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卤肉香
文/高光锋
年的味道,是顺着腊月的风,一点点飘浓的。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在家乡的街头巷尾应验得极准。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扫尘纳福,归乡的游子脚步越走越急,而我心里,总惦念着那道母亲传下来的卤肉香,这是母亲留下的老传统,自她生病到离世,竟已十来年,没有人再在腊月的厨房里,为一家人煮出这锅专属的年味。
前些日子,妹妹忽然提起:“今年咱自己煮卤肉吧,照着娘的法子来。”一句话,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被岁月尘封的厨房烟火、母亲的絮语,瞬间鲜活起来。
腊月二十一是县城的集市。集日前几天,我便开始四处打听生杂碎的去处。如今屠宰管控严,新鲜的猪心、肝、肺、肠、肚不好找,这些稀少物是屠宰场创收的另一种方式。我找熟人、问街坊、询同事,几番辗转,才麻烦老同学从屠宰场里特意讨出来一套生杂碎。最金贵的是那截肥肠,如今市场上熟肥肠卖得金贵,反倒这新鲜的生杂碎,成了难得的年味儿食材。约定好集日去集市摊位取货,我按老同学说的大致位置,提前站在寒风里等待,心里充满了期许。
把杂碎拎回家时,妻和妹早已候在厨房。清洗的活儿,是这锅卤肉最费功夫的讲究。肠肚本是猪的肚肠,即便经屠宰场初步处理,依旧要反复细洗。碱面撒进去,灌水反复揉搓,翻来覆去刮净黏液;热水焯去血沫,冷水冲去腥气,动作得快,绝不能久泡,母亲曾说过的话儿仍记忆犹新,泡久了肉会发苦,那股子老味道就散了。一双手搓得通红,血水滴顺着肠肚的纹路往下滴,盆里的杂碎渐渐褪去腥气,露出干净的本貌。我把洗好的杂碎用网兜挂在凉衣绳上控水,血水珠砸铝盆里,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年的团圆倒计时。
柴灶派上了大用场。我备柴火,劈好的柴摆放在灶边,先要用麦秸引火点燃,再用玉米芯增燃,然后用木柴加力,袅袅炊烟顺着烟囱往上飘,大铁锅的水很快就沸了。妻按着记忆里母亲的步骤,先下入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再放几颗姜片和葱段,香料的辛香混着水汽漫开时,她将处理好的杂碎一块块下锅。柴火噼啪烧着,火苗稳稳托着锅底,火候不大不小,恰是母亲说的“慢煨出香”。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裹着白汽,顺着锅与锅盖的缝隙飘了出来,满屋子都是暖乎乎的香。鼻尖绕着这股香,舌尖的津液不自觉就涌了上来,忽然想起苏轼《猪肉颂》里的句子:“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原来千年前的慢火煨香,和此刻锅里的味道,竟是这般契合,不是山珍海味的奢,是烟火人间的暖,是慢火细熬的情。
煮杂碎最讲究的是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妻守在灶边,我时不时添柴,她时不时拿筷子扎一扎猪肝、猪心,母亲传下的法子,能轻松扎透就是熟了。看着杂碎在锅里慢慢收汁,肉香愈发醇厚,心里的期待也一点点满溢。
出锅时,热气腾腾的杂碎泛着油亮的光泽。辣椒葱头爆炒肥肠,焦香裹着微辣,撞得舌尖生津;心肝肺拼盘切得整齐,然后放上细细的葱丝用香油、醋调拌,醇厚的肉香混着香料的余味,一口下去,满是岁月的味道。
年的味道,藏在这锅卤肉里;归家的脚步,也越来越近。看着妻和妹忙碌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儿女推门归家的画面。人到中年,才慢慢懂了母亲当年的心思。从前总体会不到母亲盼儿归的热切,如今看着儿女归家的脚步越来越近,才懂了那一碗卤肉,盛的不是肉,是牵挂,是团圆。
过年,从来不是一场热闹的仪式,是这锅承着母爱的卤肉,是一家人围坐的烟火,是岁岁年年,团圆不散。
作者简介:高光锋,笔名高二高,新河县尧头村人,爱好写作散文、小说、现代诗,喜欢摄影。邢台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河北日报、金融时报、金融博览、邢台日报、邢周报、牛城晚报、长城网等各级媒体网站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