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未至,年意已浓
小时候的年,从来不是等到腊月才姗姗来迟,而是早早地,就钻进了孩童眼底眉梢,成了触手可及、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欢喜。那快乐不似如今这般轻飘飘,是拆开来的鞭炮、含了又包的糖块、藏在箱底的新衣,还有村口炸米糕那一声震天响,粗粝、鲜活,刻进骨头里,多少年过去,一想起来,依旧温热滚烫。
那时最盼的,无非是些细碎又郑重的小事。一串鞭炮,绝不能整挂点燃,总要耐着性子,一个个拆下来,揣在衣兜里,叮当作响,像揣着满兜的欢喜。寻个空旷处,小心翼翼点燃引信,“啪”一声脆响,硝烟味漫开来,心里的雀跃也跟着炸开。非要拉着伙伴凑过来,指着地上的碎纸屑炫耀,那点小小的成就感,不与人分享,便不算圆满。一颗水果糖,更是要细细品味,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含在嘴里,甜意慢慢化开,舍不得一口嚼碎,含一会儿便轻轻吐出来,用糖纸仔细包好,揣回兜里。这般反复,不是舍不得,是孩童间心照不宣的炫耀,比谁的糖含得久,比谁的欢喜藏得深,那点小小的嘚瑟,是童年独有的天真。
一年到头,最隆重的期盼,便是一件新衣裳。过年前二十多天,大人便念叨着“甲子圩”,我不懂何为圩日,只知道一个月也就一两次,是约定俗成的热闹。那天的甲子市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声、嬉笑声揉在一起,成了最浓的年味儿。父亲牵着我们,穿梭在密密麻麻的摊位间,买新衣从不是看款式,而是一家家问价,从街头问到街尾,货比三家,挑出最便宜、料子又实在的,再拉着老板反复还价,分毫必争。往往从清晨逛到日暮,才敲定二三件,骑着单车慢悠悠往家赶,晚风里都飘着期待。
到家已是深夜,却半点不觉得累,忙着试穿新衣,大人围着看,指指点点,这里合身,那里稍宽,絮絮叨叨说上一整晚。试完,便仔仔细细折好,压在箱底最深处,绝不肯提前穿在身上。大人总说,要等到除夕夜,或是大年初一清晨,才能换上崭新的衣裳,迎新年。那份克制的期待,比即刻拥有更让人欢喜,像藏着一个秘密,只等新年的钟声敲响,才肯轻轻揭晓。
年关渐近,全家便忙着扫尘迎新。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要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罩、枕套、床架,统统拆下来清洗,阳光晒过的被褥,带着暖烘烘的香气。而后便是备年货,糖果、米糕,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吃食,最难忘的,莫过于炸米糕的光景。
母亲早早备好了木柴、米、糖和花生,牵着我往村口赶。那里早已排起长队,都是等着做米糕的乡亲,队伍缓缓挪动,从清晨等到正午,才终于轮到我们。炸米糕的师傅收走一半大米当作工钱,剩下的米,被熟练地倒进一个葫芦形状的黑色铁球里,拧紧螺丝,架在火上烘烤。木柴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铁球,师傅不停转动,让火候均匀。等到铁球上的指针指向红线,师傅眼疾手快,将铁球取下,套进长长的布袋里,用竹框撑住袋口,铁棒狠狠一敲——“砰!”
一声巨响,白烟腾起,像极了书本里的蘑菇云,我总吓得躲在母亲身后,捂着耳朵,又忍不住偷偷探头。米粒早已受热膨胀,白白胖胖,香气四溢。另一边,母亲早已将糖在大锅里熬成浓稠的糖稀,师傅将米花倒入,快速翻炒均匀,再倒进桌上用木板围好的方框里,压实、压平,待稍稍冷却,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香甜软糯的米糕,是童年最珍贵的年味,咬一口,甜到心底,满是烟火气里的温柔。
那些年的新年,没有琳琅满目的新衣,没有吃不完的零食,没有便捷的车马,却有着最纯粹的欢喜。拆鞭炮的郑重,含糖果的珍惜,逛圩日买衣的奔波,扫尘备糕的忙碌,藏在每一件细碎的小事里,藏在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烟火人间中。
如今想来,那时的心境,竟真如将军披挂战袍,凯旋而归。不是功成名就的骄傲,是被期盼填满、被温暖包裹,满心满眼都是光亮与欢喜的笃定。那些粗粝又鲜活的岁月,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小确幸,从未远去,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每逢年关,便轻轻泛起,温暖往后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黄文彬,男,1977年生,广东省惠州市陈江镇人。求学期间曾喜欢写作,2001年大学毕业后经营着一家眼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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