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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去世了
旖旎
第一卷 十七岁的风与未完成的夏天
第一章 梧桐影里,少年与摩托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北方小城焖得喘不过气。
午后的蝉鸣撕心裂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尘土、粉笔灰、小卖部冰棒融化的甜腻,还有一种只有青春期才有的、躁动又干净的气息。郑依依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练习册上飞快划过,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校门口那排高大的梧桐。
她是县一中公认的好学生。安静、内敛、成绩稳定,眉眼清瘦,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却很少真的放开笑。老师喜欢她,同学敬重她,父母以她为傲,所有人都默认,郑依依的人生轨道早已写好:考上重点大学,离开小城,去大城市读书、工作、安家,一路光亮,一路稳妥。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一道不敢声张的光。
那道光,叫刘通。
刘通不是一中的。他在一街之隔的职业高中,读汽修,是那种老师提起便皱眉、女生提起会脸红、男生既佩服又不敢轻易招惹的人。他个子高,肩背挺直,皮肤是常年在外跑晒出的浅麦色,眼神亮,笑起来有点野,又有点漫不经心。最扎眼的,是他那辆黑色二手摩托——本田CB400,油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藤原豆腐店贴纸,排气管冷硬,引擎一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在所有人眼里,一中的乖乖女郑依依,和职高调皮又耀眼的刘通,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成绩、规矩、身份、前途,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隔在两个世界。
可有些相遇,从来不由道理决定,只由心跳决定。
那天晚自习下得格外晚。六月底,临近高考,整座教学楼都被一种压抑又紧张的气氛笼罩。郑依依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时,街上已经安静了大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她推着自行车,刚走到岔路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轰鸣,是稳而沉的怠速,像某种野兽安静地伏在暗处。
郑依依下意识回头。
梧桐树下,刘通斜倚在车身上,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随意搭在脚踏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棱角,却挡不住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一整片夏夜的星。
看见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晚风:
“好学生,走这么晚,不怕黑?”
郑依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她攥紧车把,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轻轻摇了摇头:“我家不远。”
“不远也不安全。”刘通直起身,跨坐在摩托上,拍了拍后座,“上来,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下意识拒绝。
她怕被同学看见,怕被老师撞见,怕父母追问,更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退不回去。
刘通没勉强,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少年独有的、坦荡又温柔的笃定:“行,那我跟在你后面。你骑你的,我慢点开,不吓你。”
那一路,郑依依骑得很慢。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细小的石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而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辆黑色摩托安静地跟着,引擎声低柔,像一道沉默又可靠的屏障。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开。
郑依依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一直在。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有些靠近,不是打扰,不是冒犯,而是小心翼翼的守护。
原来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规矩与距离,在一个真心待她的人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第二章 一场意外,一次靠近
真正让他们的人生彻底纠缠在一起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那天傍晚,郑依依的母亲突然头晕不适,父亲在外打工未归,邻居匆匆跑到学校传话,让她尽快回家一趟。郑依依心里一慌,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她没注意路口突然冲出来的三轮车。
等她反应过来时,车身已经狠狠相撞。
剧痛从膝盖、手腕、肩膀同时炸开,自行车歪倒在地,链条卡进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郑依依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路面上,尘土呛进喉咙,眼前阵阵发花。
那一刻,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不是怕,而是——完了,我回不去了。
可下一秒,一道黑影如风般冲到她身边。
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稳当、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却又极其小心,生怕碰疼她半分。
“别乱动,我带你去医院。”
是刘通的声音。
郑依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撞进他眼底的慌张与急切。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野气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紧张。
他把她轻轻放在摩托后座,自己迅速跨上车,一只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牢牢护在她身前,防止她歪倒。油门轻轻一拧,车身平稳向前,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夏日傍晚的燥热,也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与机油混合的、独属于少年的气息。
“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有我在,不会有事。”
郑依依靠在他后背,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宽阔、温暖、可靠,像一堵可以暂时依靠的墙。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而冰冷。医生检查后说,幸好送医及时,只是外伤与轻微脑震荡,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郑依依躺在病床上,意识渐渐清醒,一抬眼,就看见刘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指尖微微蜷缩,一直盯着她,眼神一刻也没离开。
他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路边采来的露水。
看见她睁眼,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喉结动了动,语气有些不自然:“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郑依依声音微弱,“谢谢你。”
“谢什么。”他别过脸,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腕上,眉头微蹙,“以后别骑那么快,真出事了,怎么办?”
那句责备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郑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要求她懂事、努力、争气、别出错,只有这个人,不问她为什么急,不问她成绩如何,不问她将来要走多远,只关心她疼不疼、怕不怕、安不安全。
那天晚上,刘通一直守到她父母赶来才离开。
走之前,他把白玫瑰放在床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钢笔,笔身简洁,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依”字。
“本来想等高考完给你。”他声音很低,有些局促,又有些认真,“现在先给你。好好养伤,别想别的。”
郑依依握着那支笔,指尖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着少年站在病房门口,逆光而立,身影挺拔。
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
她完了。
她逃不掉了。
第三章 秘密的欢喜,禁忌的温柔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心照不宣的靠近,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郑依依依旧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上课认真,作业工整,成绩稳居前列。只是没人知道,她的课本里,会夹着一张刘通随手画的摩托速写;没人知道,她笔袋里那支刻着“依”字的钢笔,她从来舍不得用;更没人知道,每个晚自习结束,校门口梧桐树下,总有一辆黑色摩托安静地等她。
刘通也依旧是那个看似不羁的职高校草,逃课、打球、摆弄发动机,身边从不缺起哄的朋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也不随便飙车,再也不深夜在外游荡,再也不做让她担心的事。他把所有的野与狂,都悄悄收起来,只把最安稳、最温柔的一面,留给郑依依。
他们的恋爱,是秘密的。
是晚自习后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是他载着她,穿过灯光稀疏的街道,风扬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后背。
是她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英语范文、物理公式偷偷塞给他,皱着眉叮嘱他:“你至少要把基础题弄懂。”
是他嘴上不耐烦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抄写,哪怕字迹依旧潦草,态度却前所未有地端正。
是周末清晨,他骑摩托带她去城郊的河堤,看日出、看河水、看远处缓缓移动的云。
是她坐在河堤上,安安静静看书,他坐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陪着,偶尔伸手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干净、毫无杂质。
郑依依曾经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刘通望着远处的河面,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开一家自己的修车铺,靠手艺吃饭,安稳,踏实。”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眼神明亮又坦荡:“然后,等你毕业,等你稳定,我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郑依依懂。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心跳却异常安稳。
那是她第一次对未来产生具体的、温暖的想象。
不是一个人孤身在大城市打拼,不是一条只有成绩与前途的单行道,而是有一个人,等她、陪她、守她,无论她走多远,回头时,他都在。
“刘通,”她轻声说,“等我高考完,我们就不用这样偷偷摸摸了。”
少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野气里掺着温柔,耀眼得让她不敢久看。
“好。”他说,“等你高考完,我带你去看油菜花。”
城郊那一片油菜花田,是小城夏天最美的风景。大片金黄铺天盖地,风一吹,波浪起伏,花香漫野。他说,要载着她,骑到花田最深处,让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让她像真正飞起来一样。
郑依依点点头,心里装满了期待。
她以为,夏天很长,高考很近,未来很亮。
她以为,这场秘密而温柔的初恋,会顺着时光慢慢走,走过高考,走过大学,走过少年青涩,走到成年安稳,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成全,而是猝不及防的折断。
那个夏天的风,吹过梧桐,吹过河堤,吹过油菜花田的方向,却在最靠近阳光的地方,突然卷来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她不知道,那片约定好的金黄花田,最终会成为一场生死离别最残忍的背景。
她更不知道,不久之后,她会听到一句让她整个世界崩塌的话——
刘通去世了。
初恋去世了
第一卷 十七岁的风与未完成的夏天
第四章 油菜花田,生死抛物线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天朗气清,风里已经有了盛夏的燥热,却又裹着远处田野飘来的清甜。
郑依依一早就心神不宁,指尖反复摩挲着笔帽上那个小小的“依”字。刘通前一天晚上特意叮嘱,让她别背习题,别想考试,什么都别管,只管跟他出门。
“就半天,”他在电话里声音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知道是哪里。
城郊那片漫无边际的油菜花田。
整个春天,他提过无数次。说要等风最好、阳光最软、花开最盛的时候,载着她,一直骑到花田深处,让她把所有压力、所有规矩、所有小心翼翼,全都丢在风里。
郑依依换了件浅色系的短袖衬衫,扎了低马尾,出门时心跳得又轻又快,像揣了一捧刚成熟的麦种。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任何同学,像每一次秘密约会那样,悄悄走到约定的老梧桐下。
刘通已经在等。
黑色摩托擦得锃亮,油箱上的藤原豆腐店贴纸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没穿校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微乱,看见她走来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整个人都带着挡不住的朝气。
“来了。”他伸手,自然地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今天……很不一样。”郑依依小声说。
“哪儿不一样?”他笑。
“更像……好人了。”
刘通低笑出声,没反驳,只是拍了拍后座:“上来,抱紧点。今天路有点偏。”
郑依依依言坐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小腹紧实的线条时,她脸颊微烫,却没有松开,反而悄悄收紧了一点。
摩托引擎平稳启动,缓缓驶出城区。
风越来越大,掠过田埂,掠过沟渠,掠过路边成片的野花。郑依依把脸轻轻贴在刘通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和引擎的节奏叠在一起,成了她这辈子听过最安心的声音。
“害怕吗?”他偏过头问。
“不怕。”她轻声答。
“等会儿到了,我开快一点,”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小得意,“让你体验一下飞起来的感觉。”
“别太快,”她叮嘱,“安全最重要。”
“知道。”
很快,大片耀眼的金黄撞入视线。
一望无际的油菜花,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层层叠叠,像金色的海浪。空气里全是清甜的花香,阳光落在花瓣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郑依依忍不住轻声惊叹:“好美……”
刘通把车速放慢,让她好好看。摩托缓缓穿行在田埂间,车轮碾过细碎的花瓣,留下浅浅的痕迹。他特意选了最开阔、最平坦的一段路,停稳,回头朝她伸手:“下来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花田里,没有牵手,却靠得极近。
郑依依弯腰,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金黄的花粉。刘通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没有平时的野,没有漫不经心,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欢。
“依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她心口一暖,抬头看他:“嗯。”
“你去上大学,我就在你上学的城市找个地方,开个修车铺。”他说得认真,不像随口玩笑,“我手艺不差,饿不着你,也拖不垮你。”
郑依依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来没敢跟人说,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多么光鲜耀眼的人生。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去处,一个无论多晚都等她的人,一个不用伪装、不用紧绷、可以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人,把她没说出口的期待,全都认认真真放在了未来里。
“好,”她声音微哑,“我等你。”
刘通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风从花田尽头卷过来,带着暖意,带着花香,带着少年少女最干净的心动。那一刻,天地辽阔,岁月温柔,仿佛所有美好都会如约而至,所有承诺都会如期兑现。
“再载你一段,”刘通拉着她回到摩托旁,“就一段,然后我们回去。”
“嗯。”
郑依依再次坐上后座,双臂稳稳环住他的腰。这一次,她靠得更近,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他背上,像要把这一刻的温度、气息、心跳,全都牢牢记住。
刘通缓缓拧动油门。
摩托平稳向前,穿行在金色花海之间。风更大了,扬起她的长发,发丝拂过他的肩颈,有些痒,又有些甜。
“抓紧了,”他提醒,“我稍微快一点。”
“好。”
她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
风在耳边呼啸,花香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晃眼的金黄。郑依依闭上眼,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就在这时,刺耳的鸣笛声骤然撕裂一切。
不是远处,是正前方。
一辆重型货车,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冲出来,刹车声尖锐得像金属在玻璃上狠狠刮过,巨大的车身带着无法阻挡的惯性,笔直朝他们撞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成无限漫长的慢镜头。
郑依依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血液瞬间冻结。
“刘通——!”
她甚至来不及说完第二个字,身体就被一股巨大而决绝的力量猛地推开。
那是刘通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侧面田埂狠狠一推。
他自己却来不及躲闪。
货车沉重的车轮与车身,结结实实撞上了那辆黑色摩托。
金属扭曲、断裂、粉碎的巨响炸开。
摩托瞬间变形,被撞得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而破碎的抛物线,重重砸向远处的花田,扬起漫天花瓣与尘土。
刘通也一同被撞飞。
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毫无反抗之力,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狠狠砸在坚硬的路面上。
鲜血瞬间漫开,在金黄的油菜花映衬下,刺目得让人窒息。
“——!!!”
郑依依被推落在田埂边,胳膊、膝盖、手掌全是擦伤,可她感觉不到一点疼。
整个世界只剩下死寂般的嗡鸣。
她趴在地上,视线模糊,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那辆熟悉的摩托扭曲成废铁,看着那个刚才还笑着对她说“我等你”的少年,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刘通……”
她声音破碎,连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刘通——!!!”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四肢却软得像棉花,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风还在吹,花还在摇,可刚才所有的温暖与欢喜,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齑粉。
天地间,只剩下她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哭喊。
以及,一片再也捂不热的、冰冷的寂静。
第五章 他去世了
郑依依是在一片消毒水味里醒来的。
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墙壁,窗外是阴沉的天,连风都带着凉意。她浑身酸痛,手腕、膝盖、腰侧全是包扎,脑袋昏沉,像被重物狠狠砸过。
可她第一反应不是疼,不是怕,是拼了命地想坐起来。
“刘通……”她哑着嗓子喊,“刘通呢?”
守在床边的母亲一下子红了眼,别过头,肩膀剧烈颤抖。父亲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空气安静得可怕。
郑依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见过这种表情。
在邻居老人走掉的时候,在远房亲戚意外离世的时候。
那是一种,连安慰都无从开口的绝望。
“爸,妈,”她声音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刘通呢?他在哪间病房?我要去看他——”
“依依……”母亲终于回过头,眼泪汹涌而下,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别激动,你身体还没好……”
“我要去找他!”郑依依挣扎着要下床,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得歪斜,渗出血珠,“他救了我,是他把我推开的,他一定受伤了,我要去看他——”
父亲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悲伤。
“依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她眼泪疯狂往下掉,视线模糊一片,“他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
父亲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不忍。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摧毁她整个世界的话。
“刘通他……不在了。”
“……什么?”
郑依依整个人僵住,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停了。
“车祸当场……重伤抢救无效。”父亲别开脸,不忍心看她的表情,“人没了,依依。他去世了。”
去世了。
三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砸在她耳边,砸在她心上,砸碎了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未来、所有关于“以后”的想象。
郑依依呆呆地坐在床上,眼泪还在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想起昨天,他还笑着帮她别碎发。
想起他说,等她高考结束,就不用再偷偷摸摸。
想起他说,去她上大学的城市,开一家修车铺,饿不着她,拖不垮她。
想起他说,我等你。
想起风里的花香,想起摩托的温度,想起他后背的安稳,想起他推开她那一瞬间,决绝而坚定的力量。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不可能……”她终于找回声音,微弱、颤抖、充满绝望,“不可能的,他那么好,他那么厉害,他会修摩托,他力气很大,他不会就这么……”
她语无伦次,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答应我的,”她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肤,“他说要带我看油菜花,他说要等我高考完,他说要开修车铺,他说……他说他等我……”
母亲抱着她,放声大哭:“依依,妈知道你难受,妈知道……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活着啊——”
好好活着。
可他不在了,她要怎么好好活?
那个在晚自习后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人。
那个在她摔倒时毫不犹豫抱起她的人。
那个把生的机会推给她,自己迎向死亡的人。
不在了。
去世了。
再也不会骑着摩托等在校门口。
再也不会帮她拨开刘海。
再也不会笑着喊她“好学生”。
再也不会说,我等你。
郑依依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绝望到窒息。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晕厥,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病房外,天色越来越暗。
病房内,哭声压抑而绝望。
她的十七岁,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那场小心翼翼却无比真挚的初恋,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里,在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里,彻底结束了。
不久后,家人按照老家习俗,替她回避了所有后事。没有人在她面前再提刘通的名字,没有人提那场车祸,没有人提那片花田。所有人都默契地把那段记忆,封存在一个她碰不到的地方。
只有郑依依自己知道。
有一样东西,她死死攥着,再也没松开过。
那支笔帽刻着“依”字的钢笔。
她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连同那个少年的笑、风里的花香、未完成的约定、以及一整个轰然倒塌的夏天,一起锁进黑暗。
从此,她的世界,再无色彩。
从此,她的青春,死在了一九九八年的那个春天。
从此,她人生里最笃定、最温暖、最不顾一切的那个人,永远停留在了那句——
“我等你。”
而她,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六章 空荡的夏天,远行的列车
高考如期而至的时候,整座小城已经入夏。阳光依旧热烈,蝉鸣依旧聒噪,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忙,仿佛那场震动了半个小城的车祸,那片染过血色的油菜花田,都已经被时间轻轻抹平。
只有郑依依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她瘦了一圈,原本清浅的梨涡几乎消失,眼底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从前那个安静却明亮的女孩,像被抽走了灵魂里最暖的那一束光,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躯壳。
父母不敢多劝,不敢多问,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任何与“刘通”相关的字眼。他们只是默默给她准备好考试用品,默默守在考场外,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郑依依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
笔帽上小小的“依”字硌着掌心,像一道温柔却尖锐的印记。每一次握笔,每一次写字,她都能想起那个少年把笔递给她时,局促又认真的模样;想起他在灯下笨拙地抄笔记,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都用力;想起他说,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别人在为前途奋笔疾书,她在为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未来,机械地书写答案。她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题,安安静静地等待铃声,安安静静地走出考场。
所有人都以为她挺过来了。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只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哭,所有的崩溃,全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摸不到的地方。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别的同学欢呼、拥抱、合影、约定再见,郑依依一个人走出校门,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条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路。
梧桐依旧,路灯依旧,晚风依旧。
只是那个斜倚在摩托旁、等她下课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站在那棵熟悉的树下,站了很久很久。雨丝打湿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冰凉冰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轻轻摸了摸树干,像是在触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考完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过,等我考完,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却没有人回答。
“你骗人。”
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的绝望。
她知道,这座小城,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每一片田野,每一阵风,都藏着刘通的影子。只要她还在这里,她就永远走不出来,永远被困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永远困在那片金灿灿、却也血淋淋的油菜花田里。
填报志愿那天,她只填了一个城市——成都。
很远,远到跨越山川,远到听不到熟悉的乡音,远到再也没有人会提起那场车祸,提起那个叫刘通的少年。
父母起初不同意,舍不得她走那么远。可看着她眼底日复一日的空茫,看着她夜里常常惊醒、无声落泪的模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头。
“去吧,”父亲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沙哑,“去远一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父母送她到火车站,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牵挂与不舍。母亲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一定要打电话,受了委屈别硬扛……
郑依依一一应着,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掉泪。
她不敢哭。
一哭,所有压抑的情绪就会决堤,她怕自己会瞬间崩溃,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踏上那列远行的火车。
检票口前,她转身,对父母挥了挥手。
“爸,妈,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嗯。”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站台,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静静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带着她,一点点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离开她的青春,离开她的欢喜,离开她刻骨铭心的初恋,离开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河流,熟悉的田野,那片她再也不敢靠近的油菜花田,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郑依依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刘通的样子。
是梧桐树下,他笑着喊她“好学生”。
是医院里,他攥着白玫瑰,局促又温柔。
是河堤边,他说要开一家修车铺,安安稳稳陪她。
是花田里,他把生的希望推给她,自己迎向死亡。
“刘通,”她在心里轻声说,“我走了。”
“我去很远的地方。”
“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活。”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瞬间笼罩车厢。
再驶出时,窗外已是陌生的山川,陌生的田野,陌生的天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一路向南。
郑依依不知道,成都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
不知道那里的人是否温柔,不知道那里的风是否温暖,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否也会像小城一样,常常落雨。
她只知道,从踏上这列火车开始,过去的郑依依,已经死了。
死在了十八年的故乡,死在了那场轰轰烈烈的车祸里,死在了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少年身边。
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在一座没有他、没有回忆、没有伤痛的城市,重新活一次。
哪怕孤独,哪怕艰难,哪怕前路茫茫。
她都要走下去。
火车一路向南,载着她,载着一段破碎的青春,载着一份深埋心底的思念,驶向烟雨朦胧的远方。
成都,我来了。
初恋去世了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七章 锦城雨落,第一束不刺眼的光
火车驶入成都地界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整座城市被一层绵密的雨雾裹着,灯光在雨里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斑,不像北方小城那样硬朗明亮,反倒带着一种湿漉漉、慢悠悠的温柔。
郑依依提着行李走下火车时,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南方城市独有的软糯气息。风不冷,却带着沁骨的湿,轻轻贴在皮肤上,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莫名松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北方,离开所有熟悉的事物。
没有亲人陪同,没有朋友同行,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身单薄的勇气,以及心底那片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学校的迎新点在出站口不远处,穿着统一服装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热情又喧闹。郑依依站在人群边缘,有些无措,像一株突然被移栽到陌生水土的植物,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同学,是报到的新生吗?哪个学院的?”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郑依依抬头,撞进一双干净而平和的眼睛里。
男生个子不算极高,却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干净、沉稳、不张扬,像雨后初晴的天光,柔和,不刺眼,也不逼人。他手里拿着签到表,脸上带着礼貌而耐心的笑。
“建筑与设计学院。”郑依依小声回答。
“正好,我是设计学院大三的,负责迎新。”男生接过她手里较重的行李箱,指尖很轻,动作自然,没有半点冒犯,“我叫陈默,沉默的默。跟我走就行,校车在外面等。”
陈默。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安稳。
一路上,陈默话不多,没有过分热情的打探,也没有让人不适的好奇,只是安静地帮她拖着箱子,偶尔提醒一句“小心台阶”“路滑慢点”,语气平淡,却处处透着妥帖。
校车里人多拥挤,他特意帮她找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在脚下,自己则站在过道旁,靠着扶手,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郑依依坐在窗边,看着这座陌生城市在雨雾中缓缓后退。
高楼、街道、霓虹、行道树、骑着电动车穿梭的行人、屋檐下垂落的雨线……一切都和她从前生活的小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梧桐树下的摩托,没有油菜花田的风,没有那个会不顾一切护住她的少年,也没有随时随地能勾起伤痛的回忆。
原来,远离真的可以让人暂时喘口气。
报到、登记、领被褥、找宿舍、铺床……一切繁琐又陌生的流程,陈默都默默帮她打理妥当,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同寝室的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偷偷挤眉弄眼,郑依依察觉到,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一切安顿好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阳台的玻璃窗。室友们结伴出去熟悉校园、吃晚饭,宿舍里只剩下郑依依一个人。
空旷、安静,带着陌生的冷清。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支被她反复摩挲、早已磨得发亮的钢笔,指尖微微发颤。
才离开一天,她却已经开始想念那座小城,又恐惧着那座小城。想念是因为那里有过她全部的青春,恐惧是因为那里埋着她永远失去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眼泪无声滑落。来到这座城市的所有坚强、所有克制、所有假装无所谓,在独自一人的深夜,瞬间崩塌。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郑依依慌忙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请进。”
门被推开,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饭盒,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猜你可能没顾上吃饭。”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温和,“楼下食堂快关门了,打包了两份面,不介意一起吃吧?”
郑依依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他不过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熟悉都算不上,更谈不上交情。可他眼底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恰到好处的善意。
“我……”她喉咙发紧,“不用麻烦你,我不饿。”
“再难过,也得吃饭。”陈默没有强求,只是把筷子递给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稳,“这里离家乡很远,你一个人,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郑依依猛地抬头看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难过?
仿佛看穿她心里的疑惑,陈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自然:“你今天一整天,眼神都是空的。不是想家,就是有放不下的事。”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好奇,没有打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给她留足了体面与距离。
郑依依握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指尖微微发抖。
从刘通离开后,所有人都在劝她“别难过”“往前看”“会过去的”,却没有人敢像陈默这样,直接点破她的痛苦,又轻轻接住她的脆弱。
他不追问,不评判,不安慰,不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递给她一碗热面,告诉她:再难过,也要好好吃饭。
这是刘通走后,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不刺眼、不压迫、刚刚好的温暖。
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宿舍里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面条的香气,驱散了一部分阴冷与孤寂。
郑依依低下头,一口一口吃面。
面条很烫,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吃得很慢,眼泪却再一次忍不住,掉进面汤里,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陈默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偶尔喝一口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他给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不被打扰的悲伤,与不被审视的脆弱。
吃到一半,郑依依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哑,却异常清晰:“谢谢你。”
陈默抬起头,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干净:“不用。以后同在一个学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而郑重:
“以后在成都,有任何难处,可以找我。不用客气。”
郑依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却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夜,成都的雨没有停。
那一夜,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宿舍,吃了一碗陌生人递来的热面。
那一夜,她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荒原,第一次,落下了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不知道这束光能照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
在这座没有刘通、没有伤痛、没有回忆的城市里,她好像……真的可以,试着重新活一次。
窗外的雨还在落,锦城的风温柔而潮湿。
郑依依握着那支刻着小字的钢笔,放在心口,轻轻闭上眼。
刘通,你看。
我在好好活着。
我带着你的那一份,一起活。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八章 四年尘埃,半盏余生
大学四年,对郑依依而言,不是青春绽放,而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修复。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上课永远坐第一排,笔记工整到可以直接印刷,作业次次被当作范本,竞赛、课题、设计展一项不落。别人逛街、恋爱、熬夜闲聊时,她多半在图书馆、画室、模型室,对着图纸、尺子、马克笔,一坐就是深夜。
她不是天生好学,她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静下来,十七岁的风就会卷着油菜花的香扑过来,摩托引擎声在耳边回响,刘通侧脸的轮廓清晰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转头对她笑。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花瓣染血,世界轰然塌陷。
只有把时间填满,把精力耗尽,把大脑逼到疲惫到无法思考,她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个用命换她活下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默几乎见证了她所有的沉默与倔强。
他比她高一届,后来顺利保研,依旧在这所学校。他从不过分靠近,也从不轻易远离,像一道固定存在的背景,安静、可靠、从不越界。
她赶图熬夜,他会默默递一杯热咖啡;
她模型做坏了蹲在地上发呆,他会蹲在一旁,轻轻递一把美工刀,只说一句“重来就好”;
她生理期疼得脸色发白,他会把暖水袋装满,放在她桌角,不多一句安慰,也不多一句打探;
她偶尔在傍晚坐在操场看台上,望着远处的灯火发呆,他就坐在几米外的台阶上,陪着吹吹风,各自沉默,互不打扰。
郑依依不是木头,她看得懂这份温柔。
身边不少人明里暗里撮合,室友打趣说“陈默学长满眼都是你”,她都只是淡淡一笑,不接话,不回应,不往前,也不彻底推开。
她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她心里埋着一个死去的少年,埋着一场用生命完成的告别,埋着一段连祭奠都要偷偷进行的初恋。她的心上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碰就出血,一动就窒息。
她总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配再拥有完整的爱。
刘通把余生都给了她,她若转身爱上别人,像是一种背叛。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把那支刻着“依”字的钢笔拿出来,指尖一遍遍抚过那道浅浅的刻痕。
“刘通,”她在心里轻声说,“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他很温柔,很安稳,像你当年一样,会护着我。可是我不敢……我怕一回头,就对不起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成都常年不散的湿气,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四年里,她很少回家。
每次回去,父母都小心翼翼,绝口不提过去,不提那片花田,不提那个名字。小城变化不大,梧桐依旧,街道依旧,只是她再也不敢靠近当年的校门口,不敢看向那条通往油菜花田的路。
那里埋着她的十七岁,也埋着她的一生所爱。
毕业那年,郑依依以专业前三的成绩,拿到成都一家老牌设计院的offer。
陈默也顺利毕业,留校做了助教,后来又转去建筑研究所,工作地点离她的设计院不远。
那天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成都依旧下着小雨,雾气漫过街道。
郑依依停下脚步,看着身边这个陪了她整整四年的人,轻声说:“陈默,谢谢你这几年。”
陈默看着她,眼底温和如初,轻轻笑了笑:“不是这几年,是以后很多年。”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异常郑重:
“依依,我不等你立刻放下过去,也不等你马上回应我。我只是想在你身边,你愿意走一步,我就陪一步;你愿意停,我就等。我不急,你也别逼自己。”
郑依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忘了吧”“向前看吧”“别活在过去”,只有陈默,告诉她:你可以慢一点,你可以不坚强,你可以带着回忆活下去,我陪着你就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入职设计院后,郑依依依旧是那个拼命到近乎苛刻的人。从最基础的绘图员,到助理设计师,再到能独立负责小型项目,她一步步站稳脚跟,沉稳、专业、话少、靠谱,成了同事口中“最放心的郑工”。
她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不大,却干净整洁。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客厅放着一张书桌,桌屉最深处,永远锁着那支钢笔,和一叠早已泛黄的旧纸——那是当年刘通抄过的笔记,她从老家带来,一路带在身边。
她很少再哭,很少再崩溃,表面看上去和这座城市里所有普通的年轻白领没什么两样:上班、加班、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宅家画图、看书、发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始终有一片禁区。
每年到了那个车祸发生的日期,她都会请假,一个人待在家里,拉上窗帘,不开灯,不说话,不吃不喝,静静坐一整天。
那一天,她是属于刘通的。
属于十七岁,属于油菜花田,属于那场用生命完成的守护。
陈默从不多问,只是会在那天默默发来一条信息:
“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然后安安静静在车里坐着,守到深夜,确认她平安,才默默离开。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成都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湿冷的风穿城而过,带走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郑依依二十八岁那年,在双方长辈半是期盼半是试探的目光里,和陈默领了证。
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是两家人简单吃了顿饭,拍了一套朴素的婚纱照。她穿婚纱的样子很好看,眉眼清浅,气质温婉,陈默站在她身边,温和安稳,郎才女貌,人人都说般配。
只有郑依依自己知道,在交换戒指的那一刻,她心底悄悄说了一句:
“刘通,我结婚了。他很好,你放心。”
婚后生活平静而温暖。
陈默体贴、包容、有分寸,从不追问她的过去,从不触碰她的禁区,夜里她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发抖,他只会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我在,别怕”,从不多问梦见了什么。
他们后来在锦江边买了一套小房子,采光很好,阳台能看见江面的雾气。她养了一只橘猫,取名阿呜,黏人又温顺,常常蜷在她腿上睡觉。
在外人眼里,郑依依事业稳定、家庭和睦、丈夫温柔、生活安逸,是标准的人生赢家。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缺口。
风一吹,就会想起北方小城的夏天,梧桐树下的摩托,田埂间的金黄,少年干净的笑,以及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
“我等你。”
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
在这座远离伤痛的城市,安稳度日,带着回忆慢慢老去,把那个名字、那段岁月,永远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带进坟墓里。
她以为,刘通这辈子,只会以“死去的初恋”的身份,活在她一个人的秘密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这座偌大的、潮湿的、温柔又残忍的成都城里,
那个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少年,
也和她一样,带着一身伤痕,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活在同一片雨雾之下。
活在同一片灯火之中。
活在一场长达十余年的、残忍又深情的重逢前夜。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九章 人海擦肩,故人未亡
成都的深秋,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雾裹着。
街道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一片,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路面上,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里飘着火锅香、糖炒栗子香、还有街边小店煮着的醪糟甜香,是这座城市独有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郑依依那天难得清闲。
项目刚结束,设计院放了半天假,陈默去研究所加班,她一个人懒得在家做饭,便沿着锦江边慢慢走,一路晃到了春熙路。
人来人往,热闹喧腾。
年轻男女说笑穿梭,街边店铺音乐轻快,小贩推着车吆喝,阳光偶尔从云层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晃动的光斑。一切都平和、寻常、再普通不过。
郑依依在一家咖啡馆外站定,想点一杯热拿铁暖暖手。
她低头翻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脑子里想着晚上回去给阿呜添点猫粮,顺便把阳台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浇浇水。生活琐碎、安稳、无波无澜,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直到——
一道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轮廓,闯入视线。
就在几步开外,人行道边缘,一个男人正弯腰,给身边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系围巾。
男人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左肩微微倾斜,站姿并不平稳。他的头发比少年时短了些,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略有些紧绷,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隐忍。
就那么一个弯腰的动作,一个侧影,一个抬手的弧度。
郑依依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住。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手机,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光影、人群、喧嚣,全都瞬间退远,只剩下耳边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嗡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在心里疯狂否定。
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一九九八年的油菜花田,死在那场惨烈的车祸里,死在她十八岁之前所有的青春里。所有人都这么说,父母这么说,亲戚这么说,小城所有人都这么说,她自己信了十几年,撑了十几年,熬了十几年。
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绝对是认错人了。
天下相似的人那么多,不过是侧脸像,不过是身形像,不过是某个动作像……她一定是太想念,太执念,所以看花了眼。
郑依依用力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
视线重新聚焦。
男人已经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灼热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腰斩、凝固、无限拉长。
男人的瞳孔,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骤然收缩。
那双眼睛。
那双十七岁时藏着星光与野气、会在梧桐树下笑着喊她“好学生”的眼睛;那双在医院里紧张得不敢大声喘气、攥着白玫瑰手足无措的眼睛;那双在花田最后一刻,决绝又不舍、拼尽全力把她推开的眼睛。
没有丝毫差错。
没有半点相似。
就是他。
是刘通。
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没有死去,没有消失,没有长眠在油菜花田的泥土里。
他活着。
在成都。
在她撑过无数个黑夜、以为永远告别过去的城市。
在她安稳结婚、以为此生只剩回忆的人生里。
郑依依的大脑彻底宕机,所有理智、所有认知、所有十几年来构建的自我安慰,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明明熟悉、却又多了岁月刻痕的脸。
看着他平静之下翻涌的震惊、慌乱、痛苦、躲闪。
最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他的左腿。
裤管是空的。
从膝盖下方开始,空荡荡地垂着,被风轻轻一吹,微微晃动,刺目得让人窒息。
他不是死了。
他是残了。
是当年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一条腿,却没有夺走他的命。
而所有人——他的父母、她的父母、所有知情的人——联手编织了一个长达十余年的谎言,把“死亡”二字,狠狠砸在她头上,把她推入长达十几年的深渊,让她抱着愧疚、思念、绝望、永别,独自熬到二十八岁。
让她以为,她这辈子,都欠他一条命。
让她以为,她永远失去了道歉、告别、甚至再见一面的机会。
“爸爸,”身边的小男孩仰起头,拉了拉刘通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开口,指着不远处的糖炒栗子摊,“我想吃那个,香香的。”
那一声爸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郑依依的心上。
她猛地回神,才注意到那个孩子。
眉眼像极了刘通,鼻梁、唇形、甚至微微上扬的眼角,都带着少年时他的影子。那是他的儿子。
他有家庭。
有妻子。
有孩子。
有一段她完全不知道、完全没参与、完全被隔绝在外的人生。
而她呢?
她在无数个夜里哭到窒息。
她在每年忌日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一整天。
她不敢回家,不敢提名字,不敢靠近那片花田。
她不敢深爱,不敢完全交付,不敢心安理得接受陈默的好。
她带着“他为我而死”的枷锁,活了整整十几年。
结果。
他活着。
好好地活着。
娶妻生子。
隐姓埋名。
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她从大学、毕业、工作、结婚、安稳度日。
郑依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喉咙到心脏,每一寸都在剧烈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痛。
比当年听到死讯更痛。
比当年在病床前崩溃更痛。
比无数个深夜从噩梦里惊醒更痛。
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最刻骨的人、联手欺骗、彻底抛弃、独自承受所有痛苦的痛。
是“我为你痛不欲生,而你好好活着,只是不要我”的痛。
刘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慌乱、痛苦、愧疚、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的躲藏,十几年的“我已不在人世”,在这一刻,彻底破功。
郑依依看着他,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恨命运,恨车祸,恨永别)的人,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身边的孩子,看着他眼底所有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惨,极凉。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一串接一串,砸在衣襟上,无声,却滚烫。
原来。
初恋没有去世。
去世的,是她十几年的青春。
是她十几年的执念。
是她十几年,独自扛下的、全世界最残忍的谎言。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依旧,阳光依旧,糖炒栗子的香气依旧。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平凡的深秋午后,在成都最热闹的街头,一个女人的整个世界,第二次,彻底塌了。
第一次,是他“死”了。
第二次,是他活着。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十章 谎言如刀,余生皆错
周围的人潮依旧涌动,叫卖声、脚步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市井烟火,可郑依依和刘通之间,却像隔着一片冻僵的海。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刘通身边的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父亲,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郑依依,小声问:“爸爸,这个阿姨怎么了?”
刘通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拐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腿下方空荡荡的裤管被秋风轻轻掀起,那道刺眼的残缺,像一句无声却残忍的供词,把十几年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
是他亲手选择了“死亡”。
是他求着父母一起撒谎。
是他不顾一切远离家乡,隐姓埋名来到成都。
是他看着她入学、毕业、工作、结婚,一步一步走入安稳人生,从未出现,从未打扰,从未揭穿。
他以为,这是成全。
直到此刻,看见她眼泪汹涌、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破碎与不敢置信,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所谓的成全,对她而言,是长达十几年的活埋。
郑依依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眼泪疯狂滑落。她没有上前,没有质问,没有嘶吼,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这个她悼念了十几年、以为早已埋入黄土的人。
十几年的日日夜夜,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腥甜发苦。
她想起每一个因噩梦惊醒的深夜。
想起每一次看到摩托就下意识避开的慌张。
想起每一年忌日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绝望。
想起每次回家路过梧桐树下时,心口那阵尖锐的刺痛。
想起她不敢深爱、不敢完全交付、不敢心安理得幸福的所有瞬间。
想起她对着那支刻字钢笔,一遍又一遍说“我会带着你一起活”的卑微与执着。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生死相隔。
是一场骗局。
是他还活着,却让她以为他死了。
是他还活着,却让她背负着“他为我而死”的枷锁,活了整整十几年。
终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凌迟后的颤抖:
“你没有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确认了全世界最残忍的真相之后,空洞到极致的平静。
刘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依依……”
这是十几年后,他第一次,亲口喊出她的名字。
和当年在梧桐树下、在医院里、在油菜花田边的语气一模一样,干净、低沉、带着少年时的温柔,也带着如今蚀骨的愧疚。
就这两个字,彻底击溃了郑依依勉强维持的所有理智。
“为什么?”她向前一步,眼泪掉得更凶,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为什么让我抱着愧疚过了十几年?为什么——”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早已溃烂的伤口。
刘通看着她,心痛到几乎无法站立,他攥紧拐杖,勉强稳住身体,低声开口,每一句都像从血里挤出来:
“我不能不骗你。”
“那场车祸,我活下来了,但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下,全没了。”
他轻轻抬了抬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动作平静,却带着让人心碎的自嘲:“我成了残疾人,一辈子要靠拐杖、靠假肢,一辈子站不直、走不稳、跑不动,再也不能骑摩托,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郑依依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不知道,他承受过这样的残缺。
从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熬过怎样黑暗绝望的康复与挣扎。
从不知道,他所谓的“死亡”背后,是这样一场自我放逐式的牺牲。
“你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前途光明,要考大学,要去大城市,要过干干净净、顺顺利利的人生。”刘通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跟着一个残疾人,被人指点,被人议论,一辈子背着我这个包袱。”
“我配不上你了。”
“死了,对你最好。”
“你可以忘了我,可以安心往前走,可以找一个健全、安稳、能给你完整人生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他看着她,眼底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与温柔:“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我以为,你难过几年,总会走出来,总会幸福。”
郑依依摇着头,眼泪模糊了一切:“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我做决定?你怎么敢不问我愿不愿意?怎么敢让我用十几年的痛苦,换你所谓的‘为我好’?”
“我愿意!”她几乎是吼出来,“当年我就愿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愿意!残疾也好,贫穷也好,一辈子照顾你也好,我都愿意——”
“可我不愿意!”刘通猛地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带上压抑多年的失控,眼眶通红,“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看着你跟着我受苦!不愿意你放弃前途、放弃梦想、放弃所有本该属于你的光明!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也不愿意你被我毁掉!”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地冰凉。
小男孩吓得往刘通身后缩了缩,小声喊:“爸爸……”
刘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失控的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再看向郑依依时,语气已恢复沉重的平静:“我父母求我别这样,可我一意孤行。我求他们帮我撒谎,求他们对外宣称我抢救无效,求他们悄悄带我离开家乡,越远越好。”
“你父母……也知道?”郑依依声音发颤。
她忽然想起,每次回家提起刘通,父母总是脸色僵硬、迅速转移话题;想起她哭到崩溃时,他们只敢抱着她,却从不说半句“他其实还在”;想起他们从不多谈那场车祸,从不多谈后事,从不多谈任何细节。
原来不是不忍提及。
是共谋。
是一起守护这个残忍的秘密。
“是。”刘通点头,闭上眼,字字艰难,“我爸妈去找过你爸妈,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们商量好,一起瞒你。他们都觉得,这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郑依依踉跄着后退一步,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她最亲的父母,她最爱的少年,联手给她造了一座坟墓,让她在里面,独自哀悼了十几年。
而他们,在外面,看着她挣扎、痛苦、绝望、自我折磨,却始终沉默。
都觉得是为她好。
都觉得是成全。
都觉得,她应该感激这场精心策划的“死亡”。
“最好的保护……”郑依依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绝望,“原来你们所谓的保护,就是让我以为自己害死了最喜欢的人;就是让我十几年不敢回家,不敢靠近那片花田;就是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连幸福都觉得是背叛……”
“刘通,你真狠。”
“你比真的死了,还要狠。”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刺穿刘通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摔倒,只能死死撑住拐杖,大口喘着气,眼底是彻底的崩溃与无力:“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不能给她未来。
不能给她安稳。
不能给她正常的人生。
他能做的,只有消失。
他以为消失,是最后能给她的温柔。
却不知道,对郑依依而言,这场虚假的死亡,是比真实的永别,更漫长、更煎熬、更无解的酷刑。
“依依……”刘通看着她,声音颤抖,充满哀求,“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的,在十几年的痛苦面前,轻得像个笑话。
郑依依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生、念了一生、痛了一生、如今又恨不起来的人,看着他身边懵懂的孩子,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眼底蚀骨的愧疚与痛苦。
她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崩溃、所有的恨与怨,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支撑。
他不是不爱。
不是抛弃。
不是背叛。
他只是用了最愚蠢、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爱了她一辈子。
用一场虚假的死亡,换她光明坦荡的余生。
用自己一生的残缺与孤独,换她不必背负、不必受苦、不必妥协。
他以为这是成全。
却不知道,他亲手毁掉了她人生里,唯一一次可以和他并肩同行的机会。
也毁掉了她十几年里,每一个可以安心幸福的日夜。
郑依依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压抑不住,放声痛哭。
不是哭他的残缺。
不是哭他的欺骗。
不是哭命运的捉弄。
是哭他们两个人,明明都用尽全力去爱,却偏偏以最痛的方式,错过一生。
是哭她整整十几年的悼念,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是哭他整整十几年的隐忍,全都成了一场徒劳。
是哭他们从十七岁开始,就注定被命运与选择,反复凌迟,永无圆满。
刘通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人群里哭得浑身发抖,心如刀割,却不敢上前,不敢触碰,不敢安慰。
他没有资格。
是他亲手把她推进深渊。
是他亲手选择了永不相见。
是他亲手,把“郑依依”这三个字,锁进了“已故初恋”的标签里。
如今真相撕开,他除了一句苍白的对不起,什么都给不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春熙路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街角这一幕心碎的重逢。
没有人知道,一个女人刚刚得知,她悼念了十几年的初恋,没有去世。
去世的,是她被谎言碾碎的青春,
是她被愧疚捆绑的半生,
是她和他之间,再也回不去、再也补不全、再也不可能重来的——
整整一生。
第二卷 成都的雨与漫长岁月
第十一章 回家的质问与无声的陪伴
郑依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春熙路的。
眼泪一路流,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虚浮浮,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往前走。
刘通想追上来,可刚抬起拐杖,小男孩就紧紧抱住他的腿,怯生生地喊:“爸爸,你要去哪里?”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孩子、家庭、残缺的身体、早已错开的人生……无数根绳子捆住他,让他寸步难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郑依依的身影,淹没在人潮里,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再也抓不住。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懂得:
他这一生,不仅失去了一条腿,也彻底失去了她。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他亲手铸造的、名为“成全”的牢笼。
郑依依浑浑噩噩,一路走回小区,爬上楼,掏出钥匙,手抖得连钥匙孔都对不准。
门“咔嗒”一声打开。
屋里暖黄的灯光,阿呜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往常这声软糯的叫唤,总能让她心头一软。可今天,所有温暖都被抽空,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控制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不是压抑的哭,不是沉默的哭,是彻底崩溃、撕心裂肺、连呼吸都疼的哭。
十几年的思念,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自我惩罚,十几年的不敢幸福……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他没死。
他活着。
他残疾了。
他骗了她。
父母也骗了她。
所有人都觉得是为她好。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感激这场“死亡”。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替她做决定?
凭什么她连选择共苦的权利都没有?
凭什么她要背负着“他为我而死”的枷锁,活了整整十几年?
哭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凄厉又绝望。
阿呜被吓到,缩在角落,不敢靠近。
不知哭了多久,门锁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
陈默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郑依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是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我在。”
只有两个字,却稳如磐石。
郑依依再也撑不住,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几乎晕厥:“陈默……他没死……刘通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就在成都……他骗了我……所有人都骗了我……”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
陈默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别怕,我在。”
他早就察觉到她心底埋着一个人。
察觉到她每年固定一天的消失与沉默。
察觉到她对“摩托车”“油菜花”“北方小城”这些字眼的本能回避。
察觉到她即便结婚,也始终保留着一道别人无法踏入的禁区。
可他从不说破,从不追问,从不逼迫。
他等她自己愿意说。
等她愿意把最破碎、最不堪、最黑暗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他为什么要骗我……”郑依依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他死了……为什么要让我愧疚十几年……为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因为他太爱你,也太不懂你。”
爱到愿意用消失,换她光明。
不懂到不知道,她要的从不是光明,是他。
郑依依哭得浑身脱力,眼泪浸湿了陈默胸前的衣服,温热的,咸涩的,全是她十几年不敢释放的委屈。
陈默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任由她哭,任由她发泄,任由她把所有黑暗与痛苦,倾倒在他怀里。
他不问细节,不问经过,不问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现在过得如何。
他只做一件事:
接住她。
那天晚上,郑依依一夜没睡。
她把抽屉最深处的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那支刻着“依”字的钢笔,泛黄的笔记,几张当年偷偷拍下的、模糊的背影照片,还有一叠写满字却从未寄出的信纸。
每一张,都写给“去世的刘通”。
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握着钢笔,指尖冰凉,眼泪一滴滴落在笔帽上。
天亮时,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回家。
回北方小城。
当面问父母。
当面把这个横跨十几年的谎言,彻底撕开。
陈默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帮她收拾行李,订好最早一班的高铁,轻声说:“我陪你。”
郑依依抬头看他,眼眶通红:“你不用这样……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陈默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勉强,“我不插手,不问话,只陪着你。你需要支撑,我就在;你想一个人面对,我就在外面等。”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依依,我不是要取代谁,也不是要占有你全部的过去。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再走一次地狱。”
郑依依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上来。
她这一生,遇到两个极好的人。
一个用命护她,用谎言成全她,把她推往光明,自己留在黑暗里。
一个用耐心等她,用包容守护她,不逼她忘记,不逼她坚强,只静静陪着她。
一个是她的青春,是她的执念,是她刻进骨血的初恋。
一个是她的余生,是她的安稳,是她走出黑暗的底气。
而她,却把两个人,都辜负了。
一路北上,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温润,渐渐变回北方的硬朗。
郑依依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支钢笔。
陈默坐在她身边,安静地握着她的手,不说话,不打扰,只给她稳稳的力量。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父母看到她身边的陈默,又看到她眼底死寂般的冰冷,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一眼就明白:
瞒不住了。
真相,还是来了。
郑依依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平静地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抬眼看向父母,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
“刘通没有死。”
“他只是残疾了,只是离开了,只是骗了我。”
“你们全都知道,全都瞒着我,全都觉得,这是为我好。”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缓缓划过。
母亲瞬间红了眼,别过脸,肩膀剧烈颤抖。父亲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眉头紧锁,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郑依依看着他们,眼底是彻底的疲惫与失望,“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连选择的权利,都不肯给我吗?”
“当年就算他残疾了,就算他一辈子站不起来,我也愿意跟他在一起。我可以照顾他,我可以陪着他,我可以和他一起吃苦,一起熬,一起面对所有风言风语……”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凭什么让我抱着‘他为我而死’的念头,自我折磨十几年?”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发颤,眼泪无声滑落。
母亲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哭着抓住她的手:“依依,妈对不起你……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刘通那孩子,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帮他撒谎,求我们让你忘了他……他说他不能拖累你,不能毁了你一辈子……”
“我们看着你每天哭,每天睡不着,我们也心疼……可我们不敢说,不能说……我们以为,时间长了,你总会走出来,总会幸福……”
“我们以为,这是对你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郑依依笑了,笑得凄凉,“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就是最好的结果?让我不敢爱,不敢幸福,不敢心安理得过日子,就是最好的结果?”
“妈,你们毁掉的不是我的负担,是我的爱情,是我的选择,是我整整十几年的人生。”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错了……”
错在自以为是。
错在以为“为你好”,就是真的好。
错在亲手,把一对深爱彼此的人,拆成了生死相隔、永不相见的两半。
郑依依看着眼前头发已经花白的父母,看着他们满脸愧疚与痛苦,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质问,突然就没了力气。
他们不是坏人。
刘通也不是坏人。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爱着她,保护她。
可这份爱,太重,太痛,太残忍。
重到她用十几年的时光,都承受不起。
她没有再责备,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真相,撕开一次,就够了。
再撕,只会把所有人都撕得血肉模糊。
当天下午,郑依依和陈默,一起去了当年那片油菜花田。
十几年过去,田还在,花还在,风还在。
金黄一片,漫无边际,风一吹,波浪起伏,花香依旧。
郑依依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轻轻闭上眼。
十七岁的夏天,少年骑着摩托,载着她,穿行在花海之间。
他说,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
他说,我去你上学的城市,开一家修车铺,饿不着你,拖不垮你。
他说,我等你。
然后,货车驶来,他把她推向生,自己迎向死——至少,她曾那样以为。
如今她终于知道,他没死。
可他,也永远不是当年的他了。
她也不是当年的她了。
时光,谎言,选择,命运……早已把他们,推往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轨道。
郑依依缓缓睁开眼,眼泪滑落,却异常平静。
“陈默,”她轻声说,“我们回成都吧。”
“好。”陈默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花田。
有些告别,不必声嘶力竭。
有些放下,不必轰轰烈烈。
她终于可以对十七岁的自己,对那个死去又活来的少年,说一句:
我不怪你了。
也不怪他们了。
更不怪我自己了。
初恋没有去世。
可那段被谎言碾碎的青春,那段只能在回忆里相见的爱情,
真的,结束了。
第三篇:《初恋去世了》前传:刘通的成都岁月
第十二章 破碎的摩托与未寄出的信
1998年的那个春天,油菜花还没来得及谢,刘通的世界就碎了。
当他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里醒来时,左腿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医生的声音像冰锥扎进他的耳膜:“我们尽力了,但你的左腿……保不住了。”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车祸前的画面:依依搂着他的腰,在风里喊“我要飞啦”;大货车的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向路边,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砸在柏油路上。
“依依……”他哑着嗓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守在床边的母亲别过脸,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通儿,依依她……她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
刘通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能骑着摩托载着依依穿过霓虹的少年了。他成了一个残疾人,一个会拖累她一生的负担。
“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告诉依依,我死了。”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通儿,你疯了?!”
“我没疯。”他的眼神决绝,“她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将来要考名牌大学,要过好日子的。我不能让她被我毁了。”
那天晚上,他在病床上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依依,第二封给父母,第三封,写给未来的自己。
给依依的信里,他写:“依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别为我难过,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能给你完整人生的人,替我好好爱你。”
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刻着“依”字的钢笔——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本来打算在高考结束后送给她。
一周后,刘通和父母悄悄离开了家乡。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只留下一个“刘通因车祸去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第十三章 成都的雨与修车铺的光
成都的雨总是绵密而温柔,像一段剪不断的愁绪。刘通一家在成都的老巷子里租了一间低矮的平房,父亲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母亲在巷口摆了个小摊卖抄手,而刘通,只能坐在家里,盯着窗外的雨丝发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人。那支钢笔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像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直到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个旧摩托发动机,放在他面前:“通儿,你以前不是最爱摆弄这些吗?试试?”
刘通看着那台布满油污的发动机,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在技校的车间里,对着一台报废的摩托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眼里却闪着光。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拄着拐杖,走出了家门。他在巷口的修车铺里,看着师傅们拆修摩托,一看就是一下午。师傅们起初有些诧异,但看着他眼里的执着,便默许了他的存在。
半年后,刘通用父母攒下的钱,在巷口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铺。招牌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通记摩托维修”几个字,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
他的手艺很好,收费也公道,很快就有了不少回头客。有人问他,为什么对摩托这么痴迷,他总是笑着摇头:“习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拧动扳手,每一次调试引擎,都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他在修车铺的角落里,摆了一张旧照片——那是十七岁的他,骑着摩托,载着依依,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灿烂。
第十四章 苏晚的出现与迟来的温柔
2003年的夏天,苏晚推着一辆抛锚的女式摩托,走进了“通记摩托维修”。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像一阵清风吹进了闷热的修车铺。
“师傅,我的摩托坏了,能帮我看看吗?”
刘通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晚的眼睛很亮,像成都夏夜的星星,和依依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那天,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摩托修好。苏晚执意要多给他钱,他却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不用。”
从那以后,苏晚成了修车铺的常客。她会在下班后来这里,帮他整理零件,或者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修车。她从不问他的过去,也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有一次,刘通在修车时,不小心被扳手砸到了手,鲜血直流。苏晚立刻拿出随身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眼里满是心疼:“以后小心点,别再伤到自己了。”
那一刻,刘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依依,想起了她在他生病时,也是这样温柔地照顾他。
“苏晚,”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个残疾人,我配不上你。”
苏晚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刘通,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腿。”
2005年的春天,刘通和苏晚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只有双方的家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刘通拄着拐杖,站在苏晚身边,眼里闪着泪光。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第十五章 刘念的名字与藏在心底的思念
2006年的冬天,刘念出生了。刘通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眼泪砸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他给孩子取名“刘念”,一半是因为“念”字和“依”字同音,一半是因为,他想把对依依的思念,永远藏在心底。
刘念渐渐长大,他像所有小男孩一样,对摩托充满了好奇。他会坐在刘通的腿上,看着他修车,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为什么要拄拐杖呀?”
刘通总是笑着摸他的头:“因为爸爸以前救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呀。”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刘念关于依依的事,也从来没有在苏晚面前提起过。他把那些回忆,像那支钢笔一样,锁在抽屉最深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拿出来,轻轻抚摸。
2014年的深秋,刘通带着刘念去春熙路买糖炒栗子。他牵着儿子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依依。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和十七岁那年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刘通的脚步猛地停住,血液仿佛凝固了。刘念仰起脸,拉了拉他的手:“爸爸,你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又抬起头,看着依依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有些爱,注定要藏在时光的褶皱里。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终将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余温,温暖着他的余生。
第四卷 时光褶皱与余生和解
第十六章 两个妻子,一场无声的成全
从北方小城回到成都,郑依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戾气。
哭闹过,质问过,崩溃过,连最根源的谎言都撕开了,剩下的不是更烈的恨,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与空茫。
她依旧按时上班、画图、开会,依旧回家给陈默做饭、喂阿呜、收拾阳台的花草,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有陈默看得出来,她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亮,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一握就是半宿。
他不问,不催,只是每晚把她的手轻轻包在掌心,让她知道:无论过去多乱,现在有人托住她。
这天傍晚,郑依依刚下班走到小区门口,便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梧桐树下。
穿着素色棉麻长裙,头发挽得干净,气质温和安静,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柔软与坚韧。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正是那天在春熙路,站在刘通身边的孩子。
郑依依脚步一顿。
不用介绍,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刘通的妻子,苏晚。
苏晚也看见了她,没有躲闪,没有局促,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郑女士,”她先开口,声音轻柔,“我叫苏晚,是刘通的妻子。我等你很久了。”
郑依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情敌相见,本该是尴尬、尖锐、充满火药味的场面。可在苏晚身上,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只看到一种坦然、坦荡、甚至带着成全意味的平静。
“你想跟我说什么?”郑依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苏晚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刘念,“孩子也在,就在前面那家咖啡店,不吵。”
郑依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灯光柔和。苏晚给刘念点了一份小蛋糕,孩子安安静静地吃着,不打扰两个大人说话。
桌上两杯热拿铁,热气袅袅,模糊了彼此眼底的情绪。
最先开口的是苏晚。
“我知道你是谁。”她轻轻搅动咖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刘通从来没有瞒过我,从我们在一起第一天,他就把你的事,完完整整告诉了我。”
郑依依猛地抬眼。
她以为,这是刘通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不能被妻子触碰的禁区。却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
“他跟我说,十七岁那年,他用一条腿,换了你一条命。”苏晚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坦荡,“也跟我说,他后来选择‘死’,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不敢拖累,爱到只能放手。”
“这些年,他每一年都会在那天,把自己关在修车铺里,不说话,不接活,就看着一张旧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你,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很轻。”
郑依依心口猛地一缩,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固定的日子里自我祭奠。
原来他也在,用另一种方式,守着那段被所有人抹去的时光。
“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郑小姐。”苏晚声音很柔,却异常坚定,“我甚至……很感激你。”
“感激我?”郑依依不解。
“是你,在他最年轻最耀眼的时候,给过他一段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爱情。是你,让他在车祸之后、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里,心里还有一点光,撑着他活下去,撑着他重新站起来,撑着他开了那家修车铺,撑着他遇见我,撑着他有了念儿。”
苏晚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心疼:“他这辈子,欠你一句对不起,也欠自己一个原谅。可他不敢见你,不敢打扰你,更不敢破坏你现在的生活。他说,你已经有了安稳的家,有了很好的丈夫,他不能再把你拖回过去。”
郑依依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是唯一被欺骗、被辜负、被错过的人。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刘通背负的,是残缺的身体、是一生的自卑、是不敢靠近的思念、是看着爱人幸福却只能隐身的痛苦。
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正妻,却包容着丈夫心底永远的白月光,守着他的伤口,陪着他沉默,不抢,不闹,不怨,不恨。
“那天在春熙路,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垮了。”苏晚轻声继续,“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说他对不起你,说他毁了你的十几年,说他不该用自以为是的爱,害你那么苦。”
“他不是故意要骗你一辈子。”苏晚看着她,眼神真诚,“他只是太害怕,怕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怕你同情,怕你可怜,怕你因为当年的情分,放弃自己的人生,回头陪他受苦。”
“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是救你。”
“他这辈子最蠢的事,是骗你。”
郑依依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手背上,滚烫而无声。
这么多年的恨、怨、委屈、不解,在这一刻,被这个温柔的女人,轻轻一句话,全部融化。
她不是输给苏晚。
她是输给了一场横跨十几年、谁都没有错、却谁都伤痕累累的命运。
输给了刘通笨拙到残忍的深情。
输给了所有人“为你好”的枷锁。
输给了那段,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圆满的青春。
“我……”郑依依声音发哑,“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残疾。当年如果他告诉我,我会留下来,我会照顾他,我会陪着他,我什么都愿意。”
“我知道。”苏晚轻轻点头,“他也知道。可他就是不愿意。他宁愿你恨他、忘了他,也不愿意你为了他,委屈自己。”
这就是刘通。
十七岁的野,十七岁的勇,十七岁的笨拙,十七岁的骄傲,到死都没变。
沉默很久,郑依依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异常平静:“他现在……过得好吗?”
“还算安稳。”苏晚笑了笑,“修车铺生意不错,念儿很乖,我陪着他,日子平平淡淡,也踏实。他只是……心里一直有个缺口,那个缺口,是你。”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郑依依轻声说,“我有我的家庭,我的丈夫,我的人生。我只是……想知道,他好好活着,平安健康,就够了。”
“我明白。”苏晚点头,“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争什么,也不是要解释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白白痛过十几年,你的痛,他都懂,他都记着,他也用他的一辈子,在偿还。”
她顿了顿,轻轻握住郑依依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没有一丝敌意。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苏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真诚,“你值得安心幸福,他也值得平静余生。你们谁都不欠谁了,真的。”
郑依依看着眼前这个大度、温柔、通透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轻浅,却带着解脱。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好。”
离开咖啡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成都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刘念仰起脸,看着郑依依,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依依阿姨。”
郑依依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眉眼像极了刘通,干净、明亮、带着少年时的影子。
“念儿真乖。”
苏晚牵着孩子,对她微微颔首:“我们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你丈夫应该在等你。”
郑依依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她没有输。
刘通没有错。
苏晚没有委屈。
陈默没有被辜负。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守着、成全着。
雨丝落在脸上,微凉,却不再刺骨。
郑依依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
“我没事了,我回来了,在家等我。”
很快,对方回复:
“好,雨大,慢点走,我在楼下接你。”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雨里。
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柔和的光圈,街道上车流缓缓,行人步履悠闲,火锅香气飘在风里,一切都是这座城市最平常、最温暖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
初恋没有去世。
去世的,是那段被谎言与遗憾困住的岁月。
而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可以真正地、安心地、毫无负担地,往前走了。
第五卷 时光褶皱与余生再和解
第十七章 锦江晚风,各自圆满
成都的雨,总是下得绵长而温柔。
一连几日的微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傍晚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吹在脸上清凉而舒适。陈默提前下班,回家接了郑依依,又顺路买了些孩子爱吃的点心与水果,轻声对她说:
“今天傍晚,苏晚发消息,说想一起在江边走走,念儿也想来看看江景。”
郑依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丝毫慌乱与逃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平静无波:“好。”
从春熙路重逢,到回家对质父母,再到苏晚主动登门谈心,那些曾让她窒息、崩溃、彻夜难眠的情绪,已经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不再恨那场谎言,不再怨那场错过,不再困在“他为我而死”的执念里,也不再因为“他还活着”而撕裂现有的生活。
她终于懂得:有些爱情,负责照亮青春;有些陪伴,负责安稳余生。
而她,两者都曾拥有,已是命运最大的温柔。
锦江边的步行道上人来人往,落日把江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水波缓缓流动,碎光点点。
郑依依和陈默刚走到约定的栏杆旁,就看见不远处,一道拄着拐杖的身影,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慢慢走来。
刘通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左腿的空缺依旧刺目。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而克制,少了少年时的张扬野气,多了中年男人的沉稳与内敛。
苏晚走在他身侧,不紧不慢地陪着,偶尔伸手轻轻扶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依靠。
四目相对,没有躲闪,没有尴尬,没有汹涌的情绪。
只有一声极轻、极平静的招呼。
“依依。”刘通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像多年未见的旧友。
“刘通。”郑依依回他,嘴角带着一抹浅淡而释然的笑。
这是时隔十几年,他们第一次,如此平静、坦荡、毫无负担地呼唤彼此的名字。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没有心痛欲裂。
只有时光过境,尘埃落定。
陈默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对刘通微微点头:“你好,我是陈默。”
“你好,刘通。”对方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带着真诚的谢意,“这些年,麻烦你照顾她。”
“应该的。”陈默语气平和,“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简单两句话,两个男人之间,便完成了最无声的交接与成全。
一个把年少挚爱,妥帖交托。
一个接过往后余生,用心守护。
没有嫉妒,没有敌意,没有暗流涌动。
他们都深爱过同一个女人,也都懂得:她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刘念挣脱苏晚的手,跑到栏杆边,好奇地看着江面来回穿梭的游船,回头对郑依依笑:“依依阿姨,你看,船好大!”
郑依依蹲下身,陪着孩子一起看江面,声音温柔:“是啊,等天气再暖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坐船。”
“真的吗?”刘念眼睛一亮。
“真的。”
苏晚站在一旁,轻轻笑着,看向刘通,又看向郑依依与陈默,眼底一片平和安稳。
刘通拄着拐杖,站在郑依依身侧不远处,和她一起望着江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保持着最舒服、最体面的距离。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他轻声问。
“很好。”郑依依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落日,“工作稳定,陈默很好,家里也安稳,一切都顺心。”
她顿了顿,也轻声反问:“你呢?修车铺忙吗?念儿乖不乖?身体……还好吗?”
“都好。”刘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铺子老顾客多,够养家。念儿听话,苏晚也细心,身体习惯了,不碍事。”
不碍事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十几年的康复、挣扎、自卑、隐忍与重新站起。
郑依依没有细问,也没有心疼到失控。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听懂了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苦,也像放下了所有未曾了结的憾。
“那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问候,是关心,是原谅,也是告别。
告别十七岁的风。
告别油菜花田的血与光。
告别那场横跨十几年的谎言与思念。
告别那个用命护她、用谎言爱她、却终究错过一生的少年。
江风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起两人的发梢。
郑依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傍晚,他骑着摩托,载着她穿行在小城的街道上,她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那时的风很暖,天很蓝,未来很长,他很完整,她很天真。
如今,风依旧,江依旧,人依旧,只是岁月换了人间。
他有妻有子,有安稳小家。
她有夫有伴,有现世安稳。
他们都活成了彼此曾经希望对方成为的样子。
“依依,”刘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当年的事,对不起。”
这一次,不是愧疚,不是哀求,不是崩溃。
是成年之后,历经沧桑,对过去最诚恳、最体面、也最彻底的致歉。
郑依依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清澈温和,没有一丝怨怼,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轻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那时候太年轻,不懂怎么去爱,也不懂怎么被爱。”
“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你活着,平安,健康,有家,有伴,有孩子绕膝。
我活着,安稳,踏实,有人守护,有人托底,有未来可期。
我们不再是恋人,不再是亏欠,不再是执念。
只是认识了大半辈子、共同拥有一段滚烫青春的——旧友。
陈默轻轻走到郑依依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占有,却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现在,有我。
刘通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失落,没有酸涩,只有彻底的释然与安心。
他一直最怕的,就是她过得不好。
如今亲眼看见她被人妥帖收藏,细心呵护,安稳明亮,他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终于放下。
苏晚走到刘通身边,轻轻握住他空闲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给他最安静的支撑。
两个家庭,四个人,一个孩子,并肩站在锦江边,看着落日沉入远处的楼宇,看着江面波光粼粼,看着晚风拂过两岸灯火。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爱恨纠缠,没有狗血撕扯。
只有平静,温暖,坦荡,和解。
刘念忽然跑到中间,一手拉住郑依依的手指,一手拉住陈默的小指,又回头对刘通和苏晚喊:“爸爸妈妈,我们一起拍照好不好?”
苏晚笑着拿出手机:“好啊。”
郑依依没有挣脱,也没有回避,只是微微弯腰,陪着孩子站在中间。
刘通拄着拐杖,站在苏晚身边,微微挺直脊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默揽着郑依依,眼神安稳,目光柔和。
“三、二、一——”
快门按下。
镜头里,落日熔金,江风温柔,两个家庭并肩而立,孩子笑得灿烂,大人眼底平静释然。
一张照片,定格了十几年的遗憾、错过、欺骗、思念、挣扎与最终的和解。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岸灯火次第亮起。
“我们该回去了,念儿该睡觉了。”苏晚轻声说。
“好。”刘通点头,看向郑依依和陈默,“那我们先走了,以后……常联系。”
“好。”郑依依微笑,“路上慢一点。”
刘通牵着刘念,苏晚在一旁细心扶着他,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步行道的灯火深处。
郑依依和陈默依旧站在江边,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都过去了。”陈默轻声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嗯。”郑依依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声音轻而安稳,“都过去了。”
过去的伤痛,过去的谎言,过去的执念,过去的青春,过去的爱情。
全都,过去了。
江风依旧温柔,城市灯火璀璨,火锅香气隐约飘来,行人笑语声声。
郑依依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被她随身携带了十几年的钢笔。
笔帽上那个小小的“依”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帽,重新放回包里。
不是忘记,不是丢弃,不是背叛。
而是终于可以,把它安安稳稳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再刺痛,不再捆绑,不再折磨。
那是她青春的勋章,是她被人拼尽全力爱过的证明,是她一生都值得珍藏的温暖,而不是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
“陈默,”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好。”陈默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回家。”
两人并肩,慢慢走在灯火通明的江边步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安稳而坚定。
很多年后,郑依依常常会想起那个傍晚。
想起锦江的落日,温柔的晚风,少年变作中年,遗憾化作释然,爱恨归于平静。
有人问她,后悔吗?
后悔当年那场车祸,后悔那场十几年的谎言,后悔错过那个用命爱她的少年?
她总是轻轻摇头,笑着说:
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
我的初恋,没有去世。
他只是,陪我走过了最滚烫的青春,然后把我的余生,妥帖交给了更适合的人。
而我,带着两段温柔的爱,好好活着,认真生活,不负过往,不负来人,不负岁月,不负自己。
风从十七岁吹过来,穿过小城,越过山川,落在成都的锦江边。
少年依旧,故人安好,各自圆满,余生晴朗。
第十八章 余生的余温
又过了几年,依依和陈默有了自己的女儿,取名叫陈念。刘念和陈念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像当年的依依和刘通。
每年春天,两家人都会一起去郊外看油菜花。刘通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苏晚牵着刘念,依依抱着陈念,陈默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野餐垫和零食。
有人问依依,再次见到刘通,会不会觉得遗憾。她总是笑着摇头:“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还活着,庆幸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刘通的假肢换了一副又一副,他的生活也越来越充实。他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铺,专门修摩托车,很多年轻人慕名而来,听他讲当年的故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依依带着陈念去刘通的修车铺。刘通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陈念蹲在旁边,好奇地问:“刘叔叔,你当年为什么要骑那么快的摩托呀?”
刘通停下手里的活,摸了摸陈念的头,笑着说:“因为叔叔当年要去救一个很重要的人呀。”
依依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她知道,十七岁的风早已吹过成都的巷陌,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遗憾,终将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余温,温暖着他们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