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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录自宁夏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的《宁夏蓝皮书系列丛书·宁夏文化蓝皮书·宁夏文化发展报告2026》一书。)
一、新大众文艺的兴起
新大众文艺是近年来备受瞩目的文学文化领域新现象。这一概念的命名首先与陕西《延河》杂志有关,之后随着官方和学界力量加入,“新大众文艺”研究已初具规模。2024年第5期《延河》杂志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同年第7期的《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提到:“大众生活,小镇青年,市井人生,摆摊琐记,打工经历,兴、观、群、怨,碰壁撞墙,峰回路转,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关于劳动者的写作,关于历史的民间记忆,各种圈子、各种样态的新的文学和艺术,它们的蓬勃兴起,标志着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大众写作和创作正在发生。”这一概念提出以来,陕西和北京相继举办了两场重要的研讨活动。2024年12月6日,陕西省作协在西安召开“学习践行习近平文化思想暨弘扬柳青创作精神、促进新时代新大众文艺创作研讨会”。2024年12月26日,由中国作协创研部、文艺报社、中国现代文学馆共同主办的“新大众文艺:现象与意义”研讨会在京举行。之后,诸多研讨会与学术文章涌现,新大众文艺的命名与界定、内涵与外延、方法与启示等,成为讨论焦点。具体来说,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以创作与接受者的地位互换为核心特征。新大众文艺之“新”,是与20世纪30年代“文艺大众化”运动对照得来的。20世纪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也即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的“第二个十年”,发生了由“文学革命”走向“革命文学”的重大转折。随着“左翼文学”兴起,文艺大众化问题成为这一时期文学界的核心关切。1928年9月20日,创造社机关刊物《大众文艺》在上海创刊出版。1932年《关于“左联”目前具体工作的决议》提出:“第二,首先,‘左联’应当‘向着群众’!应当努力的实行转变——实行‘文艺大众化’这目前最紧要的任务。
具体的说,就是要加紧研究大众文艺,创作革命的大众文艺,以及批评一切反动的大众文艺,尤其要加紧工农兵通信员运动的工作,以及工农兵读书班、讲报团和说书队的工作,加紧从这些工作中教育出工农作家及指导者。”也就是说,当时文艺大众化运动尚属“广场式”的,由革命知识分子发动、主导,这种方向转变更多是主导者内部的策略调整,而工农大众作为接受者的地位并未发生根本性改变。尽管可以通过培养和提高的方式,“教育出工农作家及指导者”,但这一过程显然是漫长且稍显被动的。20世纪30年代发生了有关文艺大众化问题的三次讨论。瞿秋白在《“我们”是谁?》中就注意到文艺大众化运动的主体性问题。他反对将“我们”排除在大众之外的做法,认为实现真正的文艺大众化需要创作主体与受众的合二为一。
这个问题只有到了如今的互联网大众传播时代才能得到根本解决。新大众文艺之新首先意味着以往大众仅仅作为接受主体的历史结束了,大众成为创生新文化的主人公。也就是说,大众由历史的“剧中人”变为了“剧作者”。以网络文学为例,据全国50家重点网络文学网站数据统计,“2024年新增注册作者约280万人,同比增长11%,新增签约作者35万人,同比增长18%,新增签约作者近四成为‘Z世代’,约20%为‘00后’。”网络文学作家来自各行各业,其中职业写作者只占极少一部分,绝大多数作者是以此为爱好进行写作。此外还有各大短视频平台上的海量博主和自由创作者,他们生产的短视频vlog有些本身就是日常生活的记录。生活的景观化为新大众文艺创作提供了无尽素材,而其中的关键因素在于媒介变迁。
新大众文艺的第二个核心特征在于媒介变迁带来的文艺生产和发表形式重构。新大众文艺的组织形式是去中心化的,创作主体的创作行为是自发的,其背后的支撑是新的媒体技术。在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时代,随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和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应用,其带来的数字平权释放了海量普通创作者的文艺生产力。UGC(用户生成内容)模式改变了以往的发表制度,算法分发机制改变了作品的传播模式,点赞、关注、打赏、弹幕、评论区留言等及时反馈形式改变了作品的评价模式,而微博、微信、抖音、快手、B站、豆瓣、小红书等平台庞大的用户数量,让一夜成名不再稀奇,由此改变了创作者的“出道”方式。总体来看,当前新大众文艺的主要类型,如网络文学、微短剧、短视频、直播、素人写作、脱口秀等,其产生本就与新媒介技术与网络平台有关,这也给今天的“大众”增加了重要的媒介维度,“大众”已由左翼视角下政治化的人民大众、法兰克福学派大众文化语境下被资本操纵和控制的群氓,转变为新的人民文艺的创作、接受、评价主体。
新大众文艺的第三个核心特征是审美范式的变革,精英文化与草根文化的界限正在消失,大众主导并创生新的审美评判标准。随着移动互联网带来的技术平权,人工智能科技的发展,文艺创作的门槛正大大降低。一些创作者借助AI辅助润色稿件、生成故事大纲,或者通过文生图进行AI绘画,创作符合自我需求和审美的作品。流行文化的形式更为多样,融入媒介特色。脱口秀成为风靡全网的新兴文艺形式,复活了历史悠久的口头文学传统;喜剧借助网络视频平台开设的综艺节目走入千家万户,让观剧不再必须到线下。生活化叙事成为创作主流,行业故事受到关注。微信、豆瓣、微博等平台汇集众多非虚构写作者,以“我”+某地+从事某行业(如《我在北京送快递》)为标题的素人故事圈粉读者。跨媒介改编和二次创作激发文艺作品生命力,网络文学同人文、B站鬼畜视频的二次创作,颠倒了受众与创作者的位置,凸显了新大众文艺参与者的主体性。媒介融合趋势下的景观化传播方兴未艾,“人设”为故事增添附加值。王计兵、胡安焉、范雨素等素人写作者走红不仅因其作品,更因其独一无二的经历。外卖员、快递员、育儿嫂等行业故事对读者构成题材上的吸引力,因此其传播模式是“人作合一”的。新大众文艺的全员参与、介入时代、经验再造等特征,使其审美机制不同于以往的经典文艺作品和大众文化,呈现出更为驳杂的面貌。
二、作为新大众文艺组成部分的西海固
文学西海固曾因“苦瘠甲天下”而广为人知,如今,这里走出的“西海固作家群”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涌现出一批文学创作者,并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人口不到50万,却有1600余人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其中农民作家超过300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3人、宁夏作家协会会员124人,这些作家中的佼佼者曾获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重要的国家级奖项6次,获得人民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全国性文学奖项近40次。2011年,西吉县被中国作家协会主管的中华文学基金会授予“文学之乡”称号。西海固生态环境的恶劣、经济条件的制约,与当地群众创作热情的高涨、文学成绩的突出形成强烈反差,在新大众文艺格局中独树一帜,其中的经验和发展态势值得我们研究总结。
西海固地区的文学积淀深厚,早在20世纪80年代,这里就诞生了一批作家、评论家。1982年,文学杂志《六盘山》创刊,为当地作家和青年写作者提供了重要的发表园地。20世纪90年代,西海固涌现出石舒清、郭文斌、季栋梁等享誉全国的作家,石舒清短篇小说集《苦土》获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短篇小说《清水里的刀子》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凸显了西海固作家群体的创作实力。1998年,《六盘山》杂志第1期封面提出“西海固文学”“西海固作家群”的概念,对这一地域文学类型进行命名。
新世纪以来,西海固文学创作更加繁荣。其中,马金莲短篇小说《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入选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受到文坛好评。年轻一代的农民作家单小花、马骏等人的事迹相继被《人民日报》等权威媒体报道。马骏的散文集《青白石阶》入选中国作协2023年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据统计,“西海固作家中500余人次在《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中国作家》《中国校园文学》《朔方》《黄河文学》等市级以上刊物发表作品,100余人次出版专著,6人次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浓厚的文学氛围,深厚的文学积淀,是西海固在新时代涌现出大量作家作品的深层原因。古人有“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的说法,西海固自然环境和经济水平的限制,使这里的创作者对文学有更虔诚的敬畏之心,笔下的文字呈现出发于本心、自然天成的创作风格。大环境之外,小气候的影响也很关键。以青年作家马骏为例,他走上创作之路与《葫芦河》主编樊文举的鼓励密不可分。2018年底,马骏结识樊文举,并在《葫芦河》上发表了不少作品,之后创作日益成熟,终从西海固走向骏马奖领奖台。
当下活跃的西海固作家身份多元,背景、成长经历和代际经验有别,体现出新大众文艺主体的丰富性。他们中,既有扎根田野的农民作家,也有在教育、行政、出版、影视等领域从事专业工作的文学工作者。正是这种职业多样性,使西海固文学在全国文坛形成独特的声势。这些作家中,白莹是林业工人,长期从事育苗、种树、护林工作;“移民作家”马慧娟是农民,主要工作是种地、喂牛和打工,创作成绩突出并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单小花是农民作家,出生于固原西吉县,兼任西吉县作协副主席;康鹏飞也是一边种田一边写作,偶尔打些零工,他是当地最早一批用电脑写作并在网上发表作品的写作者。另一方面,成名作家也基本上还定居宁夏,从事相关工作。郭文斌是职业作家、编辑,现任宁夏作协主席、宁夏文联主席,常年在高校、机关开展文学讲座,十分活跃;石舒清是职业作家、编剧,曾任宁夏作协主席,中国作协第七届全委会委员;马金莲是职业作家、编剧,曾是教师,现任宁夏作协副主席、固原市文联副主席。
成名作家的示范和传帮带作用,为西海固文学发展提供了助力,而年轻作家和本土作家扎根乡土的生活方式与创作姿态,也使西海固文学形成了沾泥土、带露珠、接地气的创作特质。作家身份、层次和代际差异,使西海固文学形成了合理的创作梯队。正如有论者所说:“西海固文学呈现出多元主体蓬勃发展的新面貌:既有‘农民作家群’代表单小花在劳作间隙坚持写作,以文学‘改心慌’;也有‘励志作家群’代表马骏(柳客行)克服瘫痪病痛,凭《青白石阶》荣获‘骏马奖’;更有校园文学社团,如月窗文学社培养的‘文学新苗’,使创作的代际传承充满活力。”
除本土研究者有这样的感受外,一些曾到西海固调研的作家、学者也有类似的观察和发现。2025年6月,由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日报社、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主办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学实践:西海固文学现象研讨会”上,全国政协委员、辽宁省作协原主席滕贞甫表示,“年过五旬的农民诗人曹兵以诗为伴、以梦为马,活出和写出了属于自己、属于黄土地的精彩;坐在轮椅上的农民妇女王对平在杂货铺记账本的背面创作小说;在餐馆洗碗的农民妇女王秀玲,因为编辑部要求以电子版投稿,便到网吧里学习打字,写出了一篇篇生活气息浓郁的作品。”在西海固接触的每一位作家都令他印象深刻。
三、西海固文学的发展瓶颈与破局之道
由于西海固作家群体中大量作家属于业余写作,因此不可避免地与所有基层创作者一样,面临经验枯竭的问题。持续写作是西海固文学发展面临的隐忧。农民作家、打工作家从生活经验出发,一方面具有生动鲜活接地气的先天优势,一方面也面临文学转化、审美提高的挑战。尤其是和专业作家相比,业余写作者接受的文学教育和参与文学生活的频率相对较低,使他们的写作处于一种自发状态。在这方面,各级作协以及文学期刊等,应加强与基层创作者的联系,通过引入高校专家资源,举办讲座、改稿、培训等活动。此外,宁夏、固原文联作协也可与其他省市文联、作协加强横向联系,创造机会为本土写作者提供到外省市采风、采访、调研的契机。要想让西海固文学从“走红”变成“常红”,离不开长期投入、久久为功,不遗余力地为作家持续写作和自身水平提高增添助力。
在创作选材方面,西海固的贫困标签虽已随着脱贫攻坚、全面振兴被撕掉了,但文学书写形成的长期审美惯性和路径依赖依然存在,对苦难书写的热衷,成为西海固文学的底色。如何平衡好既有创作特色与题材创新拓展之间的关系,是摆在作家面前的一道难题。从历史上看,石舒清、季栋梁、马金莲等作家都曾创作过反映西海固农民坚韧不拔,与恶劣环境、与贫困作斗争的作品。这种创作的共性和惯性也形成了对创新的阻碍和桎梏。有论者指出:“西海固作家的书写大多以苦难为母题,‘底层’的生存事象、无助环境的百般折磨、众多人物的不得圆满’等,几乎成为西海固作家绕不过去的话题,也成为他们的文学思维定式。”8在新时代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村的产业变革、科技赋能、人文生态环境之变等主题考验着作家的脚力、眼力、脑力、笔力,摆脱“干旱—贫穷—抗争”的线性叙事结构,敞开乡村书写的多维面向,需要西海固作家、尤其是中青年作家深思。
新大众文艺的一大特征是媒介成为文艺创作的重要维度。就当下文化市场来看,《乡村爱情》《山海情》等电视剧取得成功,说明广大受众依然对乡土题材保持着旺盛的审美需求与较高的审美期待。中国是农业大国,农业文明历史悠久,尽管伴随着工业化、现代化,农村已经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发展阶段。但“故土难离”,乡土已经构成了中国人重要的审美范型,不仅对有农村生活经历的受众,乃至对城市居民,都有很强的吸引力。因此,对西海固作家农村题材作品的媒介转化,值得深入持续推动。中国作协社联部发布的《2024年文学改编影视蓝皮书》显示,2024年度在热度和口碑上均取得佳绩的剧集中,文学改编作品占比高达54%,其中TOP10剧集中有8部作品源自文学改编。这说明优秀作品为剧集改编提供了强大内容支撑。如今,西海固作家群创作成果丰硕,但有声书、影视剧、微短剧等改编尚不充分,应全方位对接版权贸易资源,促进文学创作融入媒介传播格局。
最后,应保持清醒头脑,在西海固文学持续走红,受到中央领导、全国读者、权威媒体关注的同时,多一点对西海固文学发展的“冷思考”。在主流媒体宣传中,最常见的一句话是,“在西海固,文学是土地上生长得最好的庄稼”。这一方面道出了西海固文学创作兴盛的真实情况,某种程度上也造成了一种遮蔽。我们既要将文学当成西海固的一张闪亮名片,同时需要警惕对其过度宣传有可能给基层创作者和群众带来的误导。事实上,通过文学创作改变命运,在西海固作家中并不普遍,文学创作在西海固更多是发挥满足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作用,充当的是兴趣爱好、寓教于乐的角色。因此,作为一种基层群众的创作潮流,其积极性需要保护,同时更要反对拔苗助长,对基层创作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在研究、评论和报道上,应坚持从客观实际出发,在新大众文艺的理论框架和思维路径中分析其创作得失,而不必将其与经典作家作品比较,或以过高的文学性标准衡量基层作家创作。对于一些已经取得突出创作成绩的作家,如郭文斌、石舒清、马金莲、季栋梁等,则采取职业作家的评判标准和衡量准则。
当前,新大众文艺浪潮汹涌而至,如何抓住机遇、趁势而上,发挥西海固得天独厚的创作优势,认真剖析其发展瓶颈与破局之道,是创作者、评论者、文学组织工作者急需关注的问题,也是促进宁夏文学高质量发展的一项重要工作。
(作者简介:张鹏禹,《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辑,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