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文/刘多庆

立冬后第一个周五，一家人围桌吃午饭，母亲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她先絮絮叨叨问孙女欣怡的学业近况，末了便像往常那般，带着藏不住的期盼问我：“今儿周末，下午你们回来不？”我把话筒递向女儿，窗外阴霾沉沉，寒风卷着树枝簌簌发抖，欣怡一时没了主意。可我分明能看见电话那头的母亲，顶着满头华发，正睁着期盼的眼眸，静静候着孙女的答复。沉默片刻，我语气笃定地对女儿说：“下午咱们回去。”欣怡对着话筒柔声应道：“奶奶，天冷你多添衣，我和爸妈傍晚六点就到家。”话音刚落，母亲欢喜的声音便穿透听筒：“乖孙女，回来就好！我这就去街上多买些菜！”末了还反复叮嘱，让欣怡穿厚实些别冻着，让我骑摩托车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

下班返程路上，天色愈发阴沉，刺骨寒风肆意呼啸，刮得我几次险些失衡栽倒。路上能见度极低，行人寥寥，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沙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行至半路，天空忽然飘起雪花，起初星星点点，转瞬便纷纷扬扬落满天地。雪花借着风势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女儿不停喊着冷，妻子也忍不住埋怨，说这般天气不该执意返程，本还计划次日带女儿添置新衣。我早已冻得手脚发麻，听着妻子的怨言，心底虽闪过一丝迟疑，却只能攥紧车把，小心翼翼缓缓前行。

雪越下越大，风倒小了几分。临近村口时，房顶、路面早已覆上一层洁白厚毯，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转过弯便能望见家门，我忽然瞥见路边不远处，立着一道单薄身影，正不停朝我们来的方向张望，还时不时抬手擦拭脸颊。没等我看清，女儿已激动地大喊：“奶奶！是奶奶！”声音里满是欢喜，又掺着几分委屈。“是我的娃们回来了？”母亲柔弱的声音传来，脚步蹒跚地朝我们走来。她的脸和双手冻得通红，头上裹着那条戴了多年的蓝围巾，发丝、肩头落满了薄薄一层雪。夜幕将临，风雪交加的村口，母亲就那样孤单伫立，望眼欲穿地等着她的儿子一家三口。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我的母亲，一生体弱多病，却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家。邻居总说，母亲养我们兄弟几个，比谁家都辛苦操劳。父亲在我十二岁时便撒手人寰，家里所有重担，全压在了母亲一人肩头。那些年，她熬过了无数艰难岁月，受尽生活的苦楚与磨难，把我们一个个拉扯成人，自己却熬白了头发，落下满身病痛。儿时的我们懵懂无知，还时常惹她生气，如今我们各自长大成人，母亲却早已垂垂老矣，再也不复当年模样。

我心疼地拉住母亲：“妈，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身子又不好，在家等便是，怎还跑到路边来？”母亲像没听见我的话，伸手便从车上抱过欣怡，满脸心疼地念叨：“这天也太冷了，看把我的孙女冻着了，早知道便不让你们今天回来了。”我连忙停好摩托车，伸手想去接女儿，却被母亲瞪了一眼：“让你给孩子多穿点，偏不听！你看手都冻凉了，让奶奶抱抱暖暖。”直到走进屋里，妻子接过女儿时，母亲还紧紧攥着孙女的小手，不肯松开。

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母亲将欣怡搂在怀里，又招呼我们赶紧坐到炉边取暖，转身便要往厨房去：“你们先歇着，吃点东西垫垫，我这就给你们做饭。”我和妻子紧随其后走进厨房，果然如我所想，案板上早已和好面团，就等着擀面——母亲总记着，我最馋她做的手擀面。她擀的面，厚薄均匀、宽窄一致，煮起来不粘不烂，配上家常小菜，筋道爽滑、香味醇厚，再喝上一碗热汤，浑身寒气便尽数消散。可母亲年纪大了，擀面早已没了往日利落，妻子连忙上前帮忙：“妈，您歇着，我来擀。”母亲却摆手不肯：“不用，你们路上受冻了，我来做，不费事。”妻子还想劝说，母亲反倒有些急了：“你们去炉边烤火，别管我，一会儿就好。欣怡不爱吃肉，我特意给她备了鸡蛋饼。”我拉了拉妻子的衣角轻声道：“让妈做吧，每次咱们回来，她忙活起来才踏实，别扫了她的兴。”我没有走开，就坐在灶台旁，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陪着她唠些家长里短。

红红的灶火，映着母亲苍老却满是笑意的脸庞，那份满足与欣慰，格外动人。我一边和母亲聊着邻里琐事、家常冷暖，一边看着她擀面，忽然发现，母亲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岁月无情，终究催老了她。可她对我们的爱，却从未消减，反倒愈发深沉浓烈。无论我们长多大、走多远，在母亲心里，我们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牵挂、疼爱的孩子。母亲是一位平凡的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什么人生大道理，可在我心中，她是我一生的骄傲。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子女、给了这个家，却从未奢求过一丝一毫的回报。正如《懂你》歌里唱的那般：“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我常自问，能为母亲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唯有常回家看看，多陪陪她，听她说说心里话，才能稍稍慰藉她孤寂的内心。于我而言，母亲在的地方，便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汲取力量的港湾，更是心灵的归宿。

不多时，几道家常菜便相继出锅，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道，藏着浓浓的乡情与深深的牵挂。饭菜摆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吃着母亲亲手擀的面、炒的菜，聊着儿时的趣事与过往的点滴，这份难得的团聚时光，让所有烦恼与忧愁都烟消云散。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唯有母亲的关爱、家的温馨，深深镌刻在心底，温暖了岁月，温柔了时光。

次日返程时，母亲像往常一样出门相送。她大抵是怕离别太伤感，也怕扰了我们的心情，只是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没有过多话语，字字句句却都是满心不舍。踏上归途，我一步三回头，望着母亲日渐苍老却依旧温柔的身影，满心都是眷恋。那道身影，平凡又普通，却给了我一生的安稳与底气。

岁月流转，母亲离开我们已有六年，“回家”二字，早已成了遥远的奢望。可她的身影、她的叮嘱、她对我们的点点滴滴，总会一次次浮现在眼前，那份深沉的母爱，早已刻进我的骨髓，让我念念难忘、难以释怀。那些温暖的瞬间，早已定格在记忆里，值得我铭记一生。每当想起家乡，最先涌上心头的，便是母亲做的手擀面。我的乡情与亲情，都凝聚在对母亲的深深眷恋里，那份甜蜜与温馨，如同家的味道，永远藏在记忆深处，成为我心中最温暖、最柔软的慰藉。

母亲在，我们总有归途，总有避风的港湾；母亲去，只留满心回忆，只剩无尽思念。母亲在，我们永远是被疼爱的孩子，无需独自扛下风雨；母亲去，我们便要学着长大，独自面对人生的起落。如今，我也学会了擀手擀面，每当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满足，我仿佛就看到了当年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份爱、那份手艺、那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正顺着时光流转，在一代代人之间，悄悄传递。

作者简介：

刘多庆，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大学文化，长期从事行政工作，偶有散文见于报刊，曾多次在征文大赛中获奖。代表作《炊烟，抹不去的乡愁》《山沟里看世界杯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