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孝女何卫红:时间的礼物
文/池朝兴
2026年2月8日
日子是挑的。翻开那本边缘微卷的旧历,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宜忌间巡行,终于落在一个清爽的周日。夫家的团年,向来不肯挤在除夕的喧嚷里,总要这般郑重地、提前地,择一个“好日子”。仿佛那顿饭的滋味,半在菜肴,半在这份不慌不忙的拣选里。
前两日,家婆隔着电话,声音温温的,带一点养老院午后阳光的滞涩,问我能否在年前为她理个发。我说好,马上便好。一个“好”字落地,牵连起一串铃音。大妹的电话拨向兄长,我的消息传给小妹,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荡开,终是约定了酒楼的轩敞包间。大妹的声音最是爽脆:“我去接妈,推她晒晒太阳。”
这日的阳光,果真是天公的馈赠。前一夜还为父亲的腰伤悬着心,自怨的惊悸还未全散——我的“以为”,竟让父亲的痛楚多捱了十余日。晨起时天色尚是靛蓝,送父母入院,候诊,理疗,心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弟弟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接过我手中的病历与担忧,那弓弦才倏然一松。将父母交托出去,转身奔赴另一场团圆,车里蓦地静了,只余暖阳透过车窗,熨在微微汗湿的背上。这一程赶路,竟像从一片深沉的海域,缓缓浮向洒满金粼的温暖水面。
酒楼前,光景已是不同。大妹推着轮椅,家婆银白的发丝在微风里轻扬,见了我们,脸上的皱纹便缓缓漾开,是认得自家人的安然。我取出工具,围上布巾,就在这熙攘的街边、明媚的日光下,为她修剪起来。发丝簌簌落下,沾着阳光的金末。小妹到了,大姐的儿孙也到了,人声渐渐鼎沸,围成一个温暖的圈。剪子起落间,仿佛剪去的不是头发,而是岁末那点清冷的寂寥,是与儿孙们隔着养老院玻璃窗相望的距离。
转入包间,一张大圆桌,能摆得下山海。家婆坐在上首,四代人环绕着她,话语声、笑声、碗碟清脆的碰撞声,热闹地发酵着,酿出满室微醺的温情。我将备好的礼物一一分送,不过些寻常的吃食用物,接过的人眼里却有光。从前我未退休,团年总在最后一个工作日的夜晚,我自城市的另一端匆匆赶来,裙角携着风,饭菜总在等我。如今,我终于可以稳稳地坐着,看汤汁在砂锅里咕嘟着细泡,看一道清蒸鱼的脊背在众人筷下慢慢露出莹白的骨架。时间在这里,慷慨地慢了下来,容我们细细地嚼,漫漫地聊。
阳光越过窗棂,暖洋洋地铺了半张桌子,正落在老人交叠的手上,那手上肌肤薄了,脉络清了,此刻却稳稳地捧着一碗儿孙舀来的热汤。我忽而想起中国好人王凤丽那句赞叹:“得其大者兼其小。”大事小事,原来并非泾渭。父亲的痛得到抚慰,是大事;家婆一缕银发被妥帖修剪,是小事。娘家与夫家的晨昏牵挂,是大事;一顿饭日子的挑拣、一个座位的安排,是小事。可生活这幅长卷,不正是由这无数浓淡不一、大小相间的笔墨,才勾勒得这般饱满而真实么?
席散时,日头已西斜,光变得醇厚,金子般流淌。我们推着家婆在街边又走了走,她眯着眼,看车流,看新挂的灯笼,看枝头一点怯怯的芽苞。这提前的团年,像一颗温润的珠子,被精心串在了岁末忙碌的链子上,熠熠地闪着光。它不与除夕争辉,却自有一份妥帖的圆满。
夜归,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我知晓,不久后,还有娘家的团年饭在等我,有年初一夫家的拜年,初二回娘家的欢笑。它们都已在日历上找到了自己恰好的位置,互不侵扰,彼此成全。这或许是上天另一种默默的眷顾,将名为“团圆”的礼物,化作数份,安放在时间的河流里,让我这一叶小舟,总能从容地、一次次地,抵达那暖意融融的岸。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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