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小年
作者:平凡
岁至深冬,腊月将阑,一场雪落尽人间尘嚣,一缕糖香漫过寻常巷陌,小年便踏着温柔的岁末脚步,悄然而至。它不像除夕那般隆重热烈,不似元宵那般灯火璀璨,更无中秋那般清辉满盈,却以最朴素、最温情的姿态,拉开春节的序幕,成为中国人心底最柔软的年之序章。
小年之妙,妙在一个“小”字。小而不微,简而不凡,是岁月递嬗间的温柔停顿,是烟火日常里的郑重仪式。古人云“官三民四船家五”,北方多在腊月二十三,南方多在腊月二十四,水乡舟楫之上则另有时序。同一天下,两节相望,并非参差纷乱,而是民俗的包容与烟火的多样。不必较真哪一天才算正宗,心有所寄,家有所安,便是最好的小年。这小小的差异里,藏着山河辽阔,也藏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温情。
小年的魂,是灶火与人间的相守。祭灶,是小年最古老的仪式。灶王爷端坐灶台,守着一家烟火,掌管三餐冷暖,岁末登天,奏报一年善恶。百姓不求惊天动地的庇佑,只愿用一块糖瓜、一碟麦芽糖,甜了灶君的口,暖了家宅的运。“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副最朴素的对联,写尽中国人的温良——不贪富贵荣华,只求平安顺遂,不说尖酸刻薄,只愿和气致祥。那黏糯的甜,是心愿的胶着,是对生活最温柔的讨好。灶火不息,家道兴旺,一灶一烟火,一祭一心安。
小年的韵,藏在尘尽光生的清扫里。“二十三,扫房子”,扫尘又名“扫陈”,以一扫除一岁尘,以一清迎一年新。平日里无暇顾及的房梁角落、窗棂缝隙,此刻都要细细拂拭。老人登高扫蛛网,孩童持帚扫尘埃,妇人洒水洗桌椅,尘土飞扬间,扫去的是一年的疲惫与烦忧,留下的是明净与期盼。尘俗两字,扫去尘,便见俗中真意;洗尽垢,方得岁里清欢。一间净屋,一颗静心,方能接纳新春的福气盈门。
小年的味,是舌尖上的乡愁与团圆。北方的饺子滚沸出锅,皮薄馅足,象征“送行饺子迎风面”,为灶君送行,也为归家之人接风;南方的年糕软糯香甜,蒸的是年年高升,煮的是岁岁团圆。糖瓜脆、关东甜,麻糖香、火烧暖,一口甜糯入喉,是童年最真切的记忆。无论南北东西,食物的味道殊途同归——那是家的味道,是年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烟火滋味。寒风再冷,炉火正旺,一碗热食下肚,一年风霜皆可消融。
小年的情,是忙而不乱的欢喜,是近乡情更怯的期盼。过了小年,便是“忙年”。备年货、剪窗花、写春联、蒸年糕,街巷渐闻爆竹声,门户初添红喜色。平日里奔波的脚步慢下来,离散的亲人往家赶,车马渐喧,人心渐暖。小年像一声温柔的召唤,提醒漂泊的游子:年关已近,故乡在望,灯火可亲。它不问你一年功成名就,只盼你平安归来;不计较行囊丰厚,只在乎围炉相守。
小年亦有风骨,它不事张扬,却承前启后。它是旧岁的收尾,也是新年的铺垫。古人以小年祭灶、扫尘、斋戒,示敬天地,念及亲恩,于细微处守礼,于平凡中守心。如今繁文缛节渐淡,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家庭的珍视、对未来的期许,却从未褪色。小年之小,是仪式之简;小年之大,是心愿之重;小年之近,是乡愁之切。
窗外岁寒犹存,屋内暖意初生。糖香绕梁,灶火温吞,尘尽光生,人心安定。小年不语,却把最朴素的道理说尽: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至福是平安。辞旧不必惊天动地,迎新只须心诚意真。
愿岁岁小年,常有糖瓜甜,常伴家人安,常存心头暖。扫尽人间尘与霜,迎来天地春和景。小年已至,大年不远,愿这一缕温柔的年意,漫过山河岁月,抵达每一个寻常人家,暖一整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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