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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章虎
我的故乡有个好听的名字:饶村乡江南村。这让人听起来像是一个诗句:美丽的江南,富饶之村;也让人想起一首很旧的歌词:“我家在江南,门前的绿水绕着青山……”
其实饶村这地方比较偏僻,它在湘北岳阳市东侧百余里的丛山处。记得上初中时听老师讲地理课,说到何为丘陵何为盆地,这位上了年岁的地理老师就举例说:我们岳阳的饶村,就是江南丘陵中的一个小盆地。
饶村方圆数十里,田畴平阔,群山环绕。一条清澈的河流自东面群山中蜿蜒伸出,拐个弯,穿过沃野流向百里之外的洞庭湖。这条河叫饶河,我的老家紧靠它的西岸。
老家是一个大屋场,居民都姓傅,故称大傅家。据族谱记载,傅姓源自殷商名相傅说,现在的傅姓人都是他繁衍的子孙。三年前,山西平陆县举行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世界傅氏宗亲纪念傅说公诞生3340周年的活动,我满怀好奇赶赴平陆。在滔滔黄河之滨、莽莽黄土高原,我瞻仰了傅氏祖先的故里和遗冢。至今,我仍在后悔小时候不该随母亲姓而把这光荣的傅姓给改了。
半个多世纪前的老宅没有留给我太多太深的印象,依稀记忆中,那是一片整肃雅致的青砖瓦屋。前大门上方挂着“明经进士”的横匾,那是我祖父的荣耀。我没见过祖父,但知道他是清光绪时名山讲学的“半学居士”,又是民国初期实行宪政后第一任岳阳县议会议长。从这里进去又是一重大门,上端有块竖匾,写着“荫袭国子监”,字的四周镂着精致的花纹。后来我弄清这是曾祖父的御赐之物。曾祖父年青即从军征滇,立有战功,后病死军中,于是得了这样的恩赐。靠着西面小花园有间宽敞明亮的书房,壁上挂着“漱芳书屋”的匾额,母亲说过那是当时名士吴柈湖的手书。两侧的对联是后来父亲的墨迹,姐姐现在还记得写的是:“富于诗书穷于命,老在须眉壮在心”。父亲年青时学法政,自参加革命北伐军,宦海沉浮三十年,只换得“两袖清风,一肩明月”。一九四六年秋,他年届五十时在宜章县生下了我,给我取名宜秋,号章甫。翌年他不顾官场挚友的忠告,辞掉县长一职,举家回籍,决心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度过余生。父亲是个愚顽的儒学之人,一生从政却不知政治的险恶。四年后在那场疾风暴雨般的“镇反”运动中,他做了旧政权的殉葬品。父亲遗下的《齐鲁琐言》《知非斋随笔》等几本手稿一直被母亲珍藏,文化大革命中母亲害怕被抄出惹下大祸,将它连同父亲仅存的几张照片付之一炬。我现在的记忆里,只剩下父亲在书房蹲下逗我玩耍时那清瘦、微驼的影子。
老宅旁边的饶河和那片几近原始的树林,在我记忆中却依然清晰,因为它们给过我太多的童年欢乐。每次回老家,我都要独自走上河堤,举目寻找我多少次梦中的那片密林,然而它早在那些“改天换地”的年月中消失了踪迹。凝听脚下潺潺不息的流水,我似乎找回了童年的快乐时光。
那片树林,不知为什么老家的人至今提起它仍称为“杨乱”,也许因为河边长着很多的杨树,或者因为组成它的树种太多太杂吧。沿河数里,绵延密布,大树参天成抱,小树细柔可折,抬头望密不见光,低头看落叶成层。六、七岁时的我和岁数相近的侄子、侄女们,把这片“杨乱”当作了自己的“领地”。春天,我们窜进林子捡“野菌”(蘑菇)、掰竹笋;夏天采野莓、摘杨桃(猕猴桃)。侄子、侄女们有点“欺负”我这个小“长辈”,有时故意把我引进林子深处丢下,让我一个人在“迷宫”里哭喊,然后哄我到河里一同捉虾抓蟹。河水浅处,卵石下躲着手指长的河虾和拳头大的螃蟹,掀开石头就可抓到一只。我们把抓到的虾、蟹用藤条穿成一串一串,然后哼着唱着回家。

那时的家,自然已是十分的破落。母亲原本在乡间教小学,由于家庭政治原因不久就失业了。十六岁的姐姐只好从县城高中辍学回乡,在一所小学教书,从此她挑起了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担。“不识愁滋味”的我该读书识字了,于是母亲带着我离开饶村到二十里外姐姐任教的小学住下,我开始念小学。三年后,姐姐很幸运地调到县城工作,我也随着进城念书,从此我们便成了城里人,饶村就成了我的故乡。
十年后的一九六八年秋天,在“清理阶级队伍”这场充满“红色恐怖”的运动中,饶村公社革委会的人到国营黄沙街茶场,把正在挨整的我弄回老家,其时母亲已先于我从县城押回乡批斗。母亲因“逃避改造”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我则成了“坚持反动阶级立场”的“地主子女”。我知道,母亲再也回不了县城,我只能留在饶村靠劳动养活母亲和自己。
十年一觉故乡梦,此时的老宅已然面目全非。大门前不见了当年古色古香的牌匾,只有断墙残瓦和蓬蓬衰草,长着无花果树的后花园和书房不见了踪影。屋旁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杨乱”呢?望去只剩下些萧索的树草。侄子说,“大跃进”那年头,大炼钢铁、毁林开荒,到现在学大寨改荒造田,折腾到如今哪还有什么“杨乱”?我黯然了,恍惚中觉得一个美好的梦被什么敲打得支离破碎。
饶河的水依然清澈可人,清浅的河床里,斑斓光洁的卵石在流波中静静地躺着。我想,也许一千年、一万年以后,它们还会是这样,四周那些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山峦也会是这样。可是我呢?我的青春年华注定要在这片使我黯然伤感的故土上老去么?

在饶村当农民的四年,我是在心灵痛苦的煎熬和肉体艰苦的挣扎中度过的。我和母亲在如履薄冰般的小心谨慎中熬过艰难岁月,生怕随时会成为“阶级斗争”的“活靶子”。我受过那些革委会干部和积极分子的冷眼,曾经和那些“四类分子”站在一起挨过他们的训斥。一年夏天,在不分日夜的“双抢”生产中,我累病在床上,高烧中咬断了口中的温度表。为了买药,我求过生产队干部预支几块钱,结果只能含着眼泪、空着双手回来。我倒在地上哭喊着,心中充满悲怆,母亲陪着落泪,安慰我说:相信,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
屋场里有一群十几二十岁的男女青年,绝望中是他们给了我友情、温暖和勇气。对我这个“落难书生”,他们给了我尊重、同情和帮助。生产队每块田里留下了我们一起抛洒的汗水,远近的山路上记下了我们一起攀爬的足迹。四年以后,我被“平反”,“落实政策”回原单位。在离开饶村的那天清晨,一个叫淼凡的青年急匆匆赶到汽车站,将三元五角皱巴巴的钞票硬塞到我手上,他可能知道我拮据到拿不出去县城的路费来。我忍着热泪向我的好朋友挥手告别,也向我曾经爱恋、曾经迷惘、曾经伤痛过的故乡告别。
那以后,我和妻每年都少不了去两趟老家。故乡的变化一年好似一年,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挺自由自在,不愁温饱,甚至还有人“发”了。几个侄子都抱起了孙子,他们搬离了老屋场,住进了附近公路边宽大的两层楼房。
前年秋天,家里来了两位村里的老朋友,说准备修一条村里连接公路的水泥路,还要在村头路上建一座“傅氏欣居”的大门头。他们请我办两件事,一是解囊捐款,二是写副对联,要刻在大门头两边。我应允到时一定尽绵薄之力捐款,至于对联的事,我当时思索一番,写好交他们带回去:
“是一代传人,继往开来铺坦道;振千秋祖业,自强致富续华章。”
春节前我和妻子又回了饶村一次,那是应水波村长之邀去喝他的六十寿酒。酒酣耳热,这位昔日的老朋友诚恳地说道:
“你们二位退休了,‘树长千年,叶落归根’,如果觉得城里不好住就到老家来吧!盖两三间平房,养养鸡,种种菜,日子比城里舒服呢!盖屋要地皮,我包在身上!”
我们不住点头称谢,一边思想着这事。到老家盖房,得从长计议。“树长千年,叶落归根”这句老话倒触动了我的乡情。故乡故土,血浓于水啊!它曾经给了我伤心和苦难,可它给我更多的是温情和成长。对故乡,我应该心存感激,我要让我的血肉灵魂最终归于它的怀抱!

作者简介:许章虎,随母姓,本姓傅。1946年生,岳阳一中高中毕业,岳阳市一中工作退休。生涯坎坷,晚年惟好静,以习书画为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