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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广州保利长大鳌鱼岗基地陈许先生工作室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自己此行所求的,绝非仅是一幅即将悬挂于客厅墙上的水墨山水。那是个被颜料、宣纸与漫长时光浸润的空间,空气里悬浮着松烟墨的微涩与陈年宣纸的淡香。窗外是广州城午后略显滞重的天光,窗内,陈许先生正立于一张宽大的画案前,案上平铺的素白宣纸,仿佛一片等待降下初雪的寂静原野。他要为我绘制的,是一幅题为《溪声过壁》的画作。画名入耳,心中便是一动——不直接写山,却以水声“穿过画壁”的想象为核,这已不像是命题,倒更像是一句邀约,或一个等待被视觉破解的玄妙谜题。
中国山水画,自古便是“卧游”之艺术。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所畅想的“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奠定了千年来我们面对一幅山水时,那内倾的、精神邀游的审美姿态。我们看山峦起伏,看烟云供养,看草木华滋,目光在尺幅间跋涉,心灵在沟壑中栖居。视觉,无疑是这场卧游之旅无可争议的向导。然而,《溪声过壁》这个画题,却以一种近乎“僭越”的姿态,将“声音”推至前台,让它成为了这幅尚未诞生的画作的灵魂与先导。
这令我想起古代诗文中的通感妙笔。王维写“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声音有了温度,光色仿佛触手生凉。杜甫吟“晨钟云外湿”,钟声竟能穿透云层,沾染上湿润的水汽。陈许先生以“溪声”为题眼,正是承袭了这一脉东方美学中精微的感官辩证法。它不是对自然声音的简单模仿或附属描绘,而是邀请观者进行一场感知的迁徙:我们首要的,不是“看”见一条溪,而是“听”见它。那泠泠淙淙、或急或缓的流淌之声,成为打开这幅画唯一正确的密钥。
更为绝妙的是后半句——“过壁”。声音无形无质,如何“过”那坚实有形的“壁”?这“壁”,是画纸本身的物质边界,是家居空间中那面真实的墙壁,抑或是横亘在听觉与视觉、实景与想象之间那道无形的感知之墙?这个动词“过”,赋予声音以力量、方向与穿透性,它暗示了一种动态的溢出,一种不安于室的流淌。画尚未成,一种生动的、富有侵略性的美感已经弥漫开来——这声音,注定不会安分地停留在纸面上。
于是,在陈许先生落笔之前,我仿佛已预支了某种观看的承诺:我将步入的,并非一个静态的、可供从容俯瞰的山水世界,而是一个声景交融的场域。视觉将在这里成为听觉的仆从,或者说,二者将联袂上演一出彼此唤醒、彼此成全的戏剧。这幅画要完成的,是一次从“可望”到“可闻”,乃至“可感”的审美跃迁。它要求画家不仅是一个空间的营造者,更需是一位“声音的捕手”与“意境的建筑师”。

陈许先生开始动笔了。他并未如我预设般,先勾勒山形石骨,为溪流铺设一个安稳的河床。相反,他拈起一支稍大的毛笔,在清水中浸润,然后饱蘸淡墨,手腕悬空,以一种近乎书写草书的疾徐节奏,在纸的中下部挥洒开来。那不是线,而是片,是块,是浸润、渗透、化开的一团团清润墨气。笔锋时而侧扫,留下飞白,似水花激溅;时而点厾,墨色氤氲,如潭影深幽。水,作为画面的绝对主角,以最直接、最本真的墨色形态,率先占据了这片白纸的中央。
我忽然领悟,这不是在“画”水,这是在“释放”水。水墨材料与水这个表现对象,在此达到了高度的同一。水,既是主题,也是媒介;既是内容,也是形式。那些浓淡干湿、瞬息万变的墨迹,本身就是水的呼吸、水的姿态、水的魂魄。陈许先生对水性的掌控已入化境,他仿佛不是在用笔驱动墨,而是引导着水与墨在宣纸的纤维间自行相遇、交谈、生长。水痕的边缘不是僵硬的界线,而是呼吸的毛孔,是声音开始震颤的起点。
随着水势的铺陈,先生才开始用稍浓的墨、更干的笔,在其间勾勒、点缀。几笔凌厉的皴擦,是溪中兀立的顽石,水流在此受阻,仿佛能听见“哗啦”的转折之声;数簇湿润的墨点,是石畔湿润的苔藓,暗示着水汽的长年浸润;他用极细的笔锋,以断续而富有弹性的线条,描出几茎水草,它们顺着水势倾斜,那姿态本身就是水流方向与力度的无声注解。最精妙处,在于他对留白的运用。大片的水面并非填满,而是通过墨色的对比与笔触的围合,让纸的素白本身成为最明亮、最活跃的“水光”。这留白不是空无,它是反射的天光,是水流的透明体魄,更是声音回荡、折射的空间。观者凝视那留白处,耳中仿佛自然充盈起空旷的泠泠之音。

至此,一条看不见源头、也望不尽归宿的溪流,已在纸上奔腾作响。它有了急缓,有了深浅,有了明暗,更重要的是,它有了节奏——那是视觉的节奏,也暗合着听觉的韵律。然而,这溪声如何“过壁”?陈许先生的答案,体现在对画面整体格局的营造上。他没有将溪流拘泥于画面的中心或一隅,而是让它自右上方的纸缘之外“流入”,向左下方蜿蜒“穿出”。溪流的两岸,他以极为简淡、虚灵的笔触,抹出两抹似有还无的坡岸、远岫。这些山形被刻意处理得模糊、退远,仿佛只是声音传播途中朦胧的背景,而非实体。画面的力量,完全聚焦于那条奔涌的、试图挣脱纸面束缚的溪流。
最后,他在画面左上方的空白处,题上“溪声过壁”四字,并落下名款。这题款的位置也颇具匠心,它不在画内,而在画外,像一句从画外传来的、对画中景象的轻声命名,又像是一个路标,指示着溪声欲要“过”去的方向。全幅完成,悬于壁前,但见满纸云水激荡,那素白的宣纸,仿佛不再是一层屏障,而变成了一面能传导声音的“薄膜”,或一道即将被清音洞穿的“声屏”。

我将这幅《溪声过壁》带回,装裱后将悬挂于自家客厅的白壁之上。仪式完成的那一刻起,一个奇妙的转变发生了。这面原本静止的、属于建筑内部秩序的墙,其意义或许被彻底重构。它不再仅仅是空间的隔断,或一件艺术品的被动承载体。因为那幅画,因为这画中奔腾欲出的“溪声”,这面墙获得了一种生动的“界面”属性。
画中的溪流,自右上涌入,向左下奔去,其动态的指向性极为强烈。我的目光,乃至我全部的感官,被这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追随水势,望向它意欲奔流的终点——那便是画框之外,客厅的墙面,乃至墙面之后,想象中更开阔的虚无空间。陈许先生以高超的构图与意匠,在二维平面上营造出了强大的三维动势与心理张力。这幅画将在墙上,不像一个封闭的、完满自足的世界,而更像一扇“窗”,或一道“裂隙”。透过这道裂隙,我“听”到了来自另一个自然维度的清新声响,它正不懈地试图涌入我当下的、略显沉闷的室内生活。
这便是“过壁”之“过”的神髓所在。它描述的并非一个已完成的物理事实,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充满可能性的动态过程。声音,在这里成为一种隐喻,一种跨越界限的能量。它要穿过的,首先是画纸与画框的物质之“壁”;继而,是家居空间与自然野趣的心理之“壁”;最终,或许是当代人被各种信息与规训层层包裹的感官之“壁”与心灵之“壁”。这幅画悬挂于此,便是一个持续的提醒,一个温柔的叩击:在我规整的日常生活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另一种节奏,另一种声音,另一种让生命保持湿润与流动的可能?
每当夜深人静,或心绪纷扰之时,我会独坐客厅,与这幅画相对。目光抚过那浓淡相宜、虚实相生的墨色,耳畔虽无真实的潺潺水响,但内心深处,却仿佛被引入一个万籁俱寂却又充满内在声响的意境。那画中的“溪声”,成为一种内化的声音,一种心灵的背景乐。它洗刷焦躁,带来清凉,让我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得以保有与自然韵律的一线联结。这声音“过”壁而来,最终抵达的,是观者的内心。
陈许先生这幅《溪声过壁》,在我看来,绝非一次简单的主题创作或笔墨游戏。它是一次成功的、极具新意的美学实验,生动地诠释了传统水墨艺术在当代语境下依然蓬勃的生命力。
其一,它拓展了水墨画的感官维度。在视觉征服已臻极致的今天,它聪明地绕开了正面强攻,转而从听觉这一侧翼开辟新的审美路径。它让我们意识到,中国画的“气韵生动”,不仅可以被“看”到,同样可以被“听”到,乃至被“感”到。这种全感官的审美邀约,使得古老的画种与现代人的体验方式产生了新的共鸣。
其二,它深化了“计白当黑”的哲学内涵。画中的留白,不仅是构成画面、表现水光云气的艺术手法,更成为容纳声音、生成意境的“空器”。老子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陈许先生以有形之笔墨,牵引出对无形之大音的想象,正是对传统美学精髓的深刻体悟与当代转化。那满纸的溪声,最响亮处,或许恰恰在于那最寂静的留白之中。
其三,它重构了艺术与生活空间的关系。它不再是一幅仅供遥观、膜拜的客体,而是主动介入生活空间,改变空间气质,甚至与居住者进行日常精神对话的“活性存在”。它让艺术从殿堂走入厅堂,从纯粹的观赏对象,转变为滋养日常的“精神装置”。
作为一名财经作家,我常年与数字、趋势、逻辑为伍,理性思维如影随形。然而,人性需要平衡,心灵需要润泽。《溪声过壁》于我,便是书斋中的一片“山水”,案头旁的一曲“清音”。它提醒我,在关注财富流动、市场脉搏的同时,亦需倾听内心深处的溪声,守护那份对自然、对美、对超越性精神的向往。这份向往,是中华文心千年来不变的栖居之所。
画成至今,那穿越纸壁、萦绕室内的溪声,从未止息。它流过陈许先生的笔端,流过广州那个充满墨香的午后,最终流进我的客厅,也流进观者的心田。这是一次以水为墨、以声为笔的创造,更是一场无声之处听惊雷、有限尺幅纳天籁的美学胜利。它证明了,最好的艺术,永远拥有一种“破壁”的力量——穿透材料,穿透形式,穿透习以为常的感知,直抵我灵魂深处最渴望共鸣的那个地方。

(作者郭军,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广东省品牌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