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芝阳耕夫
腊月的风掠过满洲里的雪原,裹挟着碎雪打在安全帽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我正和同事弯腰测量绿化种植的坑穴,冻得发僵的手指捏着卷尺,金属刻度冰得刺骨,连按下测量键都要攒足几分力气。2015年的这个冬日,室外零下30°的低温,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沾在帽檐、睫毛上,层层叠叠,像极了家乡屋檐下悬挂的冰凌—— 尖锐又晶莹,总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那是最鲜活的冬日印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家人发来的视频。画面里,厨房飘着浓密的蒸馒头白雾,模糊了大半镜头,母亲正掀开蒸笼盖,氤氲的热气中,一个个圆滚滚的白馒头冒着热气,她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爱吃的枣饽饽蒸好了,留着等你回来吃。” 镜头一转,父亲蹲在灶口,手里捏着镊子细细收拾着猪头,褪毛的鸡鸭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油光锃亮。窗户已经擦得一尘不染,大红的福字贴在玻璃上,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喜庆。这一刻,跨越两千公里的牵挂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将我拉回那个熟悉的小院,所有关于 “年” 的记忆,都在蒸汽与笑语中鲜活起来。
作为一名辗转南北的工程人,我的春节记忆总与钢筋水泥、钢轨桥梁交织,却从未被岁月冲淡对家的眷恋。在重庆赶建中央厨房项目时,恰逢南方的小年。工棚里支起一口铁锅,牛油在火上慢慢融化,咕嘟咕嘟冒泡,香料的浓香混着几江的湿气弥漫开来。工友们围坐一圈,操着四川、贵州、湖南的方言互道吉祥,有人从包里掏出家乡带来的腊肉,切成薄片丢进锅里,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红油中翻滚,香气愈发浓烈。可我夹起一筷子肉,却总想起母亲炖的排骨汤——没有繁杂的调料,只放几片姜、一把葱段,慢火炖上一下午,汤色清亮,肉质酥烂,一口下去,清鲜的滋味顺着喉咙暖到心底,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趁着施工间隙,我们在工棚门口贴春联,红纸映着湛蓝的天,格外耀眼。可抬头望见归雁排着队向南飞去,便格外想念家乡街巷里炸麻叶的香气——母亲总在小年这天支起油锅,面团被擀得薄如蝉翼,切成菱形,放进热油里滋滋作响,金黄酥脆的麻叶刚捞出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抓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吐出来,那脆生生的声响里,藏着童年最纯粹的期盼。
父亲曾给我讲过他年轻时赶工修水利的故事,漫漫长夜的堤坝上,篝火映着工友们疲惫却坚毅的脸,他说:“有家在,再远的路都不算难,再苦的活儿都能扛。” 这句话,我在工地上深深体会到了。那天长江的涛声格外清晰,寒风卷着细雨打在工棚的帆布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我们围着一盆炭火取暖,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里。本地的工友兴致勃勃地唱起了楚剧,唱腔婉转,却抵不过我心底翻涌的思念。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每年此刻家里的圆桌:中央摆着一条金黄的糖醋鱼,象征年年有余;旁边是清炒的青菜,寓意清吉平安;母亲亲手灌的香肠切成薄片,红白相间,咸香中裹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那盘清凉爽口的猪皮冻,晶莹剔透,蘸上蒜泥香醋,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
郑州的春运总是热闹非凡。那年项目收尾,我挤在返乡的人潮里,火车站的广播里循环着《春节序曲》,欢快的旋律与南来北往的行李箱滚轮声交织,像是为归家之路奏响的伴奏。身边的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又欣喜的神色,有人抱着给孩子买的玩具,有人拎着包装精美的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橘子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奇异地让人觉得温暖——这是归乡的味道,是无数人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团圆。
廊坊的雪总在春节前飘落。工地上积着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我们在宿舍里写春联,笔墨冻得发涩,大家轮流哈气暖笔,笔尖在红纸上慢慢游走。有人提议写 “建得广厦千万间,不及家中一碗暖”,话音刚落,就引来一片附和。是啊,我们盖过高楼大厦,修过桥梁隧道,让无数人有了遮风挡雨的居所,可自己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家里那碗热饭、那盏暖灯。走过那么多城市,看过不同的年俗风情,重庆的火锅宴热闹非凡,武汉的楚剧婉转悠扬,郑州的春运人声鼎沸,可都不及家乡的年夜饭,那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今年的归程还在期盼中,估计又要等到南方小年之后才能动身。工地上,常看到列车从眼前飞驰而过,思绪总会被那呼啸的列车带着,穿过华北平原的苍茫,越过长江淮河的辽阔,窗外的风景从冰封的原野,渐渐变成记忆中水乡的模样。每天下班,我都会给妻子发一条消息,问问家里的年货备得怎么样了,问问母亲的猪皮冻是不是已经熬好了。我期盼着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香扑面而来,妻子笑着接过我的行李箱,帮我拍掉身上的风尘;期盼着餐桌旁,家人围坐,念叨着 “在外辛苦,多吃点”;期盼着还能陪父亲再来一次小酌,就像十年前那样,他倒上两杯白酒,语重心长地说: “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惦记”,酒液辛辣,却暖透心底,如今都成了过往;更期盼着和家人们一起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听着熟悉的旋律,聊着一年的家常,窗外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家人的欢声笑语伴着碗筷的碰撞声,构成了最温暖的春节序曲。
作为工程人,我们常年奔波在外,修桥铺路、绿化、建房,既架起城市与乡村的纽带,也架起自己与家的牵挂。重庆的麻辣鲜香里,有我们浇筑混凝土时的汗水;武汉的绵绵细雨中,有我们测量放线时的足迹;满洲里的漫天风雪里,有我们坚守岗位的执着。我们用双手改变着城市的面貌,用脚步丈量着祖国的大地,可无论走多远,家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年夜饭的温馨,是对一年辛劳的最好慰藉;家人的陪伴,是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每年的除夕,窗外的烟花都格外绚烂,杯中酒里映着家人的笑脸。我知道,过完年,又将踏上新的征程,或许是更远的城市,或许是更具挑战的项目,但只要想起这桌年夜饭,想起家人的期盼,就有无穷的勇气与力量。因为我深知,钢轨可以连接山川湖海,却抵不过家的牵挂;工程可以改变城市面貌,却改不了对家的眷恋。这就是我眼中的中国年,是钢轨上的归程,是年夜饭的温馨,是无论走多远都割不断的血脉亲情,是藏在每个中国人心中,最温暖、最纯粹的期盼,是岁月沉淀中,永远不变的家国情怀。
作者简介:
芝阳耕夫:韩涛,字行舟。山东龙口人,每日穿行于砖瓦灰砂石之间。闲暇之余与笔墨相伴,只为那份平淡的生活。每日从钢筋混凝土中,小窥闲暇,记录一段文字,记录一段激扬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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