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木问天
作者:张永成
凌晨五点,天坛还沉在灰蓝的薄暗里。
我穿过空旷的圜丘广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六百年的梦。风从祈年殿的檐角滑落,带着青铜与松脂的气息,悄然拂过耳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来游园的,我是来赴约的。与一群沉默了六个世纪的守望者,在晨光未启之前,听它们以树皮为纸、以年轮作墨,写下对苍穹最深的诘问。
天坛,原非园林,而是人间通往上天的最后一道门扉。明清两代帝王在此焚香祭天,祷雨祈年,将万民之愿托于云表。而今玉阶冷寂,鼓乐消歇,唯有那些曾见证过龙袍跪拜、祝文升腾的古柏,依旧挺立如誓,根扎厚土,冠指苍穹。它们不是景观,是活着的史官;不属植物志,而入《春秋》。
走进柏树林,仿佛步入一座没有碑石的陵墓。每一株古树都像是从时间深处挣扎而出的魂灵。树皮皲裂如老农的手背,沟壑纵横,刻着雷火、旱魃、战乱与遗忘的伤痕。有的树干扭曲如绞刑绳索,有的根系暴突似盘踞龙爪——那是岁月的暴力与生命的倔强,在木质中搏斗留下的证据。
我在“九龙柏”前驻足良久。这棵已有近六百岁的古柏,主干自地面分出九道隆起的脊棱,宛如九条苍龙缠绕升腾。传说它曾遭天雷劈中,半边躯体焦黑碳化,可另一侧竟奇迹般抽出新枝,绿意翻涌,直指天空。走近细看,那焦痕深处仍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像是凝固的眼泪,又像不肯熄灭的血。
我伸手轻抚它的树身,指尖传来粗粝而温热的触感。这不是冰冷的木头,这是仍在呼吸的肉体。一阵风过,枝叶簌簌作响,声音低沉缓慢,如同一位老人在梦呓中回忆往事。我闭目倾听,竟分不清那是风语,还是某种超越语言的诉说——
“你可知我见过多少皇帝跪在这里?”
“你可知那一声声‘敬天法祖’,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权谋的遮羞布?”
“你可知当炮火炸塌宫墙时,我是如何用根须抱住最后一寸净土?”
这些树,从明嘉靖年间种下,便注定不是为了赏玩。它们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天地对话的媒介。古人相信,高树近天,能代人传语。于是每一片叶子都在替百姓祈雨,每一圈年轮都在为社稷计岁。它们听过最虔诚的祷告,也听过最虚伪的誓言;见过最盛大的典礼,也目送过最后一位皇帝黯然离去。
此刻,东方渐白,一抹淡金自地平线浮起,轻轻抹过祈年殿的鎏金宝顶。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光影斑驳,如碎银洒落。我缓缓走向一棵明代侧柏,在其荫下席地而坐。仰头望去,浓密的树冠切割出参差的蓝天,仿佛无数只眼睛在云端凝视人间。
忽然想起孔子那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可此刻我却觉得,不是天无言,而是我们太久未曾倾听。
这些古木,才是真正的“问天者”。它们不烧香,不叩首,只是年复一年地生长、受伤、愈合、再向上。它们以残破之躯向天空伸展,不是祈求庇护,而是质问:
——为何有那么多不该逝去的生命?
——为何有那么多未能实现的诺言?
——若天地真有意志,为何总让善者蒙尘,愚者登堂?
然而,没有回答。只有晨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之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轻轻的吟唱。
阳光终于攀上最高的枝头,整片柏树林沐浴在清新的朝辉之中。露珠在叶尖颤动,折射出七彩光芒,转瞬即逝。这一刻,古树们不再低语,而是静静伫立,如同列阵于天地之间的沉默军团。它们不曾加冕,却比任何帝王活得长久;它们不能言语,却比所有史书记得更真。
谁说草木无情?情至深处,反而无需声张。它们把痛楚藏进年轮,把希望交给嫩芽,把记忆深埋于根系交织的地下网络——那里,或许正连通着所有逝去的灵魂。
我起身欲归,忽觉身后风起,万千树叶同时轻颤,齐声低问:
“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风过林梢,如诉,如叹,如一场永不终结的沉思。
而大地无答。
唯有古木参天,继续写着无人读懂的天书。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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