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一直烧
大火说燃就烧起来了
大火点燃了乡村高烧不退的七月
大火从煤气坛子的深喉里咳出了猩红的舌头
大火烤软了吊顶的扣板勃起的锅铲把
大火杀红了墙壁上上吊的电视机和电视机里无数双喊冤的眼睛
大火把灶台上的白瓷砖爆炒成了黄薯片
大火把猪油钵点成了菩萨的长明灯
大火把盐熬成了一罐苦咸的骨灰
大火大火
一直烧
烧烧
烧
中元节
每天散步的马路坎外
有块荒地。荒得没有规则
八月,杂草发疯得像群暑假
又穷又野的孩子
高处的石头,仿佛城市
呕吐出的,几块贱骨头
黄昏紧攥着
那块最高的石头
和一把越升越细的青烟
两个烧火纸的人
一男一女,半白的头发
卡在了石头缝里,跪着
把自己喂红了火光
又是中元节
农历的七月
天空平静
像张熟悉的
亲人的脸
乡村七月有流火
红色的摩托,骑成了乡村七月的一团火
男人的红喇叭喊叫着,急吼吼的马达像是催命:
“做老人的衣服!”
“快做老人的衣服!”
近七十多岁的女主人
看都不往公路上看
低着头,啐了一口
把装粮食的麻布口袋的嘴
狠狠一扎
“动不动就在这里喊”
“过分的是,有一天大清早就在门口喊”
“骂不死你”
在乡村,老人衣服指的是
人走最后时穿的衣服
往事总是徒然分手
回来的时候
还是在桥头,坐了下来
天边的晚霞是红的
桥栏杆反抓着秋风
冻住的两手,是红色的
一大片落叶,卷走了
一块彩色的云,细看
是一只落单的大鸟
桥上的泪水,冲垮了河流
一起抱紧,连夜
赴死东方的时候
想起了她的脸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相见和分离
也是红色的
从小与沙为舞
长这么大
基因里的水性被沙吞噬
第一次看见海差点晕了过去
读过易经的主人,懂得渐变
天天让我隔着玻璃仰望
怎么沙漠的天蓝也来到碧海里游泳
太阳月亮依然昼夜轮流值班
所不同的是
鱼儿常在太阳脸上亲吻
敢在月亮头上撒野
自由自在的鱼儿成了我的向往
我被囚禁在养育花草的阳台上
眼珠将海底游遍
海底的鱼虾钓我味蕾
多想溺进那片蓝
失去了温柔
失去了往昔海誓山盟之人
却未背叛少年时的天真
熟悉的女子身着一件蓝色大衣
似风绪中微颤的自白
偶尔
那熟悉的身影
沿着成熟的相思
捕捉呼啸而至的暖流
驱散了一双忧郁的眼眸
为盛满周末孤独的酒杯
饮下《离骚》里未曾记载的雄黄酒干杯
一石(四川)
炊烟在风里较劲
把我年少的发辫揉成乱麻
母亲往灶膛添最后一把柴:“等它笔直地
戳破云层那天,红轿就该抬你走了”
我偏不——
瓦檐的炊烟又一次拱出来
风一劈,胃就空成了陶罐
它攥着三餐的暖意,在铁锅里
反复翻炒着人间的咸淡
我想说——
峡谷用炊烟架起软梯
乳白的绸带漫过山梁,把眺望
抻成比落日更长的影子
我想说——
多羡慕它生就御风的骨骼
翅膀一抖就驮着村庄飞
炊烟啊,把你翻山越岭的符咒
啐进我喉咙——
我想说——
我要去劈开云雾的枷锁
把星星敲打成项链,挂在人间颈间
揣着整座村庄的重量
让心跳与足音,在山巅撞出青铜的回响
我更想说——
从周岁到垂髫
我用乳牙啃咬词语,爬着用膝盖丈量大地
一滴水,爬行在指缝里辨认另一滴水的前世
今生的树踮脚生长,把影子叠成云朵
我只锻造出沉默的硬甲
却嫉妒螃蟹的八足,能横行过整个夏天
仍在匍匐的年轮里
突然学会用棱角滚动命运
从此眼底的疆域
除了石头,还洇开云的褶皱、雨的指纹
树越长越高,竟在风中练习仰泳
泡软的枝桠,在无星的夜弹出潮湿的琴音
后来天地把路铺成旷野
唯有母亲的臂弯,是永不冷却的潮汐
(诗歌原创作者授权发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图片来自网络、元宝版权归原作者与元宝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