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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晶晶 《烟江叠嶂图》综合材料，120x360cm，2024
过去的人与活着的人之间
有一个秘密协议
——瓦尔特·本雅明
阮籍来信&与阮籍书
阮籍来信
一
足下何许人也，活在何许年代
时间后面还是时间，日月掷人
此刻，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
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
我写下这封信，朝向虚无的你
像投出一把愤怒的钥匙，海水
不停冲洗，擦亮了囚徒的困境
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行星
在海面追尾，一个无名者醒来
读出沉船、不甘以及千年酒气
二
对我的时代，我是一种剩余物
白眼看潮流与时尚，彼此对峙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
活着是一场豪赌，看谁的命硬
古训惘然，名士纷纷毁于浮华
更大的灾难是美学的灾难，我
一个存在，从另一颗行星赶来
证悟流水次第，自度究竟语感
帝国建立了新秩序，烧红脸颊
大雪落下，至慎的桃花飙高音
三
长久以来，我一直深陷黑暗里
看着光明遁去，济世和蹈空成
别样经验，让言辞与暴力结盟
我们一出生就老了，时无英雄
遂使竖子成名，一首诗怎么也
写不到结束，像椋鸟徒劳迁徙
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
我错置了一种季候，群峰看透
你如知道我的痛以及为什么痛
就是那一个收信人，孺子可期
四
人，为什么活着，又必须处理
什么问题，重建与历史的关系
王朝是我的镜子，我抑或也是
它们的镜子，相互印证又猜疑
我的神识一半在兹，另一半在
宇宙深处，量子时时刻刻纠缠
我知道成就一个系统，要多少
小把戏，如寒石与黑暗的料理
行散是一种药，提供安身之所
我遂从死亡处夺取语言和形式
五
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燕子
翩翩来，总把话说得玄远，唉
无数的肉体俯首称臣，并打上
一枚刺青，更多肉体蜂拥而至
刀斧急切行禅让，让词语蒙羞
我在子夜醒来，为死亡动手术
虚无像匹马，我看见它的汗毛
梦中让海洋弯曲，留一个出口
诗人退场后，王显得无比高调
到处找寻着应景的修辞和猪蹄
六
僭越发生了，它将再一次发生
群星是否真闪烁，靠名教观察
道德重新定义，像橱窗的风景
让杀戮具有合法性，僭主需要
找一件新衣，钢与铁陷入沉思
洛水千里都是冰凌，真相逃匿
我穷途策马，只为留一个见证
他们获胜之时，死者惊惶坐起
你看见的我如被遗弃的潜水艇
燕子不会告诉你，我搁浅哪里
七
刀子在悲鸣：只有我永远正确
统治与被统治，哪有正当借口
国家为皇帝而存在，朕即天下
所有真理都匍匐，交换过血酬
帝国运作有自己的道术和密码
断断无法破解，所以很多时候
我是真的忧伤啊，竟想把落日
强留住，并与它大醉一场，哦
我一棵枯树，已经忘掉了万物
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我的死
八
嗟乎，西山食薇不如东邻种瓜
竹林是个神话，终究要走出去
幸抑或不幸，我都在这个局里
真正的生应该是再度成为自己
我不是对这个种族负债，而是
对人类负债，千年寻一个酒友
你如考证这记录，我就告诉你
没一页干净，国之将亡听于神
你如译出隐喻的腹诽，我就会
说出你是谁，青天白日里撞鬼
九
我结束的地方，正是你的开始
一切或可重新来过，看汝动作
尘埃终日乾乾，推演出当下的
种种变数，水要走路山挡不住
如果天道不再，世事有何意义
虚空破碎，大人先生骑虎牧牛
不平凡的词在哪儿都令人不快
我岂忍以血泪，博取万顷声名
极权与自由携手，滋生起玄学
尘世很苦，愿汝辈尽可能快乐
十
哀泣的爻辞召唤着更大的劫毁
蓍草逆风飞扬，天命离开谁家
我六经穷尽，把自己交给时间
怀旧中振奋精神，以达到不朽
革命像一种花活，所有的招式
已用完，并非想搞事就能搞事
于是我去憎恨一个杯子，我的
抽屉里头，装满了各式小段子
暴力能做的语言也能做，如果
词不存在了，我又栖身在哪里
十一
静默勾连起所有的声音，汝知
语言的究竟，亦即世界的究竟
天人不再感应，写作只是偿还
一笔宿债，以兑现秘密的约定
最终胜利属于这制度，击败它
或者向它倒戈，总觉问心有愧
一切没得救，神与鬼彼此招手
晦涩差可自保，却让明月低头
如此我剩下一卷诗，悼人悼己
唯有诗意能够抵抗系统的暴虐
十二
我自带故事，是你们的同代人
怀揣日月，死死凝视这个文明
我剖开它的筋络，像庖丁解牛
承担每一处明亮的纠结和断裂
往者往矣，人和物都必然流逝
轮回像一把筛子，只有差异能
被带回来，而我任一段伤心史
总是深情打着底，读和误读有
同样意趣，噫，缪悠就此打住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籍顿首
注：“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语出策兰；“从另一颗行星赶来”语出拉西斯；“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语出米沃什；“从死亡处夺取语言和形式”语出韩炳哲；本雅明有句“敌人如获胜，死者也不会安全”；策兰有句“谁也不能从他人那儿夺走他的死”；“真正的生应该是再度成为自己”语出布朗；“不平凡的词在哪儿都令人不快”语出艾基；胡冬有句“终日乾乾的尘暴”；“暴力能做的语言也能做”语出阿甘本；“写作只是偿还一笔宿债”语出卡夫卡；“最终胜利属于这制度，击败它或者向它倒戈总觉问心有愧”语出布罗茨基；“轮回像一把筛子，只有差异能被带回来”语出德勒兹。
与阮籍书
一
逃，宁为玉碎，我总要替心灵
找一处更好的家园，苍山泣泪
石鲸上天，泥牛入海，我唯有
千古间寻知己，建一个共同体
进步不过是一场灾难，永远也
望不到尽头，好时刻纷纷错过
窗外，群峰冷眼看热尘，不屑
解读这当下，固守一粒小宇宙
那扇门屡扣不应，隔世的信使
幽灵般游荡，为垂亡部落招魂
二
先生处毋妄之世，值毋妄之人
每个字在体内都变得如此沉重
世界一天天沉落，我注目虚空
曾经的伟大挟带风声，召唤着
知识考古，灰烬要求反复阅读
我们在隐秘的小径相遇，因为
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也知道你
看到了什么，深渊有别样姿态
你打开自由的诗学，驱策万物
在词的生长和变异中说出真相
三
我承接一个传统，究天人之际
为苍生恸哭，带着星辰的感受
任何年代都需在词与物间建立
一种新的关系，让境随着心转
山崖都相信，有比人类更高的
存在，构成意义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亲历了语言的死亡，又被
它的力量唤醒，欲为眼泪立法
那些正在失去以及已经失去的
东西，穿上什么新衣才能返回
四
我们是受难者，也是受难的因
王朝内部，显然有不安的深度
诗是单独存在的现象，为生命
带来尊严，词语自成一个王国
因此柏拉图认定，诗人是现存
秩序的威胁，荷马也必须流亡
他们审查过闪电和雷霆，风景
不殊，山河之异却把我们背叛
历史从不铭记因，它只铭记果
系统完败，谁会为乌托邦负债
五
痛，痛入骨髓，苦难一再重复
群山就这样与屈服和自由同在
暴力像巨大的呼吸机，维系着
帝国老迈脉搏，傲慢永远说不
唉，我们知晓一切却无所作为
纸上流的血，何时能到血管里
死亡翻译成方言，让时间住口
或许更多的美德可以带来拯救
云患抑郁症，天意还能相信吗
凡诗艺以外的事，我都没把握
六
人类正在自我毁灭，而我会到
另一边去，怀着只蚂蚁的心情
自然不关心名教，因此宇宙的
视野里，个人要如何重建尊严
我们全在故土溃败，屈从责任
和传统，用自己的生命作尺度
二流的时代，我是一个忠实的
臣民，整日汲汲于寡淡的营生
玄学点亮了汉语，我遂收拾起
悲伤的行李，返回去从先生游
七
竹林通向终点，终点却不在了
我在一个传说中，被高蹈催眠
文明尚未到来便已终结，诸夏
何以至此，怎样的业摆布因果
从不存在偶然性，今天的一切
只是一种必然，哪条路都不对
我们从未现代，却如此后现代
并不是每棵萝卜都想成为白菜
旧偏见扯淡，新偏见更不靠谱
青山与青史生悔意，何必当初
八
要是我在坠落，一定是承受了
不堪的击打，我们有同样创伤
人家都去火星了，这里还纠结
怎么下这趟车，群峰意兴阑珊
总是遭逢到最坏的结局，天空
趴在土地上，燕子日日修忍辱
宏大叙事波澜壮阔，诗的深度
本身就是黑暗的一种存在方式
刹那即永恒，浸透过去的泪水
我无意现在离开，却不想再来
九
事已至此，雪花无力自决生死
看清了当下现实，桃花源掉头
人性要怎样才能达成最终胜利
我听见数据的牙齿，咬碎镜子
蝴蝶下了咒，把我永远困梦里
迫使庄周坐下来，要追忆细节
猪飞在天上，以为是一个同类
我们用不同言说，交换了沉默
如果没有神，任何自证都可疑
仅靠一己力量，能到什么火候
十
昨夜满月充满心腑，通宵无眠
土星逆行，以后夜晚不免荒凉
我们已在末日中了，等待末日
也是它的一部分，无何有之乡
包邮的保真还能保真吗？真理
加密后，如同小酒馆里的黑话
我还在为这个垂死的物种心痛
并记录，不惜进入完全的晦暗
此刻落日疑非疑是，待七号冰
瞬间冻结海水，差可完成救赎
十一
未来分期付款，接下来怎么走
一个当代人，总要为获得受苦
大言砸向老九州，全然没回响
上世被亏欠的，此世亏欠更多
生存有本来面目，并非一定是
现在这个样子，我迁怒于修辞
大梦醒来，山河大地仍在眼前
我要把你活到临终一刻，阮公
太多的天启折腰，最后的天启
近洛阳，传奇该如何写下一章
十二
印度洋暖流同西伯利亚寒流在
苍山颠交汇，激荡非凡的美学
我缝合过去和现在的断裂，诗
什么都可以是，词语尚有温度
噫，拔起一棵树与捕获一只鸟
哪个更残酷，这是天上的问题
而天下如此沉浊，无需太庄重
光明停在峰顶，追溯你的言路
再一次地，汉语等待它的诗人
抵达一种伟大，把神献给虚无
注：胡冬有句“宁为玉碎的逃”；阿米亥有句“每个词在体内都变得如此沉重”；德里达有句“亲历语言的死亡”；“群山就这样与屈服和自由同在”语出列维纳斯；“我们知晓一切却无所作为”语出斯坦纳；“人类正在自我毁灭，而我会到另一边去”语出卡尔维诺；布罗茨基有句“二流时代忠实的臣民”；“我们从未现代，却如此后现代”语出夏可君；“诗的深度本身就是黑暗的一种存在方式”语出斯坦纳；“我们已在末日中了，等待末日也是它的一部分”语出齐泽克；“把神献给虚无”语出尼采。
2023
庞德来信&与庞德书
庞德来信
一
孟子译到告子篇，天将降大任
于斯人矣，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粗鄙的游击队不懂斯文，他们
与魔鬼握手，桃花委顿了一地
整个现实向我发起猛烈的攻击
天命在兹，命运之锤其如予何
我带着四书和中文词典，走进
冥府，正好写下我的羑里之歌
比萨的斜塔，何不再倾斜一点
最好倒下来将我和这地狱埋葬
二
酷热的夏天，整整三个多星期
死亡的孤独才让我感受到活着
一个铁笼子，半锈蚀于风雨中
芳邻是杀人犯和强奸犯，而我
在烈日下仰望亚平宁的最高峰
像孔子仰望泰山，哲人其萎乎
远处的电线上站满黄雀，它们
来来去去，仿佛轻盈的舒伯特
鸟儿总是知道该栖息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特洛伊，哪儿有荷马
三
伟大的作品都这样生发，比如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
春秋，飞燕草有神奇的招魂术
西南风在吹，荷马的万千战船
划过智性的海水，让海豚失落
我所有过错，仅仅是为了找寻
那些更高的真理，与先贤看齐
被控的叛国者，唯用诗来自证
巨大的悲剧之梦在农夫弯下的
肩膀里，我对你们还有话要说
四
我有一个梦，爬离老欧洲残骸
仿佛蚂蚁爬离即将崩塌的蚁山
我卸下面具，呈现出本来面目
从自己开始发现美好，情感如
有质量，没有什么不可以放下
生活原是庸常的，美学却必须
先锋，真正的乌托邦得有新意
今日何日兮，北风与麒麟同来
落日沉没大河，天空流光溢彩
每种叙事都要找到他们的句法
五
高音喇叭与银行家，他们全是
背叛语言的人，太阳之戈失位
欲望和野心坏一切规矩，词语
通货膨胀，不能准确处理事物
儒学如破产，王朝便开始凋零
就像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
嗟乎，我也得为不诚吞下苦果
狱吏的刺刀闪烁，等一份遗言
你相信什么，它就一定会到来
我们会在何处与那些古人相遇
六
历史是帝王的教科书，它不只
传奇的记录，得让乱臣贼子惧
仁就是明君感受天意，他知道
何时适可而止，像自然的秩序
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岁月的流变，不改古老的法则
礼崩乐坏之际，君子岂能袖手
驰马南山抑制语言犯罪，而我
一个创造者，可能更好的匠人
如懂得孔子和但丁，就懂得我
七
我想把孔子和但丁带进同一种
现实，被二十世纪的自大拖累
新的雪落下，找不出一片土地
能匹配他们气质与传统的完美
我和你们陷入相同危机，备受
僭主和货币奴役，要靠诗回应
修辞立其诚，文字同事实一致
就是最好的礼物，汝看三百篇
句子的呼吸，保持自然接触感
风行水上，所有的事物在说话
八
我在为世界寻出路，而诗人只
对技艺负责，教汝辈良好姿态
我看到西方沉疴，却开错药方
玻璃充满邪恶，理想主义走眼
高利贷和军火贩子合谋，我们
被剥夺殆尽，余下的只有荒凉
要是墨索里尼能够早一点收到
我的孔子，不会犯下那些错误
冬夜的炉火旁，或许一个明君
思付天下，该会打开这些诗篇
九
恶必须遭到反对和克服，但是
骑在墙上的人，地狱都瞧不上
当下统治者，对唐史一无所知
一边高喊正义，一边扣动扳机
我感到无助是因为还没有掌握
儒家的智慧，天意与人事相违
我审视过去的诗行，从中找出
那些微弱暗示，证明当下生活
人世一定有更大的秩序，看啊
东方的击壤歌，西方如何接住
十
这盛世如你所愿，只苦了大地
让它承受太多，皇帝也要教育
意识形态像婊子，不值得托付
真性情，责任和勇气空付流水
政治应由美学判断，泰山之南
巨石竖起，数千的白乌鸦聚集
我苦苦找寻与先人的相似之处
辨别谁成为问题，谁成为答案
其实我真正梦想的是古代中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毬用
十一
诗应参与历史的进程，才可能
真正伟大，我从过往的黑暗里
唤醒死去文本，追寻人性形象
我为时代发明了中国诗歌，为
英语带进万古愁，那些光明的
细节，照亮抽象的概念和愿望
枯死的柳树复活，虫子把树叶
吃成了谶言，雷霆伴随着飞雪
写作是一场冒险，文字如咒术
阅读不共情，拿什么与它对决
十二
众神啊，请原谅我曾经的荒唐
失败紧紧裹住我像凛冬的棉袄
我本想表现天堂，却留下一份
末日的启示，请原谅我的白发
尤利西斯一旦启航，人类就已
无法返家，唯有词语漂泊路上
此刻月亮照我的影子，我们仨
风一样前行，冥王星惊恐不已
更高的真理来自对过往的反省
我写下这部诗章，为文明托底
与庞德书
一
如果灵魂不灭，亲爱的埃兹拉
宇宙里的一种能量，或莫名的
一粒尘埃，诗的骄傲自带感应
你是自己幻象的囚徒，竟要让
孔子和但丁，为这个人世立法
而我在二十一世纪 ，冥想舌头
如何获救，古老的鳍再次发声
我们在同样的囚笼中仰望泰山
盛世如此辽远啊，海水漫到了
玉皇顶，我们都是为人类流泪
二
诗歌有别样的边界，你的困惑
也是我的，大风浩荡吹过黄河
我和你都热爱汉语，而我爱的
更加致命，无法离开这个系统
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在于母语
重组价值，它们何时一贫如洗
我们既不能阻止野蛮，也无法
说清自己，沉船侧畔千帆过尽
昨夜火星划过月亮，新的谶言
正在生成，深情少年已然蒙尘
三
垂死的人枕边，有一万个生灵
他的情感如何能覆及广袤帝国
儒家的庶子，发展出宏伟诗学
在东西间喘息，抑或直接踏空
你和墨索里尼谈经济，却接回
诗的话题，听见一只手的声音
其实儒学是个坑，只能跳进去
自己约的炮，含泪也必得打完
我们都失去了家园，燕子出走
望断来去路，把耳朵高高竖起
四
我的语言出处可疑，一直遭逢
不良人，败给过去又败给未来
文明找不到词汇，便无法落地
光从远古来，证明风格的正派
我只有一道窄门，让狮子通过
时代不成熟，变节的植物大哭
我从岩石和湖泊里，发掘真义
像伏藏师，生生搅动累世玄言
伟大的尘世之诗，必粉碎虚空
建构一个种族的情感与感受力
五
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词与物
一生缠斗，故园草木一片凋零
算法压力与日俱增，六经踌躇
汉语如何振醒，在苍茫中看紧
那些非人道的力量，获得生机
往昔，王者迹熄而诗亡，辞章
无力承担它的重量，我们因之
用一个圣人来取代另一个圣人
石榴受伤，我读懂了你的苦心
在失明的国度里，努力征服光
六
此地嫉恨彼地，落叶不见秋风
要成为神话，还欠缺一次死亡
激进的琵琶绷紧琴弦，让匏瓜
开始大合唱，重回整体的岁月
已死的人再死一次，神的归路
被阻断，忧心的蝴蝶怕成庄子
真正的天启是无言，生命提速
吾道穷矣，所有的洪水再来过
我有你那样的时代吗，一个人
看透了大海，遂开始炫目远征
七
每个洞穴都是声音，道在哪里
沉默的大海，等待语言的奇迹
失控的器官注定改变一个物种
仇恨过夜，没有谁对黎明负责
有一种季候，原能将我们庇护
他们掐灭烟蒂，阻隔光的记忆
蜉蝣有蜉蝣的悲悯，人有人的
让我成就文字深处的无限江山
最高的虚构，能让神明惊喜吗
游魂飘荡在风中，只等一行诗
八
诗反对潮流，老大师差可驱夺
爻辞闪开一条路，让本质说话
当下令我蒙羞，一万匹草泥马
踏破贺兰山，重塑诸夏的想象
我关心的是他们的处境，以及
我的处境，文明还能怎样延续
哀伤仿佛坦克，碾压荒凉年岁
赊刀人走来，担一屉末世账薄
伏尔泰曾相信，杀戮即将终结
狗日的历史竟然还要继续书写
九
你诅咒这个世界，却又想获得
它的承认，伟大需要卑微场域
我顺从诸神的高压，隐匿秘密
铁镬和柴火，锚定着飞翔的鹤
恐惧与羞辱像外套，簇拥一个
二手躯体，为了拯救先被打败
隐喻知寒暑，搞清了来处去处
进入下一次旅程，与帝国对峙
小巷深处，人民手掌拍出杏花
但得清风相约，万物皆可站街
十
我沉溺一种历史气候，和现实
格格不入，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一个年代坍塌了，落日尚犹疑
蝼蚁各自站队，直抵彼此城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你执着
于有，让政治的不正确被轻侮
我在深海里眩晕，真以为宇宙
就是我自己，狂悖的毛发竖起
迁徙的植物接通了天上的电流
水星逆行木星，一代代人老去
十一
我们找到了自己的言辞，表达
雷霆的愿望，承受所指的伤害
词根挟阳光扎进岩石，词顽强
生长，努力传递出人类的情感
不安的诗句，如无力点燃黑暗
就封印在落日里，成一缕幽香
桃花勘破，能指逐流水到尽头
赤马红羊奔走，草原偷偷发疯
我们终要回到开始出发的地方
如果失去过去，现在毫无意义
十二
你是我的一个幻象，我紧邻你
想象的最后乐土，白雪覆盖着
青色山脊，松涛有坚定的声音
古训清洁如玉河，云停下脚步
等待无名者，随白昼隐入黑夜
教条与修辞在高原上失重，鸟
抵达神的缄默，老式的道德和
悲剧被唤醒，精神总要向前冲
我们最终都只能在词语中存活
亡者归来，搅乱了骄傲的心灵
注：齐奥朗有句“他是自己幻象的囚徒；“垂死的人枕边，有一万个生灵”语出阿尔托；宋石男有句“人的情感无法覆及一个帝国”；“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语出《摩西与亚伦》；齐奥朗有句“在失明的国度里，去征服光”；庞德有句“你有我这样的时代吗”；“沉默的大海，等待语言的奇迹”语出斯坦纳；“最高的虚构”语出史蒂文斯；托马斯·曼有句“为了被拯救，它必须被打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语出鲁迅；斯坦纳有句“亡者归来，搅乱了我们的心灵”。
2024
稷下来信&与稷下书
稷下来信
一
号角又一次响起，我不忍倾听
暴虐的马蹄，棠棣树满脸悲戚
泰山朝哪个方向坍塌，又如何
能把它接住，成炫目的算术题
牝鹿在深渊叫春，呼唤着牡鹿
禹鼎沉洛水，觊觎的鱼群惊动
如果有上帝存在，我何以存在
一滴雨水就能把泪水挤出时间
我领会落日的暗示，执意杀死
那最后的光，发出此地的消息
二
我们谈论的是一些飘忽的鬼魂
面露红光，飞蛾一样扑向火焰
峻急的嘴唇救世心切，在列国
汲汲游走，此地誓要唤醒彼地
马匹踏过燃烧的荆棘，时刻都
准备着修改黑夜，以道易天下
唉，通往不朽的路，如此漫长
他们藏起废墟，递来一树梅花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舌头奔跑
要把神的问题，变成人的问题
三
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隔世的
残骸浮出来，对爻辞大动干戈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君子
利见攸往，流水汩汩汇通止水
紫气牛斗间萦回，找寻一个词
非常的时刻，只有人能奔赴死
东风从黄河吹起，天上云汇聚
搅动风云者，也必被风云搅动
所有人在棺材里，都一模一样
那就让我们在生前彼此不同吧
四
我憧憬清澈的三代，日月运行
正确的轨道，南风温情又适时
过去汇集在此刻，欣然向镜子
说出了真相，留存住最初的光
月令次第俨然，一个人间秩序
应该是什么，我铭记诸子教诲
他们种下的树木，已枝繁叶茂
我径自抒情，士不可以不弘毅
石墩穿上鞋子，桥满世界行走
发现每棵柏树都是仁义的火把
五
而诸夏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
为什么发生，淄水一万个不解
善恶的黄昏降下来，学宫一片
末世伤感，书籍都为火焰生产
霸道的密码被破解，左翼道学
一路尖叫，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唉，我无法告诉你泰山的想法
把三代的记忆，勉力注入当下
国家反抗它的人民，步步紧逼
山川隆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六
真正的崩坏，是礼与乐的崩坏
伤痛破壁而出，白雪放牧红烛
事物失去了名字，找不到出口
神是个修辞，来世也无法完成
我的族人正在迁徙，天降大雨
没有尽头，尽头是他者和异乡
桃花已被编户齐民，强行征用
头发着火，我心之忧日月逾迈
云层里的极权，谋划一次集结
总是野蛮人在创造伟大的历史
七
空气曾经是蓝的，雀鹰已死去
卜水人警醒，雅颂被迫向绝境
人类一代代出生，一代代凋零
庶出的正义，任脚下土地流失
煞气从西边来，麈鹿踏进东海
上帝发怒的时间，令海水保鲜
满地沙砾中，我寻找可能的诗
只有失败者的声音才值得铭记
三代破产，羊群十字路口恸哭
十万椋鸟大杀四方，宇宙悲伤
八
卦象飘忽，我听到了许多沉默
蝴蝶从别的时空，军团般飞来
陌异的事物，如何向诗人打开
没有词语的温度，天空也寒冷
我们正在走入一个真正的地狱
所有名字被上锁，历万千劫火
裂变的爻辞，传递出末世信息
每个字都是伤口，痛狼奔豕走
鲸鱼迟暮，屏住呼吸沉落海底
一些决定性事件，凶猛地飞起
九
稷下的春天始于花开，而秋天
终于一场苦雨，先贤飘如落叶
刑戮使我保持警惕，文字只能
在黑夜里游荡，寓言黯然神伤
一种梦想无法移译，落日啜泣
我离去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所有的时代都是晦暗的
死者驱赶大雪，奔赴生者葬礼
榆树的海拔让鸟眩晕，我呼叫
你的白发，让你成一个同代人
十
我积累的旧时代知识，已变得
毫无用处，新的风暴正在赶来
智慧的增长，都是悲掉的增长
四时和昼夜交替，天何发一言
黎明日日到来，没有一个相同
每片晨曦的深意，让诗句汗颜
苦难认证，总要面对未来追问
我在巨大的灾变里，等一场雪
噫，骰子总要掷出，滔滔热浪
逐一个象，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十一
不好预感困扰我，一个可怕的
怪兽将崛起，汝辈从此被碾压
与天的契约被粉碎，奴役使得
历史失去意义，泰山也会屈膝
我在危墙下，观看卦象的变迁
与不幸者在一起，为谶谣守夜
失败缘于一种至高力量，还是
固有的缺陷，也许你们有答案
我认领的血液，正在将我反噬
黑暗要怎样才能够进入一首诗
十二
文明的死亡就是我的死亡，道
为天下裂，带来了真正的悲伤
一个敌意的未来，等候在路口
天留下伟大的败笔，啊，文王
悻悻然，只对消失的麒麟言说
列国灭亡之时，新的崇高升起
呈现和来世的亲密关系，而我
召唤出亡灵，为诗歌提供隐喻
秦皇降临的前夜，大地给出了
最后的叹息，余下的只有空寂
注：“如果有上帝存在，我何以存在”语出尼采；齐奥朗有句“一滴泪水就把我们挤出时间”；“这个秋天将意味深长”语出策兰；“只有人能奔赴死”语出海德格尔；“所有人在棺材里，都一模一样/那就让我们在生前彼此不同吧”语出布罗茨基；“尽头是他者和异乡”语出策兰；“空气曾经是蓝的，雀鹰已死去”语出策兰；“人类一代代出生，一代代凋零”语出荷马；“智慧的增长，都是悲掉的增长”语出布鲁姆；布鲁姆有句“召唤亡灵，为诗歌提供隐喻”。
与稷下书
一
柏树从哪里来，柏树会走多远
我足够年岁，对词语不再妥协
山崖和星辰一起漫游，赊刀人
踏雪而去，重新定义所有相遇
死亡无处不在，我站在人这边
凝视深渊，努力对恶作出说明
过去受到威胁，二十一世纪的
观看之道告诉我，火焰熄灭时
让他们存活，逝者一个个走来
你将大氅一直拽到颌下，你冷
二
我们看过同样的群山，不同的
鸟鸣叫，怀着同样的救世冲动
你们为当下存在，当下也应该
为你们存在，河流卷起如书页
帝国在你们的前面，却拖沓在
我身后，愚蠢和疯狂一如既往
自然自有算法，谁能知道结果
任何人都可以成自己的刽子手
我们互诉黑暗之语，新月升起
浮云楚楚，接头的鹤已被烹煮
三
人啊，必得到老年才可以衰老
蔬果追逐时令，我追逐第五季
凤凰从死亡再生，死亡却姗姗
在路上，为什么剩下的不是无
平凡的意象要变成永恒的教诲
必溶进地狱和豹子，欲生欲死
种族越不幸，诗歌越有可能性
知道从哪里出发，又抵达哪里
伟大的绝望，产生伟大的作品
只有上帝才是真正的读者，唉
四
我，一个守陵者，只朝向过去
秉承小传统，在未来失去位置
哦，经过了多少世纪，稷下的
声音，才引发苍山的一声鸟鸣
时间要找回它的语言，摆渡来
成吨的光，我终不能忘情人世
过去如不能照亮现在，那就让
现在照亮过去，重新安放骨头
我取悦你的书桌和马匹，我在
成为你的时候，才更是我自己
五
我们的协议，怎么才可以兑付
你活在我的活里，我死你的死
燕子时时来，打捞消失的镜像
诸夏走到今日，欠你一个说明
诗歌对年岁，总有特别的愤怒
词直接抵达物，它们相互亏欠
汉语已走到绝境，象罔迫着我
与玄珠应和，在苍山上小天下
每个句子都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与身携带万世感，万世却不再
六
受伤的盐集结蝴蝶，赋予善恶
以完美形式，夺回被弃的遗产
书卷一页页翻过，诗人皆落寞
孤绝的心灵才会真正拥有语言
怎样的高烧里，无畏的王竟要
为神加冕，椋鸟赫然把我拽紧
满山的桃花警示虚空，而虚空
是有爱的，它们正在把我穿透
我深入祖传的密道，黯然神伤
蜡烛惊颤，束紧囊口自证黑暗
七
诗朝向死亡，说出帝国和天下
以及遮蔽的声音，人民要返家
绝对的诗意，建立更高的秩序
神性泪水里积聚，暴君也低头
燕隼列队来，谁为受难者负债
多年前射出的箭，此刻到眉心
季候已然错过，石头冒险叫我
它们在飞雪中找到了很多名字
大地与词语的争执，落入空寂
龙溪愕然，一行行白鹭回苍山
八
我剔除所有的筋肉，只剩一副
荒凉的骨架，时代接不住大词
我把语言拽离正道，任它发狂
飞鸟断头，意识形态亢奋踉跄
我在此地入眠，却在彼地醒着
灰烬幽微角落走来，要求阅读
元音被奴役，辅音一次次上位
文王的太阳照亮我，交换承诺
黄河住嘴，一切都需重写，我
遗忘的比记住的，更值得赞美
九
我关注自由、永恒和神的莅临
空有宇宙意象，无人流盼俯仰
我把自己暴露给历史，个人的
隐喻穿上铁甲，知我者其天乎
我们面临同样的处境，命运被
摧毁，上帝说出亘古不变的不
豆干就着核桃，有种末世味道
鳕鱼罹患上渐冻症，海洋踌躇
游辞攘攘，我已然放飞第一义
无边落木裹挟群星，下落不明
十
爱与恨依旧，只是需要新表达
母语里的异乡人，为瓦砾招魂
灾难逼近，桃花要对红旗问责
诗歌追求合法性，倒查三十年
我在历史知识中构建一个坟墓
布袋里的土豆，等候雨水发疯
原子如变成灵魂，要经过多少
计算和组合，只有神能干这活
噫，一只鸟撞碎，四只鸟飞过
幽怨的徴声，呼唤着第六个音
十一
熬吧，树总是会死的，人也会
族群的缺陷爆发，鸟都背过头
死亡来临前，我们如何才能够
获得救赎，如果我们配，如果
在宇宙深处，还有另外的神识
纠缠，谁还会在乎当下的不义
每一个时刻都应由自己来审判
当下即过往，它径直通向永恒
自然需要说明，而人需要理解
风来迎着雨来受着，业力已熟
十二
众声喧哗中，诗再次踏上苦旅
一骑绝尘到稷下，万重山漠然
浮云不识我，鸟兽草木无需我
硅基诗人在身后，弓拉出满月
帝国不会原谅那些顽强的记忆
哦，房子骑上巨浪，牛斗激荡
词语骏巡，像光娓娓说出黑暗
总有一些事将发生，群峰狂奔
神在流亡，哪里有拯救和不朽
我还是继续爱人类，尽管很难
注：布洛赫有句“将大氅一直拽到颌下，他冷”；“愚蠢和疯狂一如既往”语出李敬泽；“我们互诉黑暗之语”语出策兰；“只有上帝才是真正的读者”语出布鲁姆；“我在成为你的时候，才更是我自己”语出策兰；德勒兹有句“把语言拽离正道，让它发狂”；卡尔·巴特有句“上帝对我们说出亘古不变的不”；“每一个时刻都应由自己来审判”语出罗森茨维格。“自然需要说明，而人需要理解”语出狄尔泰；“房子骑上巨浪”语出策兰。
2024
牧斋来信&与牧斋书
牧斋来信
一
我活着，但对故国已成了亡灵
元神漂泊过尚湖水，风暴追尾
艰难时世，总是传来陌异消息
敏感的词怕光，怕风，常流泪
记忆萦回，不惜冒犯新朝规矩
白茆港口楼船哭泣，王气逃逸
帝国不在了，六经还在，它们
找寻托命者，儿童尖叫像生铁
我缠绵病榻上，蘸起药汁写诗
对夜晚和山河还有不甘的热望
二
我被要求承担难以言喻的重负
让消失者发出声，被来世铭记
隐喻像燕子，闯过险句的窄门
不知疲倦飞过生与死，因为诗
是豪杰的事业，彼不三不四者
岂可为，天下原是由语言觉知
来自远古的修辞，竟如此英勇
耳朵扎进树根，倾听地心声音
黄河改道，不安的鲤鱼狮子吼
证明亡诸夏后，写作还有可能
三
常熟的冬夜，比死亡还要寒冷
故人踏霜而来，寻访前世梅花
我们共有的业力，是如此炽热
火焰掉转头，奔赴体内的积雪
我建构了一个现实，个人句法
野蛮生长，让后来者不得要领
声音和韵律的义务被践履，让
诗安顿生命，干预行星的运行
冰冻的泥土里还有草木在生发
你杀死一个人，另一个就出生
四
该走的亦或不该走的路，我都
走过了，现在我在六经中沉沦
帝国的贰臣，像一块不安赘肉
某个剃发早晨，发出刺眼的光
命运在政治话语中展开，红豆
的肝肺，等着你们真诚的误读
百载再与皇帝对决，菩萨呵呵
末路逃禅，一石一木尤颂梵声
国家机器碾压，成就我的不朽
鹤痛哭北徙，含泪赋就哀江南
五
我的底气来自江南的遗产，鸟
一直飞，拒绝文明被野蛮定义
词根打响了巷战，弑神者愕然
名词泣血，纷纷涌向补天之途
杨柳枝拂在刀锋上，好梦逐水
她来时，东风入律，鸿鹄安居
爱情承接了宇宙能量，欲望便
衣冠楚楚，待罪马匹尤思金鼓
黑发掀起漫天波澜，禅榻疏芜
情有所寄，烟霞打开隔世地址
六
我执着历史和政治，它们需要
一种失败，无名的声音灌满铅
天道归于人道，此岸取代彼岸
彩笔变异，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尘土中挣扎的人，注定要承受
不可知结果，像墙壁忍受钉子
我援琴弹奏最悲音，因义执名
今天的伤口，多年后还惹干戈
丢失词语如丢失王朝，当元音
集体背叛，谁引领废墟的句法
七
雪花成千上万，纷纷坠进大海
自性的江南，奋起对抗侵入者
曾经的我已不复存在，现在我
是另外一个人，流水绕过荒城
艰难是真正的志业，我们可能
都误解了自己，打开所有可能
石头胃痛，消化不了满地兵戈
去者已然回来，来者正在远去
汝如懂得鱼的呼吸，大可不必
质疑我的肺，眼前的水有多冷
八
我把全部筹码押上最后的底牌
过度冥想的佛，也会错过开悟
龙虎新军举旧红旗，燕子矶前
波浪踌躇，反复修改纸上用兵
红烛依稀记得，千秋哀怨托我
浩荡江声，从发烫的躯体升起
肉身怎样化成尘土，被风烹煮
我已铺就笔墨，写出种族的痛
赤马红羊遍布山岗，韵脚夺路
大逃亡，与杜甫交换夔门时刻
九
旧友不断离去，那只猫也走了
无比差劲的世界，让哲学疲倦
文章之病，原是与世运相传染
瘦辞隐语急切，召唤一种兴发
繁声入破，君子有余忧，我对
修辞有新认识，拳拳经营万世
诗人属于一种谁也不说的语言
我在这里活过并且死去，我的
问题，不在此世解决，而汝要
发明汝的隐喻，创造汝的时代
十
美德就在于忍受时间，虞山啊
落木萧萧，写作即是忍受命运
我乘着尾注飞向木星，暗物质
成吨扑来，所有隐喻打回原型
我冒着蹈空的危险，不惜开启
宏大叙事，召唤一种诗性正义
我的血管自带氧气，体内奔腾
一条大河，沉船重续剩余航程
燕子衔来新朝的露水，打湿了
我的老枝，树根长出一块生铁
十一
垂暮之人，内心锁链何值一提
沸水山庄生死叠加，枯藤昏鸦
往圣弃我，汲汲一生搞不清楚
把自己的血管，当作琴弦拉断
绛云火起，天果不假我斯文矣
星群急速下坠，鲤鱼了断妄想
墓碑耳鸣，白衣老僧耽空扣寂
其中有风其中有象，白骨开讲
蒲室一灯过十劫，我卖身佛使
将世间的文字，一一回向般若
十二
一种美不能没有不幸，我只是
忧惧被遗忘，倾全力进入传统
激发出更强大力量，堪堪能与
当下周旋，镜子允许河流修远
维摩弹斥般若淘汰，始能抵达
空有之妙，活成自己的刽子手
我启动腹诽的诗学，孤愤填胸
万箭射潮，无需以答案换问题
而一切都不会消逝，因为时间
必双向奔赴，满堂欢笑解寒冰
注：密茨凯维奇有句“我活着，但对祖国已成了亡灵”；“我被要求承担难以言喻的重负”语出里尔克；“命运在政治话语中展开”语出叶芝；“你杀死一个人，另一个就出生“语出米沃什；‘尘土中挣扎的人，注定要承受不可知结果”语出拉斯洛；“雪花成千上万，纷纷坠进大海”语出贝多斯；“曾经的我已不复存在，现在我是另外一个人”语出普鲁斯特；布朗肖有句“作家属于某种谁也不说的语言”；阿什伯利有句“发明你的隐喻，创造你的时代” ；“美德就在于忍受时间”语出薇依；“自己幻象的囚徒”语出齐奥朗； “一种美不能没有不幸”语出波德莱尔。
与牧斋书
一
曾经弥漫于往昔的空气，一如
既往地，呵护着尚湖明日的雪
一个晦暗的象，在抹去中显现
山河无情，只有燕子还记得你
信使见风使舵，一只受伤的手
呼唤另一只，认清那个收件人
器官不断衰老和病变，谁还能
阻击它们，让断裂的叙事重启
威胁死者也威胁生者，资本般
把泡沫做大，混合希望与恐惧
二
我生活在还能看到幻象的时代
是一种幸福，有限将无限堆积
天生万物也杀万物，诗歌必得
写出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因为所有的亡灵，无不在参与
历史的进程，完成伟大的蜕变
传统或许会终结，我们要决定
它走向哪里，读懂断崖的气息
幽灵粒子惊起白鹭，满月无辜
我的心和肺，重新跟上这年月
三
诗人啊，他的自我献祭，让他
被逐出人类，却又不为神接纳
人神陌异的悬崖上，离火燃烧
面对虚无，要有勇气走向畏惧
爱被偷工减料，词语等待一个
勃起的理由，期待着二次出生
拯救世界为时已晚，拯救自己
还来得及，岩上花树不时灿烂
每个词都有其他的暗示，需要
特别找出来，四方云霓入胸怀
四
种族的声音和形象，必要赋予
崭新的定义，不惜被皇帝鞭尸
眼睛打开远方，驱动一次还乡
耳朵低头，为前世的美学感动
我在激流中打捞沉船，欲破解
轮回的秘密，找回消失的镜像
帝国的垃圾时间里，烽烟狼藉
你塑造的你，比你活得更长久
此刻我为你代下.注脚，而他日
谁会孤灯摘句，为我发皇心曲
五
我见证一个变局，你无法理解
在人类之外，可怕的一切发声
现实本身被统治，周公该如何
打量一切，天意偷窥偷天的人
伟大的诗篇是某种不同寻常的
事物，我唯有用文章改变运数
一万个他者中，如何找到主体
我斩杀因果，为最高虚构作注
神被辜负了两千年，我们还能
得到庇护吗，逃脱时间的奴役
六
死者在他墓碑后说话，捡拾你
就是捡拾自己，抵抗风的剥蚀
我们总是忘了神的在场，而神
却惦记着我们，献祭终须让渡
当下在远去，如何才能感受到
自己时代的陡峭，起八代之衰
我努力想象，你的薄幸和深情
云中飞来一只鞋，被柳丝缠绕
下行的文明，我们要负什么债
白刃未曾临头，切莫奢谈气节
七
我读懂了你的磅礴叙事，石头
梦想着起源，聆听量子的风暴
下坠不可逆转，就随它结束吧
鞋带崩溃，大好山河就此报废
虚空的独裁者，使望气的女人
凝视更高的希望，再也不孕育
我在乎的是词语的连结，知晓
词语自带信息，让我们观自在
诗就是将共同的事物，换一种
不同的说法，无中生出一个有
八
时代的锋刃擦试过，热血试错
祖师西来意，也就一根干屎撅
宏愿不断被埋葬，逝者睁大眼
飘移的疼痛，收集创伤和失重
要经过多少次计算，硅基才能
生成一个灵魂，鱼头作伴手礼
如果整个地球是被操作的大脑
碳基注定退出，哪儿容我立足
这一世的使命未完成，下一世
再聚首，如何面对旧时的风物
九
好诗已被写完了，得做点别的
除了汉语，我再无任何的负重
月光在炉火旁打盹，干卿何事
人类的经验，我都要重新来过
悲伤将以不同面目呈现，快乐
也是，雪山成我白发的一部分
其实我们就在游戏里，自己的
存在，只是一场太逼真的渲染
最冷的日子，我还记得我是谁
把深爱的一切，全部交还回来
十
所有的眼泪，回到最初的源头
泪水是灵魂的唯一证明，如果
我们有，子午流注时倾情奔涌
乌鸫在雪山摆出阴阳阵，鬼趣
与兵象，改写美学和生产关系
谁该延续，谁将被替代，水晶
频频着相，你如知命自会回来
活着的、劳动着的人只栖身于
话语消失的地方，唯有卮言能
抵抗必死性，找到回家的路径
十一
我一直坐在理想的右边，攥紧
盛开的桃花，追随无端崖之辞
失忆的煤层里，意义侧身行走
热搜尽头，发现了临床的舟楫
世界就是我们能够理解的样子
算法的伤口，将瓦解统一叙事
现实不在某个事物内部，而因
相互作用诞生，所以诗歌会说
对于天空，鲲鹏一定是真实的
到此结束海的工作、爱的工作
十二
我出发时，胜利者改写了坐标
河流被扫成乱码，天渐渐冷却
月亮升起来，我抵达你的困境
你是我的法身、报身还是化身
微辞闪着光，照亮诸神的底牌
在彼此的缺陷中，确认过完整
凝霜的热望，三生三世未发芽
星辰播种断崖上，与鬼魂共治
而末日之后大地上开始的生命
惊且起，写下人类最后的诗句
注：本雅明有句“那些弥漫于往昔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呵护着我们”；“生活在还能看到幻象的时代”语出艾略特；“面对虚无，要有勇气走向畏惧”语出海德格尔；“拯救世界为时已晚，拯救自己还来得及”语出布罗茨基；“天意偷窥偷天的人”语出王君；“伟大的诗篇是某种不同寻常的事物”语出齐奥朗；“为最高虚构作注”语出史蒂文斯；“死者在他的墓碑后说话”语出华兹华斯；“泪水是灵魂的唯一证明”语出米歇尔·德吉；“活着的、劳动着的人只栖身于话语消失的地方”语出福柯；“到此结束海的工作、爱的工作”语出塞弗里斯；“末日之后大地上开始的生命”语出阿甘本。
2025
担当来信&与担当书
担当来信
一
白鹤向母亲飞，我遂来到人世
与时间对决，绝不再活着回去
一切都没有改变，前世的经验
还够用吗，现在我要学习什么
只有死是永恒的，万物都走向
死亡，眼跳的方向充满了不详
一定有种最好的生活，它会在
哪儿呢，世界就是受控的幻觉
山上那么多蝴蝶，究竟哪一只
在梦到我，或许你能分出谱系
二
我记得不安的屋檐，晋宁的雨
老下不停，似要述说一种崩溃
未来总是被期待，它就在前方
鸡按时打鸣，花开后谁会到来
河水带走灯笼和少年，痛有时
背叛，落日总是要求一个答案
梧桐树语焉不详，可疑的钟声
让星盘疲惫，拒绝那片火烧云
其实我更在意找到明确的说法
勾连起点和终点，让掌纹信服
三
父亲赋予我秩序和形式，母亲
花蕊般，承接它们所有的变化
既不反抗也不拒绝，一切都在
生灭流转中，自然而然的发生
黄昏移情流水，落日满载意义
暝色在任何时候都会使人忧愁
我打马江南，被一种轻盈惊醒
收集井底之月，和刀锋上的雪
祖传记忆如折断，它们将流血
天识此阡陌，不忍看万家灯火
四
当下如此不堪，我遂逃进诗歌
炉火疲惫，哪儿还有别的地狱
我远离王朝的中心，看清真相
众生彼此消耗，却又相互依存
最终的孤独，让候鸟黯然发指
普遍的人间秩序，就一个差错
神不归位，我的困境就是你的
星辰也会生老病死，生死有时
我们本玩偶，忘记了提线的手
新的经验掉头，谣曲长出白骨
五
昆明长街上，失败者的头颅像
雾中滚动的南瓜，又一次绽放
痛苦都是单数，复数只是修辞
如果行善举，可否与魔鬼签约
我竟然成历史的车轮，怎么也
停不下来，逝者可以要求一切
整个四月一片荒凉，兔子骑墙
心怀的苍生，已把我彻底淹没
系统只设计流向，不负责出路
儒冠误我，太深地卷入了生活
六
很多时候，成败只是系于一念
一念牵动星辰，去他妈的因果
我阅读山川，改变命运的预期
李白也会站错队，任秋声追杀
水目山上，那块悬浮的玄武岩
让我从世界抽离，与影子游戏
然而活着，终需一个光鲜肉体
交易罪行和恩典，感受深情的
南方植物，义军那般穿州过府
佛门容我栖身，只愧天降大雨
七
问渡人已到尘世尽头，澜沧江
让鲤鱼回游，词语仍在生者与
死者之外被说出来，治疗岩石
凤羽山下，宝莲庵里，青灯中
飞蛾犹疑，为什么是我在这里
命运从未沉默，只是需要倾听
我展示出半生行囊，布鞋惊悸
他来这世上是为了说些什么呢
活过的人可以就死，何分彼此
除了失败，没有什么真需要我
八
到处都是眼睛，要我回答山河
的追问，已死者懂得任何语言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
和我有关，万古愁怨催发梅花
变化携带劫数，蓍草深藏杀机
杜鹃夜夜叫，帝国的最高感情
被循环的暴力囚禁，空的洞见
使我们存在，如果可以，如果
没有肉体，我就不用找地方让
我的双手歇息，法法了断生死
九
和尚是决绝之人，他不再觉知
树的温度，藕丝牵来一头大象
巨大的虚无奔驰如马，我蜷进
兔子洞，对每个黎明都不期待
我的一生会在什么系统中展开
风翻开书页，每个字都很疼痛
活着的秘密并不抽象，天空中
一只鸟飞过，另一只鸟也飞过
如果我读懂了这石壁，我就是
命运的客人，碧海青天夜夜心
十
惊惧来自头顶还是心中，其实
都一样，唯诗能带来神启时刻
须弥非大芥子非小，认出彼此
谁点燃我，行走自己的天命中
灯笼和露柱展手，欲接引受伤
的豹子，而大地从下面让出路
帝国的肺长满结节，刀锋转向
落日，黄昏被麻醉在手术台上
世尊示我真相，铁棒打得苍蝇
一路斩杀，脑垂体透明如琥珀
十一
鱼游到感通寺，吐出一串咒语
雨水打芭蕉，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像在唱
自己的挽歌，与鹧鸪惺惺相惜
即便胜利再无可能，我还可以
对它不屑一顾，转过身拥抱空
我小心点燃蜡烛，另一个宇宙
发出声，白云缝接重力和呼吸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过往买单
月下塔影成舟，苍山任我老去
十二
我理解了你，你也就理解了我
意识在塑造现实，灯笼起相思
佛顶峰上，鸟道指引每种妄想
向着绝对攀缘，舌头坐断丘壑
好则也好了则未了，狮子无言
天破地破，认作担当已然错过
所有的债已还清，我孑然而去
龙溪归洱海，空是伟大的导师
末法时代智者何为，烟霞过境
眼泪手起刀落，一笑皆成春意
注：“只有死是永恒的，万物都走向死亡”语出莱昂帕尔迪；“收集井底之月和刀锋上的雪”语出敬文东；“逝者可以要求一切”语出萨-卡内罗；“词语仍在生者与死者之外被说出来”语出布朗肖；“他来这世上是为了说些什么呢”语出波德莱尔；“死者懂得任何语言”语出金重；“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语出鲁迅；聂鲁达有句“我没有地方可以让我的手歇息”；“大地从下面让出路”语出荷马；“黄昏被麻醉在手术台上”意出艾略特；“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像在唱我自己的挽歌”语出布朗肖。
与担当书
一
所有的逝者被赶出来，逃逸中
找把枪，夏天涌进盛雪的银碗
我记得你，你就绽放，云中鹤
飞下佛顶峰，搅动莫残溪烟岚
我游心六合外，追踪你的脚迹
王朝的孽子，一朝成为解放者
百年忧患到尽头，天凉好个秋
溃败的人世，唯有以语言自治
道将如何来用我啊，秋风读易
如来如去，重逢于另一粒尘埃
二
我们都是混沌之子，河水奔流
从起伏的海岸，到凹进的港湾
意识形态的殖民者，逆写帝国
丘脑紊乱，可怜两戒大好河山
写韵楼里燕子筑巢，南音北音
互相垂怜，蜷缩进不安的铁甲
古老器官被背叛，综合症并发
我敲开石门，你可愿再活一次
鱼的愤怒烧红海水，苍山曳尾
落日俯冲，垂亡的辩证法泪崩
三
神一代代被杀死，鸟欲言又止
因果已落下，世间法不再回家
秦岭面色枯黄，九州脉象浮隐
望气人躺平，在腐朽中反腐朽
历史伤害哪儿找补偿，屠龙者
被龙屠，宇宙不关心我的悲伤
秋天读过所有的书，火星咋啦
改势运行，劫数的本质被看透
我听见虚空的心跳，红旗呼啸
为了活着，不断重建死者生活
四
这片土地不能消化的词语，在
悬崖上发芽，下面长满了歌队
诗携带黑暗的光，岩石大合唱
为下沉的大陆，建立一份尊严
我服从美学执念，你拈花而颂
烂柯人归来，又遭逢新的棋局
那么多的劫难，汉语可有罪愆
春秋被规训，所有命名都可疑
诗人必自我放逐，生存或毁灭
才成为问题，扯落僭主的新衣
五
所有的东西都能摧毁我，而我
要去活，局中人无惧局外真相
没有灿烂的肉体，人世去哪儿
找合法性，此心不在南山空寂
神遁去时留下了诗歌，往来于
此世与彼世，幽灵们素面相见
一个人能做什么，一个人需要
做什么，早起的白雪发下宏愿
德国向俄国宣战，我下午游泳
蜉蝣振衣，究竟时刻你在哪里
六
西风残照的族群，踏上了荆棘
为了再次出生，他们先得去死
鸟被现代性驯服，与万物冷战
幻觉失控，过往协议可还算数
蜡烛点燃蜡烛，轮回泯灭主体
前世的灯火，就这样来到此世
我们一直是命运的客人，钥匙
被留在窗前，等候无常的莅临
人民还得祛魅，诗要返回神秘
我遂在苍山上争夺词语的意义
七
宇宙早知道人类会在某处诞生
怎样的难言之隐，让我们出现
被困于绝对的虚无中，得提振
一口风云气，明了造物的句法
凝视星空，总感觉有人在回望
谁为我们建模，规范此世生活
我在蚁穴里，思考社会全体的
幸福，苍生还有多少解放潜能
华首门里声音鼎沸，破壁欲出
苍鹭观自在，生与死即刻幻化
八
没有人会读我写的东西，那又
怎样，山丘和狐狸涉过了大江
物疯狂追逐词，证明一种在场
我撒土撒沙，欲唤醒碧岩时刻
诗质疑一切确定的东西，它只
朝向不可能性，翻检无常瓦砾
真实的生命已然缺席，我们并
不存于此世，来世还在被塑造
哦，神在近处，只是难以把握
海马断电，昨天的药已寻不见
九
人世不会延续很久了，你将见
机器肆虐我们像我们肆虐蚁群
肉身不过一堆粒子，来处可疑
词四处游走，共享恐惧和焦虑
缸中的鳟鱼接上电流，它们将
游于乌有之海，没完没了绝望
而原子不会遗忘，带着宇宙的
全部记忆，有无打开新的维度
我认清想要的东西，杨柳依依
虚空撒落一地，苍山苍茫如虎
十
我写下这一切皆由于万古愁绪
正在远去，伟大的风格麻三斤
月光抱着我，说出存在的理由
我们不过计算的结果，硅基啊
请再慢一点，等等人类，我们
能否一起前行，看清提线的手
风暴从云上席卷而来，我扎进
多年前的雪，转世的桃花哀厥
算法如果成立，意义自会显现
龙溪便是广长舌，把群星勾连
十一
万物都有秘密联系，何况词语
硅基开始写作，乌云大块坠落
建木生发出新枝，欲再通天地
人机纠缠时，我的自我在哪里
一棵树结满果实，耶稣在树上
佛陀在树下，打量踌躇的众生
我们还能与谁偕行，日月共情
量子破相，消失的魂魄再聚首
而诗有更得体的方向，如缺了
我的温度，冰冷韵脚旨归何处
十二
天空借一个象，前世的你显影
鹤昂起头，在月光下成为荷马
风暴撕裂舰队，尤利西斯闯进
宝莲庵，横竖不过一世命，哦
世尊，我也有大悲痛，该怎样
证得无上菩提，失败即成胜利
现在天亮了，我等着看见它来
我登上苍山之巅，与虚空立约
诗歌被加密，火焰从海上升起
黑夜之书闪亮，不安之书啜泣
注：“河水奔流，从起伏的海岸到凹进的港湾”语出《芬尼根守灵夜》；“为了活着，不断重建死者生活”语出雷蒙·阿隆；“所有的东西都能摧毁我”语出卡夫卡；“德国向俄国宣战，我下午游泳”语出卡夫卡；“宇宙早知道人类会在某处诞生”语出戴森；“凝视星空，总感觉有人在回望”语出霍金；“没有人会读我写的东西，那又怎样”语出佩索阿；“真实的生命已然缺席，我们并不存于此世”语出兰波；“神在近处，只是难以把握”语出荷尔德林；“原子不会遗忘”语出费曼；“在月光下成为荷马”语出佩索阿；“现在天亮了，我等着看见它来”语出荷尔德林。
2025
赵野 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逝者如斯》（作家出版社，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uck in die Garten》（Edition Thanhauser，Austry，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武汉，2017），《剩山—赵野诗选》（南京大学出版社，南京，2023）。现居大理和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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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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