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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根脉
作者：靳素霞 - 杭州
年的脚步，是循着那缕麦香来的。
腊月的阳光薄脆，像一层糖壳覆在院落里。母亲就在灶房的柴火炉上熬浆糊。清水与面粉，在她手中长柄勺的不疾不徐的搅动里，渐渐成了一锅透亮的、温柔的混沌。那香气暖烘烘的，带着日光晒透麦杆的敦实气味。我总挨在她身边，觉得那搅动的仿佛不是浆糊，而是她和父亲忙碌一年的剪影，是那流金般缓慢而稠密的岁月。我恍惚看见先祖们在更古老的灶火前，用同样的耐心，在精心调制着的那最初的祝福。
屋里，父亲正展纸挥毫。大红的联纸铺了一桌，红得那般纯正，那般热烈。我那时最神圣的职务，便是用小小的手，像一方活着的镇尺，替他按住那红纸的边缘。手心下，能感到毛笔行走时传来轻颤的力道。父亲的字，筋骨里透着圆润与浑厚，转折处有利落的锋芒。他不仅写自家的“福”字与春联，左邻右舍也早早将红纸送来。于是，一个个“万象更新”、“户纳千祥”便从他腕底流淌出来，满屋都是墨香与红光交映的静穆喜悦。
这一切，都在父母沉默的协作里完成——母亲备好那温热的、黏合的“因”，父亲落下那饱满的、昭示的“果”。新与旧，便在这融融的氤氲里，完成了交接。
暮色最浓时，屋里的灯便亮了。暖黄的光晕染开寒意，屋里常有左邻右舍的叔叔伯伯在我家闲坐，除夕之时也不例外。他们和我父亲聊天聊地，但多时聊的是过去的苦日子是怎么熬过来，今日的光景比昨日好了许多许多……山村大部分的夜是漆黑的，静寂的，偶尔有同龄的伙伴在外面嬉闹一会儿，奔腾全在屋里呢！
就在大家正聊得兴奋起劲时，哥哥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他的鼻尖冻得微红，眼里却闪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演《孙悟空》呢！”他朝我扬扬下巴，呵出一团白雾，那笑容干净、满足，仿佛将别人家电视里的热闹与光彩，都妥帖地收进了怀里，带回来与我们分享。那一瞬间，屋外的冷与他身上的暖意，形成了奇妙的交融，也仿佛是“新”与“旧”的接力。
喧腾渐歇，守岁的夜沉了下来。姥爷总是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太师椅里，对着荧荧的灯影，也对着小小的窗外。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边一杯清茶，袅袅地散着热气。偶尔，他会极轻地打个盹，头一点，又猛然惊醒，望望围坐的我们，脸上便漾开一种特别慈详的安然。已近八十岁的姥爷，耳不聋，眼不花，白天一刻也闲不住的他，吃过晚饭后就该休息了。可他在除夕夜是断然不去早睡的，他就那样守着，像一座沉默的、温暖的山，守着一屋子的光，也守着时辰缓慢而庄重的步履。八仙桌上的香炉里，一段檀香在悠悠燃着，细直的青烟在寂静中，仿佛成了时间的线。
除夕的夜，我是兴奋而多思的。当大人们都困顿之时，我常常如平时一般，手执一本难得的渴望已久的书，像如获至宝，细细地读，脑海里便呈现出万般美好。年，于我来说，是幸福而甜蜜的，是温暖而静谧的，更是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就在这万籁俱寂、静到极处时，耳畔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毕剥”——像是谁家淘气的孩子偷偷燃了一枚鞭炮，也像是冰面下一颗气泡的梦呓，又像一粒深埋的种子，终于抵开了头顶最后一星泥士。
那一刻，我恍然明了。那所谓的“年”，那所谓的“新气象”，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炫目之物。它就蕴藏在父亲提按转折的笔锋里，流动在母亲缓缓搅动的长勺中，它也藏在哥哥带回的、沾染着别家暖意的笑容里，更嵌镶在姥爷那沉默而恒常的守候里。他们共同教会我的“新”，是根植于“旧”的深厚温床——是对人间情意的承续，是对平凡时光绵绵的用心。
新年所馈赠于我们的，正是这样一种深刻的慰藉：你看，那足以破土而出的力量，就来自这些温润的根脉。我们的来处，有墨香，有麦甜，有分享的快乐，亦有沉默的陪伴。那么，未来的日子纵有风雨，又何须惧呢？我们的勇气，便也当如那新写的春联，赤诚而飞扬；如那熬好的浆糊，朴拙而坚韧，足以黏合所有将至的时光。
2026年2月10日于杭州
新年到来的脚步声.....
作者简介：
靳素霞 师范大学汉语言专业，深耕语文教学一线36载。热爱文学，师范时和同学一起创办“枣花文学社”，曾用笔名“思绿”。酷爱读书，喜欢旅游，热衷朗诵，在字里行间感悟世间情谊，在行走途中拓宽视野格局，于文字诵读中传递文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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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2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