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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庄大运河乡愁记忆
文/张同力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我1973年9月从微山县韩庄水泥厂到山东省电力学校上学深造,离开韩庄已有五十三年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霜染白了鬓发,却从未冲淡记忆里那方水土的模样——微山湖的烟波总在晨光里流转,京杭大运河的帆影载着岁月悠悠远去,老街上的青石板浸着经年的温润,火车站的轰鸣声与运河水声交织,酿成刻在骨子里的乡音。而那条滋养了韩庄世代的大运河,恰似一根绵长的丝线,一头系着我漂泊的脚步,一头拴着故乡的烟火,无论走得多远,总能循着记忆的纹路,回到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儿时的韩庄,是喝着大运河、微山湖水长大的,是被运河水、发电厂烟火与老街市井气共同浸润的世界。老辈人常说“韩庄街有三件宝:煤炭、焦胡、热水澡”,这三样宝贝藏着我们这代人最鲜活的童年趣事,而纵横交错的老街与鳞次栉比的店铺,则是烟火气最浓的所在,伴着运河的涛声,构成了故乡最生动的底色。
韩庄老街依运河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透亮,雨后泛着温润的光泽。街两旁的店铺大多是青砖灰瓦的平房,木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推门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街口的影剧院、新华书店、杂货铺是孩子们最爱光顾的地方,柜台后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商品,花花绿绿的糖果、酸甜的山楂片、转着圈的风车,还有缝补衣物用的针线、点灯的煤油,一应俱全。店铺的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头,总戴着一顶旧毡帽,见我们凑在柜台前张望,便会笑着递过一两颗糖果,甜丝丝的味道,是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杂货铺隔壁是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铁匠师傅光着膀子,抡着沉重的铁锤,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反复敲打,火星四溅,映着他黝黑的脸庞。我们常常趴在铁匠铺的门槛上看热闹,看铁块在师傅的手中渐渐变成镰刀、锄头、马蹄铁,那铿锵有力的节奏,像是与运河的水声遥相呼应。街中段的包子铺总是飘着诱人的香气,刚出锅的肉包、菜包白白胖胖,咬一口汤汁四溢,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窗户,也温暖了每个清晨。还有钟表店、刻印章的、布店、理发店、药铺,一家挨着一家,老板与顾客熟稔地打着招呼,说着家长里短,市井的烟火气在街巷间弥漫,让人心里踏实又温暖。
出了老街,便是日夜流淌的京杭大运河,它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着韩庄,也滋养着韩庄的四季。春天的运河最是温婉,岸边的垂柳抽出嫩黄的枝条,随风轻舞,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像是姑娘梳理的长发。微山湖的春水顺着湖口涌入运河,带着初生的芦苇芽与水草的清香,河面上的冰层早已消融,渔船开始往来穿梭,渔民们撒下渔网,期待着春日的第一份收获。我们会跟着大人到河边踏青,到微山湖里摸鱼虾、摸河里的螺丝,摘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追着蝴蝶奔跑,运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映着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朵,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夏天的运河是热闹的。微山湖的荷花顺着湖口蔓延到运河两岸,粉嫩嫩的荷花亭亭玉立,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遮住了大片水面,清香弥漫四野。傍晚时分,夕阳为运河镀上一层金辉,船工们摇着橹,唱着渔歌,满载着鱼虾归来,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此时的热水河更是惬意,发电厂的余热温水顺着沟渠流入农田,也形成了天然的浴场。我们这些孩子早已迫不及待地跳进水里,温热的河水包裹着身体,舒服得让人不想出来,大人们则在一旁慢悠悠地搓澡、聊天,笑声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秋日的运河最是沉静。岸边的树木褪去翠绿,换上金黄与火红的衣裳,落叶随风飘落在河面上,像一只只小船,载着秋的讯息流向远方。运河里的水位渐渐回落,露出浅滩上的鹅卵石,渔民们忙着收割芦苇,晾晒鱼虾,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气息。我们会提着小篮子,到河边捡拾漂亮的石子,或是跟着祖父到运河边的田地里收割庄稼,看着金黄的稻谷被收割上岸,听着祖父念叨“运河水养人,今年又是好收成”,心里满是喜悦。
冬日的运河虽显萧瑟,却自有韵味。寒风吹过,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岸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偶尔会有薄冰凝结在岸边,晶莹剔透,像是大自然雕琢的艺术品。火车站的蒸汽火车冒着浓烟驶过,与运河上的薄雾交织在一起,朦胧中透着一种古朴的美。大人们会到河边凿冰捕鱼,孩子们则在岸边堆雪人、打雪仗,运河的水依旧在冰层下静静流淌,孕育着来年的生机。
韩庄闸是运河的心脏,也是我儿时最鲜活的乐园。那时的韩庄节制闸边,总少不了我们追逐嬉闹的身影,闸身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河水浸润的凉意。老人们常坐在闸边的老槐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讲着运河的故事:万历年间舒应龙开凿支渠引湖入运,刘东星、李化龙疏浚河道修建船闸,还有乾隆皇帝南巡时在韩庄驻跸题诗的传说。那时的我听不懂“济运利农”的深意,也不知道大王庙旧址附近曾立过一方御碑,只记得老人们提起“皇帝爷题诗”时,眼里闪烁的自豪光芒,仿佛那方石碑上的字迹,都沾着故乡的荣光。
长大后才知晓,那方被老人们念叨的乾隆御碑,是韩庄运河文明的见证。清乾隆三十年,帝王南巡归来驻跸韩庄,见新闸竣工、湖水畅流、漕运复苏,感念治水贤臣的功绩与百姓耕作之艰,挥毫写下两首《韩庄闸作》,后被勒石立碑于大王庙前。“济运利农期两益”的诗句,恰是运河与韩庄人共生共荣的写照。祖父曾带着我在运河边的田地里劳作,看着清澈的河水顺着沟渠流入农田,滋润着绿油油的禾苗,他总会念叨:“这是运河的福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如今再想起祖父的话语,与御碑上的诗句相映,才明白运河不仅是通航的水道,更是滋养故乡生灵的母亲河,是承载着治水智慧与民生关怀的文化长河。
世事沧桑,运河边的风物也历经变迁。发电厂的火车不再允许百姓上火车厢捡煤,焦胡堆渐渐被清理,热水河也因设施改造难觅旧踪;老街的许多店铺早已换了模样,有些甚至已不复存在;民国年间的战乱让大王庙毁于一旦,那方御碑也曾湮没于尘埃。直到1998年,运河疏浚时,这方失踪数十年的御碑意外重现,虽已断裂为三段,字迹斑驳,却依旧让远在异乡的我激动得彻夜难眠。后来,文物部门对御碑精心修复,修建石亭妥为安放,它也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继续守护着运河的记忆。亲友们发来的照片里,石亭古朴典雅,御碑巍然矗立,碑上的行书虽有磨损,却依旧透着清俊飘逸的气韵,仿佛能透过画面,触摸到故乡的历史温度。
如今,每当夜深人静,运河的水声、发电厂的汽笛声、老街店铺的吆喝声、儿时拾煤捡焦胡的欢笑声,总会在记忆里响起。那帆影点点的河道,那闸边追逐的身影,那老街的烟火气息,那“三件宝”带来的踏实暖意,还有那方承载着乡愁与历史的御碑,都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五十三年的离别,让我愈发懂得,韩庄的大运河不仅是一条地理上的河流,更是一条流淌着记忆与情感的河流,它滋养了故乡的土地,也滋养了我的乡愁。
或许,乡愁就是这样一条永远流淌的河,而韩庄的大运河,便是我乡愁里最清澈、最绵长的那一段。愿有生之年,能再回到故乡,站在运河畔,站在御碑前,漫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轻声道一句:“韩庄,我回来了。”看微山湖的烟波依旧,听运河的水声潺潺,重拾那些被岁月珍藏的记忆,再寻一寻老街店铺的烟火气与“三件宝”留下的淡淡余温。
2026年2月9日





作者简介
张同力,1954年3月出生,祖籍:微山县人,原工作于山东省电力学校、山东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国家电网技术学院。历任学校纪委副书记、分校副校长。现任泰安市老年书画摄影研究会秘书长、泰安市书法家协会朱复戡艺术研究委员会副主任。现为中国电力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山东省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泰安市老年大学督学、泰安市军休大学、国家电网技术学院书法教师。【中国文摘】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