彭得华凑足路费。
当天,两人促膝长谈,彭得华想回家种田,李灿劝道:“暂时不宜回家,还是谨慎点好。”彭得华又提出去广东找鲁广厚,李灿应允代为写信联络,并邀他去宜章家中暂住,便于接应。
十余天后,郭得云领着李灿、张荣生、黄公略来到菜园茅舍。李桂生上街买来猪肉、鲜鱼与一瓶米酒,简陋茅舍顿时热气腾腾。
五个人围坐在油灯下,神情肃穆,正式密议救贫会章程,将平日反复交谈的主张,归纳为四条纲领:
一、灭财主,实行耕者有其田;
二、 灭洋人,废除不平等条约,收回海关、租界,取消领事裁判权;
三、发展实业,救济贫民;
四、实行士兵自治,反对笞责、体罚和克扣军饷,实行财政公开。
这四条文字简朴,却具鲜明的反帝反封建色彩,是彭德怀早期革命思想的集中体现,也是后来平江起义、创建红五军的思想源头。《彭德怀自述》中写道:“讨论这几条基本内容时,是很热烈的。特别是当李灿提出收回海关、租界,取消领事裁判权、取消不平等条约时,爱国情绪很高的黄石(公略),高兴得跳起来,说:‘这就是救国救民的纲领’!”
众人推举郭得云将四条原则整理成条文,拟为救贫会章程,待日后全体会议通过。此时的救贫会,虽未接触马克思列宁主义,却已是共产党影响下,湘军士兵中最早的反帝反封建秘密革命团体之一。初始成员仅彭得华、李灿、张荣生、王绍南、席洪全、祝昌松、魏本荣七人;黄公略通过此次会议正式加入救贫会。
会议结束后,李桂生母子与彭得华、李灿等五人,一共七人,吃了一顿简朴而热烈的“分别饭”。饭后,黄公略、李灿、张荣生搭轮回长沙。时近腊月下旬,彭德怀年满23岁。他在自述中写道:“青年已过,进入成年了。”菜园定纲,标志着他从“杀恶霸”的个人义愤,转向“有组织救贫”的革命道路。
湘潭的江风渔火、码头烟火、旧友亲情,不仅保全了彭得华的性命,更淬炼了他的品格。郭得云虽出身平凡,却在危难之际舍身相护;彭得华虽身处困厄,却一诺千金、生死不负。这段情义,成为他一生爱民、重义、刚直、清廉的精神底色。
时间来到1922年,一天,郭得云对彭得华说:“石穿,为了方便今后找工作,建议你改个名字。”彭得华一听,觉得有道理,忙问:“改什么好呢?”“就叫彭德怀吧。”郭得云解释说,“君子怀德,你是正人君子,所以叫‘德怀’。”
从此,彭得华正式改名彭德怀。他对郭得云说:“怀是想念贫苦人民,德是为贫苦人奋斗,为国家富强而奋斗!”一名一言一诺,初心如磐。
“德怀”二字,与“石穿”之号相映生辉,藏着彭德怀对天下苍生的牵挂,对国家民族的担当。从此,彭德怀这个名字,与为民奋斗、刚直不阿、百折不挠紧密相连,载入中国革命史册。
六、辗转粤湘
避难期间,风声稍缓,彭德怀不愿拖累郭家,决意外出闯荡,寻找出路。他先拟赴广东,投奔旧友鲁广厚,试图在南方革命浪潮中寻找机会,践行救贫纲领。鲁广厚是湖南宁乡人,鲁涤平的本家,韶关讲武堂毕业,原在湘军当兵,与彭德华相识;1918年鲁广厚参加粤军,近些年来与彭一直保持通信。从信中,彭德怀得知,鲁在粤军军中混得还不错,于是决定去广东投奔他。
在与李灿等战友分别后,彭德怀在李桂生家又住了约一星期,缝制单衣,准备远行。他来到长沙姑母家,乘小火轮到达衡阳,再徒步到郴州、宜章。在宜章,他住进李灿家叔开设的泰昌合粮行。时值除夕,李灿早已提前安排妥当。
然后,他翻越南岭,进入粤北。1922年大年初二,他随驮盐马帮赶赴韶关,来到花县,见到了鲁广厚。鲁时任粤军总司令许崇智手下新建独立营营长。彭德怀的到来,让鲁有“他乡遇故知”之感。鲁手下已有第一、第二、第三连,正在招兵买马搭架子,扩建第四连,见彭德怀来了,大喜过望,兴奋地说:“石穿,你来得正好,我正为我筹建的第四连连长人选缺人发愁呢。现在,这个连的连长由副营长兼任,你来了,就担任这个连的连长吧。”彭德怀便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老友的安排。
然而,部队新集,人枪不足,新兵多为收编散勇,武器破旧,加之旧军队习气深重、内部倾轧、秩序混乱,彭德怀深表忧虑。直皖战争结束后,得胜的直系军阀想借“武力统一南北”,暗中勾结陈炯明部,一举消灭孙中山的革命力量。彭德怀初来乍到,不知其中曲折,就职仅半月,部队在增城突遭陈炯明部袭击,一触即溃,人枪散失大半。
部队如此腐朽不朽,鲁广厚却整日忙于江湖应酬,无心军务,彭德怀对此深感失望,心灰意冷,遂决意辞职回湘,回家种田,在本土发动农民、积蓄力量。他在自述中说:“我决心离去,无别处可投,决定回家种田,在家乡去做些农民工作。”
鲁广厚见彭德怀去意已决,不再挽留,便为他购买了经上海、汉口转长沙的英轮船票,并赠送20元路费。

八总古樟曾见证来此避难的彭德怀
彭德怀从广州乘船,抵达上海,因无钱停留,又直赴汉口;再冒险搭上运煤货车,一身煤灰,狼狈抵达长沙。此时,长沙仍在军阀赵恒惕严密控制之下,通缉未销、危机四伏。彭德怀化装成行商、挑夫,昼伏夜行,在湘江沿岸码头、棚户区隐蔽,联络旧部、打探消息、等待时机。他来到湘雅医院,找到做女工的姑母,借得五元钱,然后换去脏衣,洗尽煤灰,准备返乡。
次日,彭德怀从长沙溁湾镇搭乘小火轮回到湘潭,重到八总郭得云家。他满心想着再见恩人一面,共叙离别之情,共商救贫会后续,谁知一进门,便如遭雷击,令他慒了。
七、郭父托孤
彭德怀走进郭家,只见郭三老倌郭南腾愁容满面,精神萎靡,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彭德怀问什么原因,老汉先是不停地叹息,细问其故,方得知其子郭得云已于半月前因染上伤寒不治而逝,年仅41岁;年仅14岁的孙子郭炳生,也因乃父病逝而弃学,做了皮匠学徒,小小年纪便要养家糊口。郭氏家徒四壁,孤苦饥迫,难以为继。
郭南腾含泪告诉彭德怀:儿子郭得云病重期间,高烧昏沉,口中仍念念不忘救贫会章程,遗憾的是未能将章程整理成文。郭得云自知将死,弥留之际留下遗言:将孤儿郭炳生托付给彭得华照管。他说:“我一生无憾,唯放心不下老父与幼子。彭得华为人正直,重情重义,希望他代为照管,教炳生走正路,做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之人,莫负我一片苦心。”《彭德怀自述》写道:“他自知将死,说把小孩托彭照管,外无他言。”
彭德怀闻言悲痛不已,泪如雨下,紧握着老人的手,郑重起誓:“兄长放心,我必待炳生如己出,教他做人、领他革命,绝不让郭家后人走歪路,定不负救命之恩、生死之托。”郭家父子于他有救命之恩,如今郭得云离世,遗孤无依,唯有倾力相助,不负郭兄临终所托,照料好郭家老小。
旧部王绍南、张荣生闻讯赶来,告知部队进驻湘潭城,彭德怀尚有30余元未领薪俸。彭德怀当即一一安排,分文不留:拿出一部分钱,为郭南腾买一担米和一个月的油盐煤炭,保障生计;寄五元钱给长沙湘雅医院的姑母,还清借款;买两斤肉,与郭三老倌爷孙同吃一顿晚饭;余下十余元,带回家中。
接着,他又郑重嘱托战友:“日后郭家老小的生活,烦你们多多照管,我回乡后也会时常挂念。”众人齐声应承。
处理完郭家事宜,彭德怀告别孤苦的郭三老倌及孙子郭炳生,踏上回乡之路。他决心回家种田,在乡间发动农民,继续践行救贫会的理想。
同年8月,彭德怀进入湖南陆军讲武堂学习,为期十月。毕业后仍回湘军当连长,一直将郭炳生带在身边。彭德怀一生无嗣,对郭炳生视如己出,倾心栽培,寄予厚望。他教郭炳生读书识字、明理守义,教他做人道理,引导他走上革命道路,从勤务兵做起,历经战火考验,逐步成长为红军高级指挥员,曾任红五军师长、红二师师长,成为红三军团骨干将领。
然而,世事难料。革命大浪淘沙,信仰不坚者终会掉队。在革命最艰难的岁月里,郭炳生被艰苦环境与反动势力吓倒,丧失信仰,于1932年叛变投敌,沦为叛徒,被蒋介石任命为新编第三十七师师长,掉头参与“围剿”红军,将枪口对准昔日战友。彭德怀得知消息,悲愤交加,痛斥道:“叛变投敌,子不如父,甚为可耻!”他一生重义,最恨背信弃义、背叛人民之人。

郭得云之子郭炳生
1933年,在第四次反“围剿”战斗中,郭炳生被红军击毙,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郭炳生的叛变,成为彭德怀一生的隐痛。他痛心的不仅是叛徒的背叛,更是对恩人郭得云的愧疚——他未能将恩公之子教养成人,坚守信仰。但这也从反面印证了:革命征途,唯有真正心怀人民、坚守信仰者,矢志救贫,才能百折不挠、终成大业;而贪图富贵、畏惧艰险者,终将被历史与人民唾弃。
尾声:情义千秋
1922年彭德怀辗转湘粤,漂泊数月,与前次逃亡截然不同,他已不再是孤身亡命的侠义之士,而是胸有纲领、心有信仰的革命行者。他利用旧关系,逐步重返湘军,考入湖南陆军讲武堂,系统学习军事理论与指挥技巧,秘密发展救贫会组织,团结进步官兵,为日后掌握武装、发动平江起义埋下了关键伏笔。
回到乌石的彭德怀,在老家种了四个月地。他在湘军第二师第三旅第六团第一营当兵时,曾两次舍生忘死将营长袁植从危难中救出,袁植因此对彭德怀一直青睐有加。彭德怀驻防华容注滋口时,为民除害,杀了恶霸欧盛钦,袁植奉命逮捕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押送途中,袁植又设计让他逃脱,免于一死。得知彭得华已回到乌石,袁植通过李灿等人找到他,通知他改名“彭德怀”前往长沙报考湖南陆军讲武堂,毕业后重回湘军当连长。
这样,在袁植的关照下,彭德怀于1922年8月进入湖南陆军讲武堂学习,为期10个月,奠定了初步的军事知识基础。1923年8月,他回到湘潭,担任了第二师第三旅第六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长。此时,郭南腾已于几个月前的农历三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67岁。由于长年在外奔波,郭氏父子的葬礼他都未能参加,只能一声叹息,在心中默默祈祷恩公九泉安息。
从夜奔湘潭、匿居郭家,到城郊种菜、密订救贫章程;从辗转广东、受挫归乡,到重返故地、痛失恩人、受托孤之重,青年彭德怀在苦难、情义与信仰中完成了人生蜕变。
一碗热饭、一条鲜鱼、四条救民纲领、一句临终嘱托,老班长郭得云的义举,铸就了彭德怀救国救民的赤子初心。他虽未等到革命胜利之日,却以平民之身,守护了一位未来的共和国元帅。

“唯我彭大将军!”
从逃亡湘潭,到出走广东,再折回长沙、湘潭,重返军营,千里辗转、数度生死,彭德怀完成了从热血青年到革命军人的蜕变,信仰更坚、意志更刚、目标更明。此后,彭德怀历经北伐烽火,领导平江起义,创建红五军,坚守井冈山,长征担当重任,华北御寇杀敌,西北挥师解放,东邻保家卫国,威震寰宇、名垂青史。他从湘江码头小楼走向万里征程,从侠义军人成长为开国元帅,用一生践行“为贫苦人奋斗”的誓言。他身经百战、一生清贫、一世为民,至死不改“石穿”之志,不弃“德怀”之心。毛泽东曾赠诗曰:“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毗连八总的湘江风光带
如今,湘潭八总、大埠桥、半边街、湘江古渡早已旧貌换新颜。江风阵阵,江流奔涌,穿城而过,八总古街依江而卧,码头石阶磨得发亮,竹木船桅林立,市井烟火里藏着百年前一段惊心动魄的红色传奇。
彭德怀避难湘潭,不只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生死传奇,更是一曲以民为本、以义为魂、以天下为己任的英雄长歌。这段发生在湘潭街巷与菜园茅舍中的真实故事,是红色历史中一页温暖而厚重的篇章,将永远被后人铭记。
写于2026年2月9—11日

2024年1月12日,作者应邀到雨湖区城正街开展历史文化调研。图为作者(右二)在八总观看彭德怀避难纪念碑。
资料来源
1. 《彭德怀自述》,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第1版
2. 中共湘潭市委党史研究室、湘潭市雨湖区人民政府立:《革命遗址——彭德怀避难处》碑文,2020年12月
3. 《彭德怀年谱》,人民出版社
4. 埃德加·斯诺:《红星照耀中国》(《西行漫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5. 湘潭市地方史志研究室编:《湘潭市志(1840—1949)》
6. 赵志超:《大埠桥》及地方文史未刊稿
7. 中共湖南省委党史研究室:《湖南人民革命史》

2026年2月8日,作者(右二)再次来到八总观看彭德怀避难纪念碑。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