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香深处是家园

文/李会芳




        腊月二十一，日头晴好，空气里却飘着一丝岁末的寒气。       
       我驻足合力紫院的大门前，抬眼望“紫气东来”四个字，仿佛不是镌在石上，而是从那流转的云霞里自然沁出来的。浮光跃金下，那一片建筑群显得雍容而安宁，有静待归人的气象。这气象，不是锣鼓喧天的热闹，倒像是一炉文火，将“年味”煨得醇香而厚重。
        迈进院门，“骏马奔腾，共创辉煌”八个大字映入眼帘，一排排火红的灯笼随风摇曳。15号楼前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的景象。网球场撤去了平日的界线，换上了高桌低椅，透着殷切的期待。最惹眼的，是场边那几口支起的大铁锅，灶膛里的火“呼呼”地欢腾着，将锅底舔舐得滋滋作响。锅盖压不住白汽，蓬勃地从边缘顶出来，带着面与汤翻滚的“咕嘟”声，汇成一曲极有力的人间交响。那热气袅袅升腾，融在阳光里，将麦香、臊子香，洒向每个角落。这不是寻常小区的一隅，倒像似农村谁家过喜事，在院内支起锅灶，宴请四邻八舍的场景。

        我围绕场子转，享受这久违的馨香，心里暖烘烘的。业主陆续来到现场，扶老携幼的，是一家人的团圆；夫妻挽手的，是踏实的相伴；孩子们是这画面的灵动一笔，像一尾尾鱼儿，在人群的缝隙里快活地穿梭。邻里相熟的，隔老远便扬起声来招呼，那话音里带着阳光的温度；不相熟的，目光相遇，彼此微微一笑，那一层都市楼宇间透明的隔膜，仿佛被暖意穿透。空气里浮动着愈来愈烈的浓香，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欢喜。
       这便是紫院唤“家人”回来吃面的场景。一碗碗汤、一盆盆面端上来，场子里霎时“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优美的“春之序曲”。人们的精气神，被眼前赭红油亮的光景所吸引。汤头“煎、稀、汪”，有臊子丁、黄花、木耳、蒜苗、鸡蛋饼，五彩点缀着；那面“薄、筋、光”，是手擀的猕猴桃面，绿色、匀称、柔韧。我挑起一筷头面，热气猛地扑脸而来，眼帘也跟着温润了。那口“酸、辣、香”便在舌尖轰然炸开，继而是一种扎实的、来自粮食深处的筋道与甘甜。这味道是有根的，不飘忽，不奇诡，径直往下走，润了喉，暖了胃，最后妥妥地落到了心窝里。

        吃完面，喝光汤，馋劲过了，我抬眼望去，临桌一位先生，像是远行方归，风尘还凝在眉梢。他吃得极静、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仿佛吞咽的不是面，而是一段离家在外的光阴。末了，他扭过头，望向身旁的妻子，妻子也正望着他，两人目光触碰，会心地笑了，千言万语，都化在这一碗面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吃得更是庄重，品一口汤，眯着眼，咂摸半天，对老伴轻声叹道：“这，味道正！跟咱村里过事的席面一样，煎火得很。老伴不语，只是含笑点头，神情里有一种穿过岁月长河的从容与确认。这一碗面，于他们，竟成了一座无形的桥，将过往的村庄与眼前的楼院，悄无声息地连接起来。
        我的思绪随热气飘向远方，目光不由越过人群，投向院里那处名为“烟波致爽”的亭阁。薄雾若有若无地笼罩着那一方水域，阳光洒下，涟漪便成了揉碎的金片。那柱子上的楹联：“绣凤雕龙尽在烟霞友，吟风颂雅无非家园情”，此刻嚼来，别有一番滋味。

        紫院的匠心，不止在垒石植树上，更在这“家园情”的营造里。他们将康熙皇帝避暑山庄的雅意“借”来，将《诗经》里“昔我往矣”的哀愁，与“桃之夭夭”的欢欣刻在墙上；又将朱子“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家训，融进日常的耳濡目染。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浸着墨香与诗韵。它超出了某些楼盘，金玉其外地堆砌欧式廊柱与天使雕塑，它是有内敛的，是向着自家文化根脉深处用力的。它建造的，不单是一处居所，更是一处能让心灵“驻足栖息”的、有来处、亦有精神的故乡。
        紫院的智慧与温情，恰恰在于此，它知晓，这个时代人心的漂泊。于是，便将那抽象的“乡愁”，物化成了手中这一碗实实在在、可触可感、可暖可饱的臊子面；它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辟出一方有温度、有文气的院落，用“家人”的称呼，用节令的粥与面，用无处不在的诗文，轻声呼唤：归来吧，这里便是你的家园。
       三碗面下肚，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身子从里到外，透着一种饱足的、满意的暖。吃完饭的人们并不急于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站着拉家常；孩子们的笑闹声又清脆起来。那几口大锅，依旧不知疲倦地“咕嘟”着，仿佛这温暖与香气，绵延缱绻，生生不息。我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这一碗面，哪里是果腹之物？它分明是一种岁末的仪式：以朴素的姿态，宣告年的来临，安抚一年的风尘，凝聚一方屋檐下“家人”的心。它让我看到，所谓“高端”，未必是冰冷的材质与夸饰的奢华；所谓“人文关怀”，也未必是宏大的口号与刻意的作秀。它可以是腊月里一口锅、一碗面所蒸腾起的诚意，可以是刻在墙上一句诗、一副联所散发的文气，可以是不同来历的人们，共享同一种乡味，脸上露出安然松弛的笑意。
        离开时，我又一次回望“紫气东来”的题刻，终于明白：紫院所给予的，不仅是一处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一种将漂泊安顿下来的可能，一种将“家园”在心上重建起来的坚定力量。这力量，以面为媒，以情为馅，从此香气弥漫，情意绵长！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