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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父母最惧怕的,便是那些动荡不安的运动岁月,尤其是残酷无情的群众斗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总有一些人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行着泯灭人性、伤天害理的事情,让无数普通家庭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母亲的身上,至今还留着那个年代留下的深深伤痕。自从母亲和我跟着父亲从远方跑回四川老家,母亲便一年四季,无论酷暑寒冬,从来都不穿短袖衣衫。她的双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当年被所谓的阶级划分、成分批判时,被无情折磨留下的印记。那些疤痕狰狞刺眼,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痛苦过往,母亲不愿让外人看见,更不愿一遍遍向同事、向邻里解释那些伤痕的由来,只能用长袖将自己的伤痛紧紧包裹起来,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些年的阴影,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我们家中,父母很少提起过去,却在一言一行中,流露出对安稳生活的极度珍惜。直到我长大成人,直到父亲躺在病床上,才愿意一点点揭开尘封的往事,让我真正读懂了他们那一代人的隐忍与坚强,读懂了我们这个小家,在时代洪流中颠沛流离的命运。
父亲当年只身一人离开四川,远赴他乡,历经千难万险归来时,却带回了母亲和我。我们回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小屋,才发现照顾他长大的舅婆早已过世,破旧的屋门口,竟然赫然挂着一块“革命烈士光荣之家”的牌匾。小屋尘封多年,荒草丛生,显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居住了。隔壁的老邻居看见父亲,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纷纷惊呼:“这不是三娃子吗?你不是早就已经阵亡了吗?怎么还活着回来了!”
父亲也满心疑惑,一头雾水,自己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好好地活在世上,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烈士”?带着满心的不解与无奈,他牵着我和母亲,踏上了四处奔走的路。我们先是去了城关镇,找政府部门核实情况,解决身份问题;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武装部、公安局,一遍遍说明情况,寻找当年的老邻居、老熟人开具证明,只为证明自己还活着,只为摘掉“烈士”的名号,只为给我们一家人一个安稳的身份。
为了方便奔走,父亲暂时将我和母亲寄放在农村的老家。母亲是土家族人,乡音浓重,说话很多当地人都听不懂,生活习惯、饮食风俗也与这里格格不入。在陌生又艰苦的乡下日子里,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满心都是委屈与绝望,她天天哭喊着要带我回贵州的娘家,哪怕回去会被人欺负、被人折磨,哪怕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可父亲始终无比坚定,他知道,一旦回到贵州,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只会更加艰难,唯有在四川扎根,才能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于是,他日复一日地跑部门、找领导、求证明,从未有过一丝放弃。
终于,在一位名叫刘叔江的领导的帮助下,我们的命运迎来了转机。刘叔江也是当兵转业出身,深知军人的不易,更同情父亲九死一生的遭遇,他伸出援手,多方协调,尽心尽力地为我们奔走。在刘叔江的全力帮助下,我们一家人终于在这座小城市落下了户口,告别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住进了西门一间小小的砖瓦屋里。那间屋子简陋狭小,却成了我们一家人真正的家,成了我们在风雨飘摇中最温暖的港湾。
后来,父亲才慢慢给我们讲起那段惊心动魄、如同电影情节一般的传奇经历。当年,他所在的侦察排奉命外出执行任务,完成任务归队途中,遭遇了敌人猛烈的炮火袭击。密集的炮弹在身边炸开,父亲被巨大的冲击波震昏,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部队撤离时,误以为全排战士全部阵亡,便将阵亡消息上报,阵亡通知书也早早发回了四川老家,父亲就此成了乡亲口中的“革命烈士”。
谁也没有想到,父亲并没有死去,他在昏迷中被当地的藏民团发现,好心的藏民将他救起,悉心照料,才让他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等他养好伤,辗转寻找原部队时,才得知曾经的5385部队已经开拔,不知所踪。绝境之中,父亲没有放弃,他一路漂泊,终于等到了另一支路过的部队,毅然加入了0069部队,继续扛起保家卫国的责任。这段死里逃生、阴差阳错成为“烈士”的传奇经历,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每次听父亲讲起,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也终于明白,父亲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与勇敢,早已在战火中深深烙进了生命。
1969年4月1日,是我们全家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日子。那一年,我只有四岁多,懵懂无知,却对那天的场景记忆深刻。就在这一天,我年仅两岁的弟弟,因为出麻疹,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依稀记得,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母亲从医院回来,怀里紧紧抱着小小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父亲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压得整个屋子都喘不过气。年幼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只知道弟弟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对着我笑了。
而那天的小城街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为了庆祝重大会议召开,整条东门老街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几个人抬着巨大的鼓,用力地敲击着,沉闷又响亮的鼓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人的心都从胸腔里震出来。数不清的红旗在风中招展,鲜艳的红色连成一片,如同翻滚的火浪,铺满了整条街道。游行的人群熙熙攘攘,欢呼雀跃,热闹非凡的阵势,与我们家悲痛欲绝的氛围,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到了晚上,家里来了一位老爷爷,默默地将弟弟小小的身体抱走了。从那以后,弟弟就再也没有回来,永远沉睡在了郊外的土地里。后来我才慢慢知晓,弟弟当年出麻疹,病情本可以救治,可偏偏那天恰逢重大活动,医院里有经验的老医生都被下放到了农村,留守的只有年轻的赤脚医生。他们缺乏专业的急救知识和救治经验,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最终让小小的弟弟,被无情的病魔夺走了生命。那天夜里,父母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拜托老爷爷将弟弟抱到地里安葬,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成了父母心中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无数次在梦中哭着喊着,让大人们把弟弟找回来,可每次醒来,都只有无尽的失落与泪水。没过多久,家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小弟弟,他的出生,稍稍抚平了父母心中的伤痛,也让我瞬间长大了。我像一个忠诚的小卫士,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弟弟身旁,不许任何人碰他,生怕再失去这份珍贵的亲情。后来,妹妹也呱呱坠地,我们一家五口人,在四川这座陌生又温暖的小城市里,历经风雨,颠沛流离,终于深深扎下了根,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
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父亲为什么从不抱怨命运,为什么总能在绝境中保持坚强。他从炮火中走来,从死亡线上归来,从“烈士”身份里重回人间,又在动荡岁月里护着全家一路前行。他失去过战友,承受过误解,经历过流离失所,也承受过丧子之痛,可他从未向命运低头,从未放弃对家人的责任,从未丢掉心底的善良与正直。
如今,父亲已离我而去了,可他讲起那些往事,眼睛依旧会亮起来。那束光里,有战火青春,有家国情怀,有对生命的敬畏,有对家人的深爱。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藏着一代人的风雨兼程,藏着一个老兵的铁血荣光,藏着一段值得永远铭记的岁月山河。
2025.04.12贵沿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