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吃年猪饭
文/冯期武
那时候的冷,是实实在在、结结实实的。一入腊月,北风就像磨得飞快的刨刀,顺着山坳的缝隙带着鄱湖的气息刮进来,把天地间最后一点温吞气儿都刨得干干净净。田地早早便歇下了,盖着一层薄薄的、硬壳似的霜。晨起推开门,阶前往往已铺了不声不响的一层细盐般的雪粒。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人便不自觉地缩着脖子,袖着手,呵出的白气又浓又长,仿佛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吐出来看看似的。可就是这般的冷,却冻不住村里那股子愈来愈浓的、躁动而温热的盼头。这盼头的顶点,便是“交(我们这里系“高”音)年猪”。
杀年猪,我们那里叫“高年猪”。一个“高”字,用得真好。不是平素的,是抬升起来的,带着仪式般的郑重和年节特有的欢喜。日子多半定在腊月十几、二十边上,不早也不晚。早了,肉存到过年怕不那么新鲜;晚了,又赶不及为年下的种种忙碌备足油水和嚼裹。村子里大多有是这方面的“老把式”,谁家要“高猪”,常来请他。
记忆里最深的,总是那样的黎明。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星星冻得发僵,钉在天上一眨不眨。人们便是在一阵异于寻常的悉索声里醒来的。父亲已经起来了,在堂屋昏黄的灯下,磨他那套家伙什。那把狭长雪亮的刀子,在油石上“霍霍”地响,声音沉稳而单调,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凛冽的寒意。母亲便在灶间,把大锅的水烧得将滚未滚,水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混着柴火毕剥的微音,一股子暖融融的烟火气便弥散开来。我知道,今天是要“吃年猪饭”了。
天刚麻糊亮,请来帮忙的叔伯爷们就陆续到了,都是一水儿的短打扮,腰间扎着粗布围裙,嘴里哈着白气,大声地说着笑话,搓着手。院子当中,早已摆好了两条结实的长凳,旁边是一只褪了漆的大木盆。气氛是热的,可空气里总又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直到那头养了一年的黑毛猪,被几个人从圈里吆出来——它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哼叫着,四蹄抵着地不肯往前走。最终被半推半抬地弄到长凳边,按倒。那一刻,院子里奇异地静了一霎。父亲走上前,嘴里低声念叨两句什么,大约是“不怪不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之类的老话。然后,他俯下身,左手扳住猪的下颌,右手那柄磨了一早晨的长刀,便稳而准地送了进去。
那一声叫,是极尖锐、极绵长的,带着一种生命最原初的、被骤然截断的震颤,猛地撕破了寒冷的、静谧的晨空。我总在那时,不由自主地闭一闭眼,心里被那叫声刺得一紧。可这紧,很快便被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热闹冲散了。猪血汩汩地淌进放了盐水的盆里,鲜红浓稠,立刻有人端去灶上。滚水浇上去,刮毛,开膛,分割……男人们手脚麻利,大声地吆喝、配合,白色的热气从猪身上、从热水里、从他们口鼻中蓬蓬地冒出来,和刚刚升起的、淡金色的冬日晨光混在一起。一头完整的、活生生的猪,就在这有条不紊的热气腾腾里,变成了案板上一爿爿红白分明、微微颤动的肉。
女人们是另一番天地。灶屋里,才是真正的、香气的源头。母亲和婶娘们,系着蓝布围裙,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新鲜的板油下了锅,熬成清亮微黄的猪油,盛进陶罐里,那是未来一年炒菜煮汤的底气。最好的“槽头肉”和二刀腿肉,切成大块,和着萝卜,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霸道地钻满每一个角落。血旺早已凝好,切成方正的块,等着下锅一烫便鲜嫩无比。还有那“杀猪菜”的灵魂——用刚剔下的骨头、五花肉片、猪肝、粉条、酸菜,满满地烀上一大锅。汤汁逐渐变得浓白醇厚,酸菜的清爽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各种鲜味交融在一起,光是那“咕嘟”的声音,就足以让人舌底生津。
客人们是晌午前后陆续到的。自行车铃铛响,夹杂着孩子们追逐的欢叫。多是亲朋,也有近邻,手里并不空着,或是一包白糖,或是几把自家晒的挂面,礼轻,情意却厚实。见了面,声音顿时高了几度,握手,拍肩,彼此打量着,说着“年猪挺肥实”、“气色不错”之类的热络话。院子里,几张方桌早已拼好,长条凳摆得齐齐整整。大人们一桌,孩子们一桌。菜是粗犷的,不用精致的盘碟,多用大碗、洋瓷盆,装得冒尖,实实在在地墩在桌上。主菜便是那几大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颤巍巍、肥瘦相间,一口下去,酥烂醇香,油脂在口中化开,是只有年猪才有的丰腴;酸菜烩白肉血肠,热腾腾地端上来,酸香扑鼻,吃一口,从舌尖暖到胃里;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大片,肥处晶莹,瘦处润泽,蘸上蒜泥酱油,是质朴的鲜美;还有那碗猪血旺,嫩得筷子几乎夹不起,只能用勺,滑进嘴里,又烫又鲜……
男人们面前,很快便摆上了粗陶酒碗,倒的是自家酿的苞谷烧,烈,性子冲。几口热菜下肚,一碗烧酒上头,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从年景收成,说到儿女婚事,从田边地角,说到国家大事。声音越来越高,笑声越来越响,脸膛也越来越红。一年到头的劳累,生活的磕绊,似乎都在这热气、香气和酒气里,被暂时地搁置、融化了。孩子们在桌下钻来钻去,举着一根肉骨头,像举着胜利的旗帜,嘴角油光发亮。女人们则吃得斯文些,轻声细语地拉着家常,手里还不住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阳光慢慢地移过庭院,照在油光光的桌面上,照在一张张红润的、舒展的笑脸上,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满足而欢腾的微尘。
一顿饭,能从日头当空直吃到日影西斜。酒酣耳热之际,主人家便开始分肉。这是“吃年猪饭”另一项重要的内容,也是情意的延续。给张家三叔一块五花,给李家二婶一条后腿,给刚生了娃的堂妹一挂小肠……都是按着亲朋各自的情况,心里早有一本账。推让是必然的,夹杂着真诚的感谢和笑语。收下的一方,便觉得脸上有光,情分被记挂着;送出的,也觉得心意到了,畅快满足。这猪肉的往来,是物质的,更是情感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温热的线,把人与人、家与家,在这一年里,更紧密地缝缀在一起。
客散时,往往已是暮色四合。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起来,在渐暗的天光里,像漫天的碎羽。灯笼点起来了,一团团昏黄而温暖的光,映着雪地,也映着人们意犹未尽的、红扑扑的脸。互相道着“慢走”、“有空再来”,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院子里杯盘已撤,但那股子混合着肉香、酒气、柴烟、人声的热腾腾的气息,仿佛还盘踞在梁间檐下,久久不肯散去。
父亲和帮忙的爷们收拾残局,母亲在厨房里洗刷,叮叮当当。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雪花静静地落,忽然觉得,刚才那满院子的喧腾,像一个热烈而短暂的梦。一年里,或许也只有这几天,日子是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地、踏踏实实地“肥”一回的。那“高年猪”时嘹亮又骤然喑哑的嘶叫,那大锅里昼夜不息的“咕嘟”声,那满桌毫不吝啬的大肉,那烧酒后敞开的肺腑之言,那雪夜里提着猪肉归去的一个个身影……它们共同熬煮出的,是一碗浓得化不开的“年味”。这味道里,有对劳作一年的稿赏,有对天地馈赠的感恩,更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于团聚、分享和温暖的热望。
而今,年猪的叫声,早已沉寂在岁月的深处。菜市场里,肉是精致的、分割好的,装在保鲜膜里,没了温度,也少了那股子鲜活气。请客吃饭,多在酒楼,杯盘精致,礼仪周全,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我们再不用盼着一年一度那顿酣畅淋漓的“杀猪菜”来解馋,可那随着热气蒸腾、伴着酒意飞扬的、毫无隔阂的亲近与热闹,却也真的一去不返了。
夜深了,雪落得更密。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热气腾腾的院子,看见父亲磨刀时专注的侧影,看见母亲被灶火映红的脸庞,看见满桌质朴的盛宴和一张张真切的笑脸。那一切,都像被时光这口大锅,慢慢地、耐心地,熬成了一碗最醇厚的老汤。香气飘散在记忆的寒风里,让我在每一个岁末严寒时,都能就着这想象的热气,暖暖地,吃上一回“年猪饭”。
作者简介:冯期武,自号老村长。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党员;曾是参战老兵,荣获三等功臣称号。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是全国中语会会员,还担任多家媒体的特邀记者,是省市县作[诗]协会员,以及浔阳江诗社会员,同时担任《中华诗文选》《辛丑·岁末感怀》和《新时代诗词百家》的编委。对文学情有独钟,从事文字创作逾四十载,始终乐此不疲。已出版诗文集《鄱湖浪花》《鄱湖忆诗》,并合著《诗海拾贝》《春天放歌》《中华诗词•辛丑集》等诗文集。此外,还有上千篇[首]诗文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广播电台[站]。其姓名及业绩曾被载入《中华名人录》。于2017年8月退休,现居湖南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