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中绽放的诗篇——论《菜园小记》的艺术匠心与精神殿堂

王晓瑜

《菜园小记》创作于1961年共和国面临严峻考验的“三年困难时期”，是作家吴伯箫对延安蓝家坪岁月的一次深情回眸，更是对“三年困难时期”的一种解围、鞭策。它如同一枚棱镜，将特定历史时期的宏大精神光谱，折射于日常劳动与自然风物的微小切面之上。

一、微小叙事中的时代回响：“以小见大”的结构智慧

《菜园小记》最显著的写作艺术，在于其精湛的“以小见大”手法的运用。标题中的一个“小”字，是解读全文的锁钥。这“小”，既是物理空间的局促——“面积约二三分”的菜畦；也是所述事件的平凡——施肥、松土、浇灌、问苗。然而，吴伯箫正是从这“小”处从容落笔，却营造出辽远深邃的意境。

文章的结构布局极具匠心。开篇以“种花好，种菜更好”的亲切对比起兴，在肯定实用价值（“瓜菜半年粮”）的同时，自然地将读者的目光引向“延安蓝家坪”。紧接着，作者不惜笔墨描绘菜园的周遭环境：它被“热闹”的桃杏海棠果园与“繁茂泼辣”的波斯菊花园所簇拥。这种铺陈并非闲笔，而是以“果树为围屏，草花为篱笆”，为朴素的菜地搭建起一个生机盎然、色彩缤纷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作者巧妙地将个人化的田园乐趣，与宏阔的时代背景无缝焊接。文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及：“那几年，在延安的同志，大家都在工作，学习，战斗的空隙里种蔬菜。机关，学校，部队里吃的蔬菜差不多都能自给。” 一句“见缝插针，很自然地‘十边’都种了”，便轻巧地将一方小小的菜园，置于轰轰烈烈的延安大生产运动全景之中。于是，笔下“我们三个同志”的劳作，便不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成为整个时代军民一体、共克时艰的生动缩影。这种处理，使得“小记”的叙事空间得以无限扩展，微小事件的背后，回荡着的是一个民族在逆境中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雄浑时代回响。

二、质朴语言中的诗意流淌：多层次的感官奏鸣

吴伯箫的语言艺术，是《菜园小记》打动人心最直接的媒介。其语言风格总体呈现出一种“质朴美”，但这份质朴并非贫瘠，而是在洗尽铅华后，以精准、生动、富于乐感的文字，调动读者的多重感官，营造出浓郁的诗情画意。

首先，是视觉与嗅觉的丰富交响。作者善用明丽而不失自然的色彩词，如“姹紫嫣红”的百花、“绛紫”与“银白”相间的波斯菊、“又红又黄”的西红柿，最终汇聚成蔬菜“竞肥争绿”“五彩斑斓”的盛大图景。这不仅描绘了菜园的丰饶，更在读者心中投射出一片充满希望的光影。与之相伴的，是气息的流淌：“浓郁的异香”来自花朵，“素淡的蔬菜清香”与“芫荽散发出的脉脉香气”则在劳作间“沁人心脾”。视觉的绚烂与嗅觉的清新交织，共同构筑了一个可亲、可感、充满生命温度的田园世界。

其次，是动词与叠词带来的音韵与动感之美。文中动词运用极为考究，如描绘泉水“涔涔地流出”，一个“涔涔”既摹其声，又状其缓，生动可感。而大量叠词的运用，更是文章语言的一大特色。“施施肥，培培土，浇浇水”、“窄窄浅浅的水沟”、“吸吸烟；或者不吸烟，谈谈话”，这些叠词不仅模拟了劳动舒缓的节奏和口语的亲切，更赋予文本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和柔和的音乐性，使叙述如清泉流淌，自然悦耳。

再者，是古典诗韵与民间智慧的巧妙融合。文中信手拈来“夜雨剪春韭”的杜甫诗句，引用《沧浪歌》以咏清泉，化用苏轼《菜羹赋》的意境，瞬间将日常劳动提升至古典诗词的审美意境，赋予了种菜以“绣花”般的艺术品格和“一首更清新的诗”般的浪漫情怀。与此同时，“瓜菜半年粮”“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一亩园十亩田”等农谚俗语的穿插，又为文章注入了扎实、活泼的乡土气息与生活智慧。这一雅一俗，相得益彰，极大地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与文化厚度。

三、劳动美学中的精神升华：田园之乐与信仰之光

《菜园小记》的主旨，超越了单纯的田园怀旧或劳动记录，它旨在构建并颂扬一种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焕发出的“劳动美学”和“乐观哲学”。吴伯箫深刻地揭示，真正的乐趣并非仅在于收获时的享用，而贯穿于“种菜的整个过程”。

文章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劳动中蕴含的创造之美与生命之悦。看着新芽“又绿又嫩又茁壮”地破土，作者视其为“一颗闪亮的珍珠”；条播的“行列整齐”，撒播的“万头攒动”，点播的“傲然不群”，这不仅是植物生长，更是生命力量震撼人心的展览。暮春中耕时，“新鲜的泥土气息”让人“浑身舒畅”；夏夜浇灌后，于皎洁月光下闲谈，听虫鸣菜长，此乃“真正的田园乐趣”。在这里，身体的疲劳被精神的愉悦洗涤，艰苦的劳动被转化为审美的体验和心灵的享受。

这种“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体验，其根基是一种崇高的集体主义精神与坚定的革命乐观主义。当个人的劳作与集体的福祉、革命的事业紧密相连时，种菜便从谋生的手段，升华为一种充满尊严感和价值感的自觉实践。

因此，《菜园小记》在1961年的问世，具有明确的现实指向性。它既是对延安时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的深情礼赞，更是对身处新一轮困难中的人民的一种温和而有力的召唤。

《菜园小记》如同一件精妙的艺术装置，它以“以小见大”的结构为骨架，将一段艰苦岁月的记忆，锻造成了一座不朽的精神纪念碑。吴伯箫让我们看到：最坚韧的力量，也未必是轰轰烈烈，它可能就蕴藏在“一畦菜”的悉心照料和“一阵阵”的泥土清香之中。

这篇散文的价值，历久弥新。它提醒我们：真正的丰足是那种在艰难困苦中，依然能俯下身去，满怀热爱与希望，在土地上“绣花”的耐心、勇气与乐观。这，或许就是《菜园小记》从那片遥远菜园里，为我们这个时代传递而来的、永不熄灭的温暖、闪亮星火。

王晓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