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书同床的日子 虫二
夜已深了,窗外的市声像退潮的海,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温润的静。我侧卧着,手臂无意识地伸向身侧——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一摞微凉、挺括的边角。指尖划过亚光的封皮,有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粗砺感。哦,是我的书。横七竖八占去了半张床的位置,我的日子,30岁那年,又开始了与书同床共枕。这同床,不只是空间的毗邻,更是气息的交融,是魂魄在文字铺就的茵褥上,抵足而眠。
生活露出了它更为纷繁却也更为冷硬的本相。白日的战场硝烟散尽,拖着疲钝的身躯回到这方寸的榻上,书,便成了最后的收容与救赎。它不仅是远航的帆,冲锋的号,更像一块压舱石,让我这飘摇的舟,不致倾覆于情绪的浪涛。三十几岁,人生轨迹陡然折转,我竟重返校园。枕畔的书堆,于悄然间换了一副筋骨。鲁迅的冷峻旁,赫然挤进了马克思的恢弘;汪曾祺冲淡的茶烟里,需得直面《维基经济学》掀起的数字风暴;《沉思录》的古老箴言,则与崭新的理论框架互为镜鉴。它们各安其位,散发出或理性或感性的迥异气场。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脊,像乐师抚过一组扩增的琴键,虽音色驳杂,心中却激荡起更为广阔、也更具张力的和鸣。那是一种更为坚实的确认:无论外面的风雨如何琳琅,此地,此夜,此床,我拥有的不再仅是一个避世的王国,更是一个可以主动进击、系统构筑的智慧城池。这些沉默的伙伴,有些如剑,助我剖析世界的结构;有些如灯,照见人性的幽微。它们的高明,在于既给我俯瞰问题的穹顶,也予我夯实地基的砖石。正如春风,不仅吹绿新枝,也暗携着唤醒万物、重整河山的气力。
偶尔,在半夜无端地醒来,意识还沉在梦的残渣里,迷迷糊糊地,手又探向枕边。指尖所及,或许是《围城》、又或许是《尘埃落定》、《简爱》。就着窗外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摩挲那凹凸的题签。忽然就懂了古人所谓“冷摊负手对残书”的滋味,那是一种繁华落尽后与素心相对的清欢。书凉凉的,我的心却慢慢暖起来,踏实起来。它们是我繁华生活的叛徒,是我物质积累里的异数,却是我精神疆域最忠诚的戍卒。床笫之间,最私密之处,安放的不是玉体琼肌,而是这累累的、散发着故纸芬芳的灵魂。
夜气更凉了。我拉一拉被角,将身畔的书也轻轻掩了掩,仿佛怕它们着了凉。我们便这样静静地并躺着,听着彼此无声的呼吸。我知道,天总是要亮的,生活的板斧也总会再度呼啸而来。但有了这些同床共枕的日夜,有了这些字句沁入骨血的滋养,我大约也能学着,在纷至沓来的问题前,不再慌乱地挥砍,而是静静地,举起一簇由无数深夜凝聚而成的、温暖而明亮的内心的火把。
这光,不足以洞彻天地,却足以照见自己,照见前路,暖融融,亮堂堂。这便是与书同床的日子,所赐予我的,最私密又最恒久的光亮。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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