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培中
我的老家是浙江绍兴。儿时,我家住在绍兴市西郭门(迎恩门)外吊桥横街25号。这是一条集商铺、作坊、住家于一体的椭圆形街道。这里也是城乡接合部,每到年节,既有城市的习惯,也有农村的风俗。回想儿时在绍兴过年,那时候对我来说是很期盼的。因为过年对孩子来说最直接的愿望是比平时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
记得吊桥横街从腊月初就拉开了备年的序幕。
进入腊月,各家各户开始打扫卫生,把房梁上、天花板上存了一年的灰尘、蜘蛛网都认真扫除,再把床顶、柜顶和墙面上的灰尘轻轻掸掉,擦亮窗户,扫净院子。爹爹天天上班,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个子也比较高,所以家里爬高搞卫生的活是由我来干的。
这时候,左邻右舍的家庭主妇们总要从布店扯几块布忙着给家人做新衣服。自己不会做的就送到裁缝店,所以裁缝店的生意是最早忙起来的。我妈妈也要翻箱倒柜地找一遍衣服,确认每一个人都有一套比较像样的衣服后才算放心。
过了腊八,吊桥横街上不管是南货店(干果店)、水果店、肉店、菜店,还是酒店、年糕店,首先上演的是店店铺铺进年货,然后是家家户户、陆陆续续排队买年货的忙碌景象。他们的年货不仅要供应吊桥横街的街坊邻居,而且要供给进出城的乡下人和城里人,因为这里是城乡接合部。
除了从商店买年货,很多年货是各家自己准备的。做米酒、晒鱼干、腌酱鸭、包粽子。每家根据自己的爱好和人口多少,决定做什么,做多少。自己做的好处当然是显而易见的,除了省钱、卫生外,可以根据自己家的爱好调整口味。我家人口较多,这些年货几乎都是自己做的。除了做米酒由我爹爹指导外,其他年货都由我阿妈来完成,我和三姐给她帮忙。阿妈包的四面立体长边三角粽子,单线捆扎、棱角分明,外形美观,饱满紧实。有豆粽、白米粽、火腿肉粽(或现腌制的咸肉)等等,用麻条单线捆扎。开始她用嘴咬着麻条的一端,后来牙齿没劲了,就在脖子上先套上绳圈,然后把麻条的一端系在圈上使劲,把粽子捆紧。我那时候虽然不会包,只会把阿妈包好的一串串粽子提到楼上,挂在用竹竿搭好的架子上。但看的时间久了,印象很深。几十年后,我回忆着阿妈当时包粽子的方法,试了几次,居然也能包出和阿妈一模一样的粽子。
过年绍兴也有写春联、贴春联的习惯。我家则喜欢买年画。爹爹总要利用下班的时间到新华书店买一两张年画回来,贴到家里大厅的墙上。年画很喜庆,上面穿着红肚兜、绿肚兜,胖乎乎、笑迷迷、红扑扑的小男孩、小女孩真的很可爱,挂在墙上,家里顿时觉得有了年味。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每家的灶台上要供上干果、水果和麦芽糖。麦芽糖是必须供的,据说它能把灶神的嘴粘住,免得他在玉皇大帝面前“告状”。这种说法虽然对神大不敬,但民间都是这样传的。点上香烛后,阿妈双手合十,祈求灶神上天后在玉帝前多美言,保佑我家丰衣足食。供毕,将旧灶神焚烧,送其上天“述职”。等到除夕夜,再把灶神迎回来,届时在灶头贴上新灶神,放上供品。
临近过年,阿妈开始杀鸡、做菜。绍兴人习惯买活鸡后自己宰杀做菜。家里没人敢杀,阿妈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来。每次开始由三姐抓住鸡的翅膀和腿,后来三姐工作忙,由我来抓。阿妈总觉得杀生很罪过,但又不能不杀。她抓住鸡头,一边用菜刀切割鸡脖,一边口念佛经,祈求鸡能转世重生。绍兴人爱吃白斩鸡,清煮、切条、蘸上等酱油食用,享受活鸡清煮的鲜美。我家除了白斩鸡之外,阿妈还要做一小坛虾油鸡。虾油与鸡的鲜香结合,别有一番风味。同时,还要提前做一些过年常吃的菜,如鲞冻肉、芋头羹、八宝菜。这些菜做的量比较大,一般每一种菜都能盛上好几碗,放在比较凉爽的地方,需要吃的时候,或家里来了客人,可以快速反应。蒸一下,回一下锅就可以增加几个菜。
按照绍兴的习俗,小年之后到除夕前夕,大户人家要选择黄道吉日,像鲁迅先生在《祝福》中描述的那样,举行感恩上苍,祈福佑安的祝福大典。届时,要清洁厅堂、祭桌,摆“五牲福礼”(鸡、鹅、鱼、肉等),鸡鹅需“跪姿”朝福神,活鲤鱼吊于龙门架取“跳龙门”之意。家中男丁按辈分朝天三跪九叩,妇女及忌生肖者应回避。祝福仪式结束后,开始祭祖。我家周围没有族人群体,所以也不举行祝福仪式,但祭祀菩萨和祖宗是不可缺少的。
我家的祭佛和祭祖通常安排在每年的腊月二十七日下午。这天上午,要清洗祭祀用的整套餐具,烧制各种荤素菜肴。我家的祭佛和祭祖活动在客厅举行。祭佛在先,祭祖在后。先有长者把平时安放在楼上供桌上的如来佛像和观音像请到大厅的长条桌中央。在八仙桌上摆上十几个素菜,点上通红的蜡烛,然后家人按辈分和年龄大小一一跪拜磕头,默念对佛祖的感恩和祈求保佑之语。祭佛后稍事片刻,转为祭祖。这时候,我帮着阿妈把平日靠在长条桌边的八仙桌抬开,对准悬挂在北墙摆放祖宗牌位的壁龛,在八仙桌四周摆上长凳,把做好的十多个菜端到供桌上,在桌边放上12只小酒盅,倒上刚开瓶的绍兴老酒,再放上12双筷子,点上左右两侧蜡台上的大红蜡烛。摆放停当后,先由爹爹、阿妈跪拜磕头。阿妈边拜边念叨、招呼着孙家祖宗,请他们前来享用。然后,我们小辈按年纪大小依次效仿。拜完后,阿妈把早已准备好的,用锡箔纸叠成的“金元宝”和“银元宝”放到一只铁盆里点着,一边点一边提醒各位祖宗吃过饭后带上纸钱。焚烧的“金元宝”和“银元宝”是有讲究的。通常事先由佛教信徒或家人净手折叠。折叠时心无杂念,口诵佛经简语。这样叠成的“元宝”才值钱,按现在的说法才是硬通货。我家的祭祖是分层次的。先祭孙家远祖,再祭本家近祖,后祭本家同辈或小辈已故亲人。此外,最后还要祭祀母系外姓祖宗,我已故的外公外婆等。每祭祀一层,就要重换供品、重新倒酒、重点蜡烛,也要重新烧纸钱。当然,每次都需要跪拜磕头。整个祭祖过程不少于两个小时。
我喜欢吃糯米食品。因此,每次都会悄悄地吃几块祭祖换下来的大块年糕。但是每次都一不小心就吃多了。整个年节,打着饱嗝,不消化的年糕一直堵在胃里,再也吃不下饭,耽误了很多美食的享用。
祭祀当天晚上是散福宴,全家分享祭祀用的菜和酒。我家除了喝酒吃菜外,还习惯用鸡汤油菜年糕作为主食,寓意是吉祥如意,年年高。
除夕晚上的年夜饭,是分岁饭、团圆饭,也是全年最丰盛的饭。饭菜的质量和数量是全年最好最多的。绍兴人叫吃“十碗头”,菜名也都含有吉祥之意。什么“八宝来财”“团团圆圆”“年年有余”等等。年夜饭结束后,长辈给晚辈们发红包,分压岁钱,祝孩子们又长一岁,平安健康。之后,全家开始搓“吞吞”(把揉好的糯米面,搓成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实心小圆球,作为正月初一和春节期间的主食和点心,寓意为团圆,这是绍兴人独特的习俗)。
大年初一,绍兴人凌晨三四点钟就起了床,穿上新衣服,纷纷开门放鞭炮,叫作“开门炮仗”,寓意除疫驱邪、连升三级、早发大财。整个春节期间,鞭炮声时起彼伏,消防队出动的声音也时常响起。我家对放鞭炮不太热衷,只是在这个时候礼节性地放一下。之后,剩一些小鞭,我和弟弟们揣在兜里,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点上一两个。放开门炮仗结束后,家里把煮好的吞吞,再取些干果、水果作为供品摆到供桌上,举行简单而简短的开年祭祀和拜年仪式。一拜天地、二拜灶神,三拜祖宗,再拜父亲、长辈。
早饭后,大人带着孩子开始出门逛大街、赶庙会、走亲戚拜年。这时候,我总喜欢站在迎恩门的吊桥旁边,看着进出城的人流,那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上午,从乡下涌入城里的农民和城里到乡下的市民,有带乌毡帽,穿着黑色中式衣服的老年人,也有穿着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的小伙子;有穿花棉袄的大姑娘,也有背着孩童的小媳妇;有拎着草纸包着的干果和点心的,也有提着竹篮装着荸荠、馒头的,你来我往,精神抖擞,一个挨一个从吊桥上通过。午后两三点钟,返程的人头又开始在这里密集地攒动起来。男人们提着亲戚家回赠的和街上买的礼品,脸上有的红扑扑的,有的红里透紫,搞不清是喝酒的反应,还是天冷的原因。女人们拉着自己的孩子,紧跟着男人的步伐;姑娘们勾肩搭背,互相谈论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孩子们有的举着气球、拉着大人的手,有的戴着面具、握着“刀枪”,有的被妈妈们抱着,靠在他们的肩上呼呼大睡。他们似乎都带着一丝疲惫和倦意,人流的速度也明显地慢了不少。
我爹爹是不喜欢赶热闹的,除了带着我到绍兴府山越王台看市里每年举行的春兰展会外,春节期间很少出门。只是在家里休息,安静地看看书,赏赏盛开的春兰,偶尔吹几曲凤凰箫。阿妈也只到两个舅舅家去走一走,主要是看望我的外婆,经常是领着我去的。我和三姐每年还要代表我爹爹到偏门外去看望的一个远亲。我们叫她舅婆。他的儿子和儿媳,总是在自己的店里忙碌,很少着家。舅婆年纪大了,也很孤单,见到我们很高兴,准会炒一大盘年糕来招待我们。可惜每次都炒得很咸,尽管她热情地催着我们多吃点,但是因为太咸,我们实在不敢多吃。
初一晚上绍兴有早睡的习惯,叫“赶鸡睡”,实际上是“赶紧睡”。原因很简单,整个年节忙了近一个月,尤其是过年做菜、祭祖、拜年、走亲戚,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非常疲劳。因此,初一晚上农民提前把豢养的家禽、牲畜关起来,早早地上床睡觉,为的是恢复整个过年的疲劳。看来,绍兴人过年节的习俗还是很有智慧的,有劳有逸,劳逸结合。
回忆儿时的过年,脑子里简单的只有吃、穿、玩。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年龄的增长,家人团聚、分享成果,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积聚能量、展望未来已经成为过年的主题。
活一岁,过一年。
岁岁分岁岁岁别,年年过年年年同。
作者简介:
孙培中,字慎子。浙江省绍兴市人,定居山东省青岛市,爱好文学、书法、兰花。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作品多次在全国性大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